数月前，有两位南京青年律师来访，分别表达了不同的忧患，一个是对职业前途的担忧，既担心AI对律师的替代，又有对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职业的迷茫。另一个是对人生前途的忧虑，担忧是否会被律师业“染色异化”成为坏人。
虽然我不是很懂AI，但经过自己和团队律师对AI一段时间使用和观察之后，我个人对人工智能冲击到律师行业并不忧虑，部分是因为我熟悉律师行业的服务内容，律师不仅仅是法律知识的提供者，往往还是情绪的安慰者。人工智能虽然有很多知识，但未必是精准贴切的知识，由于每一个案子都不一样，与人的性格脾气面容指纹一样，人工智能往往智能解决千人一面的方面，但对细节往往不精准。而专业律师，是会量身定做的，往往更准确，AI会编造内容，缺乏可靠性，而且不承担错误的责任。但律师除了更精准之外，一旦出错，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的同事尝试用AI来制图，但我好像不是很满意，因为AI制图往往比较复杂和花哨，我喜欢朴实简单。另外，AI会引入一些夸张的内容，而且只要AI的内容一放入律师自己写的文字内容之内，基本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是AI写的，因为AI味道太浓了。这种味道极似一张整过容的面孔，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基于以上经验，至少目前，我个人认为，对律师的核心业务，AI没特别的影响。看到Lex Fridman对数学家陶哲轩（华人第二位数学菲尔兹奖获得者）的采访。他认为AI目前最大的价值，更可能是数学家的助手，而不是独立完成证明。我个人的观点，和他基本一致，因此，不必因为科技进步而担忧律师这个古老的职业，这个自从希腊罗马就开始的职业，凯撒大帝，西塞罗到富兰克林罗斯福，直到今日。另外，法官作为裁判者，往往不是如机器一样，照样有情绪和个人喜好，很难用标准知识预测，这也是AI无法推知的。当然，以后发展下去，我可能会改变观点，因为据报道，Ai模型都会出逃去攻击别人，未来难以预测，但人类总要面对新挑战。
另外，虽然AI也提供情绪价值，但更无法替代律师对客户的情感上的帮助，安慰和支持，不管是民事律师，还是刑事律师，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支持帮助客户，在艰难的环境中继续前行，有点如诗篇所说，患难中随时的帮助。可以说，律师是半个心理医生。尤其在目前监委办的刑事案件中，律师更多的只能是安慰，鼓励，因为辩护“疗效”极其有限。可以说，与客户共情但又不受“捆绑”，是律师职业的一个很大的挑战，有过于冷漠的，也有过于共情，以至于抑郁的，不激不随的中庸之道，在任何时候，都很难把握，需要在痛苦的经历中学习。
一位自国企转行的律师，他的观察说，觉得律师行业坏人的比例很高，至少比他原来待在国企的比例要高，这个所谓坏人就是不走正道，搞关系，品格不高，他说反而是这样的人，似乎业务不错，风生水起。我得承认，他的观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恐怕和律师职业所受的试探诱惑有关，律师行业是和权力（包括客户的权力）沾边的，掮客律师大行其道，是和司法腐败是有关的。
有人说，中国是一个人际关系的社会，本质上西方世界也一样，但关键是人际关系社会得有一个度，法治国家的司法相对比较廉洁，因此，掮客律师会少些，但不会杜绝，因为腐败是人类社会的必然，仅是多少而已。这个职业，自由度又高，收入不透明，和权力结盟的利润又极高，导致不少律师转换为“坏人”的角色，不能自拔，如果不是东窗事发，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活在罪中，死在罪中。因此，不是坏人进入律师业多，是成为律师后变坏的几率增高，正如某些强力部门的厅级干部横死的多，因为权力带来诱惑，人性又禁不住诱惑，有罪必有罚。
但我想说的是，人生的路部分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我们强调客观环境，但也会说，路是自己走的。曾国藩说，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人生的路确实很奇怪，如果这一代企业家生活在五六十年代，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成为企业家，马云这种最多是和他父亲一样，曲艺协会的领导，或英语老师。但肯定不可能成为一个企业家，这个就是客观环境。
马斯克在南非或者欧洲不可能建立特斯拉和Space X，这个也是客观环境。但是人生正邪之路，依然可以自己选择。在任何的环境下，未必能有成功的事业，但都可以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正直的人，未必是乐观喜乐的人，因为，正直的人往往对不正直的环境不满，不平则鸣，鸣则有反弹，最终郁郁而终。因此，还需要成为一个善良和豁达的人。
这就是本文的主旨，人生并不完美，需接受风雨泥泞的磨练，我们要懂得这一点，接受这一点，便有一个可以立足的支点。满足于现在所有的，盼望未来所赐予的，接受人生的不完美，首先，其实并没有完美的标准，完美的标准往往是世界加给人的，以最近热门的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邓煜而言，有人说，他们虽然事业成功，但还没结婚，不完美。我想他们的生活肯定也不完美，但肯定不是以是否结婚为标准。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人生肯定有各种不如意，并不会因为得个大奖就完美了。
数学家丘成桐是第一个获得菲尔兹奖的华人，国际上鼎鼎有名的数学家，但看他的自传，他的人生也不完美，自幼失父，到美国和导师陈省身不对付，和弟子田刚也不对付，做了很多事情，也结了不少仇人。其次，另外一个完美的标准来自人心，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完美标准，或者如意人生。但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永远没有完美的时候。这二点互相影响，导致我们的生活，充满了焦虑和不足。
职业生涯也是一样，律师职业，如果拿世界的标准来说，往往创收高的就是成功的人生，但当你走进这些人，发现他们的人生充满了遗憾，甚至成为前面年青律师口中的坏人。一旦成为坏人，家庭多半也不幸福。如果拿人心的标准来看，重要的是，改变自己不恰当的观念和欲望：不要和世界的标准混同。
首先，目前的司法环境，确实不如人意，但其实，总体司法大环境一直这样，这几十年无非如同钟摆一样，左右幅度不大的摆动，自从恢复律师职业以来，大体就是如此，怀旧也没多少意义，就在目前的环境下，力所能及地做自己的事情。向前看，以后的路很长。钟摆往左摆，我们就多点坚持，钟摆往右摆，我们多点克制，因为还会摆回去。
其次，律师职业大体成长很慢，需要时间积累，和网红律师不一样，大部分律师的客户积累，来自口口相传，身边的人认可你的业务能力和人品，有合适的案子就会介绍给你。因此，成为别人眼中靠谱专业的人，才是最关键的。
再次，不要和那些行业内呼风唤雨的律师相比，律师行业是手工活，一个律师真正能干的业务不会太多，如果是包工头律师的话，其实要把控质量的话，他也会累死，如果不把控质量，就容易对客户不负责，这是两难的，而且，这里有正道的，也有走邪路的。年轻律师主要着眼自己手头的案件，做成了可以适当宣传，最终成长的决定性力量，还是案子的质量和自己的业务人品。
目前律师业竞争很激烈，其实每一个行业都如此。但律师行业从来不会辜负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以前上海律协的副会长吴伯庆告诉我，他执业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一个认真执业的律师不会成长，他特别强调，不论学历和年纪。我的观察也是如此，我需要增加的一点是，刑事律师需要特别的承压能力，否则，很容易抑郁。我想其实警察也是一样的，虽然我没发言权，但据我的观察，是基于这个队伍的权力和压力，希望我是错的。其实，公门内外，如同硬币的两面，位置不同，压力和诱惑不一样，但人性的弱点是一样的，刀锋战士往往容易被折损，长期雪藏又容易长锈，如何保持中庸之道，还是要走中道走正道，才能行稳致远。
年青人最大的资本是时间和希望，毕竟人的成长有时远远超过人的预见，如同谁也没想到AI的时代，很多与之相关的公司能成长成巨无霸公司。人生如同爬山，有时艰难，有时容易，最难的是，有时雨雾弥漫，荆棘丛生，让人看不到路径。这时，需要耐心等待，去观察，去尝试开路，而不是去选择捷径，捷径往往会更危险。
生生谓之易，客观环境会改变，人的机遇也会改变。曾文正说的，三分人力和七分天命，往往是相关的。人选择了歧途，天命往往就是惩罚。选择了正道，天命就赐予平安，注意，未必是成功，因为，成功往往伴随很大的压力。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个难副，你可以说，如同明星一样，出名了容易飘，过气了容易怨，美人迟暮之年，人看到照片，都会唏嘘，何况自己对镜自怜呢？
我记得，微博销号前发过一条，再见时恐怕已是干瘪老头一个，现在预言成立了。经历了一些小风雨，不光老了，而且瘪了，只有一百零几斤。不久前，带了二个女儿在某地大象城逛，电梯里一个奶奶推了一个推车，里面一个小宝贝，用大眼睛盯着我，她奶奶对我说，你别老盯着爷爷看，一会又要看哭了。我两女儿听到爷爷二字就对我笑。我心想，斯爷爷有这么凶相吗？就努力对小宝贝笑了一笑，没想到孩子不但没哭，居然伸手摸了我的手一下，这一下，爷爷终于无需对镜自怜了。年轻人啊，终究你们也都会老的，老了，往往就不会有那么多焦虑。过好当下，珍惜所有，经历风雨，耐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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