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我站在一所完全陌生的高中门口,看着穿校服的学生一群一群往外涌,才意识到自己连张姐妹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张姐在电话里急得嗓子都劈了:“老周你帮姐这一回,我妹就在东门等你,穿校服,扎马尾,个子不高——”话音没落她就挂了,会议室那边隐约传来领导点名的声音。
我收起手机,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心想不就是接个孩子嘛。张姐平时在部门里没少帮我顶雷,上周报销单出岔子还是她替我圆的场。接个人送回家,顶多耽误半小时,回头还能让她欠我个人情。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人情后来差点把我的家拆了。我抽完烟,又等了十来分钟,校门口的学生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愣是没见着一个扎马尾的小个子女生朝我这边看。正打算给张姐打电话,余光里忽然晃过来一个人影。
高。这是第一反应。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种站在人群里能高出半个头的高。
校服裤子明明应该是宽松款,穿在她腿上硬是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脚踝和白色运动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没错,是低头看我。我一米七六,她比我矮不了多少。
“你是周哥吧?我姐让你来接我的。”声音倒是小姑娘的声线,干干净净的,尾音微微往上翘。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张姐的妹妹?”“嗯,我叫小雅。”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姐说她开会走不开。”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马尾是扎了,校服也穿了,可跟张姐电话里说的“个子不高”完全是两码事。
眼前这姑娘少说一米七二,腿又直又长,脸上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我掐灭烟头,拉开后车门:“上车吧,你姐让我送你回家。”
她没动,歪着头看了看副驾驶:“我坐前面行吗?坐后面晕车。”
按说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坐副驾驶也没什么,但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说:“前面安全气囊不安全,你这个头坐后面更合适。”她笑了一下,没再坚持,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之后,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她正低头翻手机,马尾从一侧肩膀垂下来,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链子。“你姐经常让你一个人放学回家?”
我随口问了一句。“她忙。”小雅抬起头,后视镜里正好对上我的眼睛,“我爸妈离婚以后,我妈在外地,我爸不管我,就我姐偶尔管管。”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说自己家里的事。我没接茬。这种话题接深了不合适,接浅了显得冷漠,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周哥,你结婚了吧?”她忽然问。
“结了,十几年了。”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上初中。”她又“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拖着书包走进单元楼,才掉头往家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想给张姐发条微信说人送到了,发现通讯录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折耳猫,验证信息写着:周哥我是小雅,今天谢谢你。
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我把车钥匙扔进鞋柜上的盘子里,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这么晚?”妻子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张姐临时开会,托我帮她接趟孩子。”
“哪个张姐?”
“财务部那个,你见过的,去年公司年会坐咱们对面那桌。”妻子“哦”了一声,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我:“端出去吧,叫你儿子洗手吃饭。”
这就是我们结婚十五年的日常。三菜一汤,吃完我洗碗,她检查儿子作业,九点半各自刷手机,十点半关灯睡觉。日子像钟摆一样准,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小雅发来一条消息:“周哥,今天真的特别谢谢你。我姐说你是她认识的最靠谱的人。”
我回了个“不客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下午校门口那个画面——她站在一群学生中间,高出旁人半个头,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那年我四十岁,结婚十五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每个月还着房贷,供着儿子上补习班,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道三天之后,张姐拎着一袋子水果放到我办公桌上,笑着说:“我妹非要我带给你的,说那天麻烦你了。”水果袋子旁边,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周,我妹说想加你微信问几道数学题,你不介意吧?她爸不管她,家里没个能问的人。”我说不介意,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数学题。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周哥,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当时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可那句话,我记了一整个下午。接下来的一周,小雅没再给我发消息,我也渐渐把这件事放回到脑后。
那袋水果我带回家,跟妻子说是张姐给的谢礼,妻子洗了一盘端给儿子吃,夸葡萄挺甜,没多问一句话。
我当时还在想,是我自己想多了,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就是缺个长辈问问题罢了。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下周开会的材料,微信弹了个消息出来。是小雅发的,她说:“周哥,我今天放学早,能请教你两道物理题吗?我姐说你以前理科学得特别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没动。说实话,我物理确实不错,当年高考理综几乎满分。可我下班要接儿子,还要回家帮妻子准备晚饭,哪有空给一个小姑娘讲题?
我刚打了“我下班有事”几个字,又删掉了。人家小姑娘挺客气,直接拒绝好像太不给张姐面子,毕竟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回:“我今天要接孩子,明天吧?”
她秒回:“好呀好呀,那明天我在哪里找你?”我想了想,说就在公司附近的肯德基吧,那里人多,也安静,适合讲题。
第二天我送儿子去上补习班,正好有一个半小时空闲,就绕到肯德基等她。她已经点了两杯冰可乐放在桌上,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招手。
还是穿校服,书包放在脚边,坐下来的时候腿能碰到我的椅子腿。她把练习册摊开,推到我面前,一道一道讲给我听。
她基础不算差,就是转不过弯来,我讲个两三遍就能懂。每听懂一道,她眼睛就亮一下,抬头看着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周哥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多了!”
这种夸奖我在家里很少听到。妻子对我的夸奖最多是“你修的水龙头还能用”,儿子跟我越来越生分,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两句。
我那天讲了四十分钟,喝了半杯冰可乐,走的时候她硬塞给我一瓶冰红茶,说我路上喝。我推辞不过,拿着了。
从那之后,她就隔三差五找我问问题。有时候是微信发照片,有时候约在肯德基讲,基本上都凑我有空的时间。
我一开始还刻意保持距离,比如从来不跟她单独待超过一个小时,讲完题就走,也从来不收她的东西——那瓶冰红茶之后,我再也没拿过她任何东西。可次数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她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偏心,说哪个同学谈恋爱被抓,说她妈在外地又找了个男人,很久没给她打钱了。
我就听着,偶尔给两句建议。我很少跟人说这些家长里短,更别说有人愿意跟我掏心窝子讲这些私密事。
有一次下大雨,她没带伞,我开车送她回小区。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雨太大,看不清路,我踩了一脚刹车,她往我这边歪了一下,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软,带着年轻姑娘身上的洗衣液香味,我像被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她好像没察觉,还在说今天考试的事。送她到单元门口,她不下车,转过头看着我说:“周哥,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车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你小姑娘别胡说,”我盯着雨刮器摆来摆去,声音都有点发紧,“你姐知道了该说我了。”
“我不是胡说,”她往前凑了一点,离我更近了,“我从小到大,没人像你这么耐心听我说话。我爸不管我,我姐天天忙工作,我妈眼里只有她新老公。”她眼睛红了,说着说着掉出眼泪来。
“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不行吗?”
我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比你矮不了多少?
说我们这样不合适,会让人说闲话?这些话我都懂,可看着她掉眼泪,我就是说不出口。
她擦了眼泪,推开车门跑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半天没发动车子。
那天我回到家,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妻子开门的时候,我身上的外套湿了一大片,她接过去搭在衣架上,问我怎么湿成这样。
我撒谎说去超市买酱油,路上遇上大雨,堵了半天。妻子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进厨房继续炒菜。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在砰砰跳。我知道我撒谎不对,可我要是说实话,说我送张姐的妹妹回家,她哭着跟我说离不开我,那妻子肯定要多想。我不想惹麻烦,更不想破坏现在的生活。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点心神不宁。手机再也不随便放在茶几上了,洗澡的时候也要带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上。以前我都是手机随便扔,谁爱看谁看,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瞒过妻子什么。
晚归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讲完题绕路走,到家就比平时晚个十几二十分钟,我都说公司开会,或者堵车,妻子每次都信,从来没跟我吵过。可我能感觉出来,她不对了。
以前她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追韩剧,边追边跟我吐槽剧情。现在她吃完饭,就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拿着兼职做的会计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我玩手机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我脸上停好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账。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不睡觉。她说:“我等你呢,你刚才出去散步,手机落家里了,响了好几声。”
我脑子一下子就醒了。我刚才下楼扔垃圾,确实把手机落茶几上了。
我走过去拿手机,屏幕暗着,我点开一看,没有未读消息。我抬头看她,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是那个小姑娘发的吧?”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哪个小姑娘?”我装傻。
“张姐的妹妹啊,你不是经常帮她讲题吗?”妻子站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你最近手机不离身,晚归,说话老是走神,我都看在眼里呢。”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辩解,我说就是帮同事个忙,小姑娘没人问功课,我就是给讲讲题,没别的事。妻子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没别的事最好,咱们这个家,你也知道,我跟儿子都离不开你。”她说完就转身回卧室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后背全是汗。
我知道她不信。我自己都不信我说的话。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月,快到两个月的时候,是个周末。儿子去同学家过生日,妻子说要去帮她表姐整理账本,早上吃完饭就出门了,说中午不回来吃。
我在家擦玻璃,刚擦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小雅发的消息。她说她家厨房水管漏了,流了一地水,她找不着物业电话,姐又出差了,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忙看看。
我盯着屏幕犹豫。我想去吗?说不上来,可我知道不该去。
孤男寡女,家里没人,出点什么事都说不清。可她又发了一张照片,确实满地都是水,她蹲在地上擦,脚踝都湿了。她说我找了通下水道的,人家周末不来,我自己也关不了总阀门。
我心一软,换了鞋就出门了。她家我去过一次,就在上次送她回去那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水擦得差不多了,总阀门在橱柜下面,她够不着,也拧不动。
我蹲下来,伸手去拧阀门,她蹲在我旁边给我打手电筒。光线晃来晃去,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好不容易把阀门关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头碰到了橱柜,疼得我龇牙咧嘴。她伸手过来,想摸我的头,问我碰疼了没有。
我往后躲了一下,躲开了。我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阀门松了,等你姐回来叫人换个新的就行。我说完就要走,她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衣角。
“周哥,你别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离不开你,你看不出来吗?”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拉着我衣角的手在抖。
“你还小,你不懂,你这不是喜欢,就是缺人关心,”我声音也有点抖,“我比你大二十三岁,我有老婆有孩子,我们不可能。”
“我不介意,”她拉着我的衣角更紧了,“我不要你离婚,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这样不行吗?”我用力掰开她的手,转过身,她满脸都是眼泪,眼睛肿得像桃子。
“不行,”我说,“这样对你不好,对我家人也不好。”我拉开门,往外走,她在我身后说:“你要是走了,我就给你老婆打电话,把我们所有的事都告诉她。”我脚步停住了。
我转过头,她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就是喜欢你,我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肯理我?”
那天我最终还是没走。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今年四十岁,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我没办法否认,这两个月,跟小雅待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年轻了。
她会崇拜地看着我,会听我讲所有无聊的道理,会跟我说我跟别人不一样。这些话,我妻子十五年没跟我说过一句,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来还能被人这么放在心上。
可我也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这个家,是我跟妻子十五年熬出来的,房贷还有八年才还清,儿子马上要考高中,我不能就这么毁了。我站在那里,想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妻子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妻子接了,声音很平静:“怎么了?”
“我在小雅家,”我说,“她家里水管漏了,叫我过来帮忙,刚才她跟我表白了。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现在就回家,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我回去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妻子说:“好,我现在也往回走,咱们回家说。”我挂了电话,看着小雅。小雅愣住了,哭声也停了,她没想到我会直接给我妻子打电话。
“小雅,我知道你缺爱,缺人关心,”我看着她,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帮你,是因为你姐是我同事,我同情你的处境。可我不能跟你发展成别的关系,我不能毁了我的家,也不能耽误你。”
“你今年才十七岁,好好读书,以后会遇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你现在只是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我没再听她说什么,也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阳光晒在我背上,我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湿得能拧出水来。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哪怕我没做错什么,哪怕我守住了底线,我跟妻子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窗户纸,已经破了。
我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她没换衣服,包还挎在肩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判决结果。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我换了鞋,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不到一米五的距离,可我觉得像隔了一条河。
“你说吧,”妻子抬起头看我,眼睛没红,声音也没抖,“从头说,从你第一次接那个小姑娘开始说。”
我咽了口唾沫,从三个月前那个周五下午说起。张姐怎么托我帮忙,我怎么在学校门口见到小雅,她怎么开始频繁联系我,送水果、加微信、请教功课,下雨天送她回家,她在车上说离不开我。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敢漏。说到小雅在车上哭的时候,妻子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一道白印。
说到今天在她家,小雅怎么拉我衣角、怎么哭、怎么威胁要给她打电话,我怎么说不行、怎么掏出手机给她打了那个电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下来,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妻子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你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不早点说?小雅第一次送水果到公司的时候,我就该拒绝。她加我微信的时候,我就该删掉。
她说那些暧昧话的时候,我就该把手机递给妻子看,说老婆你看,这小姑娘不懂事,咱俩一块儿处理。可我没有。我留着那些水果,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回了她的消息,在她哭的时候递了纸巾。
“你说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妻子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可你这两个月,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胸口。
我没法反驳。我没碰过小雅一根手指头,可我确实享受过她看我的眼神,确实在心里拿她跟妻子比较过,确实在某些晚上翻来覆去想过,如果我没结婚,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妻子说的对,身体没出轨,心已经走神了。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妻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让人害怕的平静,“结婚十五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想做对不起我的事,今天就不会给我打那个电话。”
“可你知道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表姐家对账,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你,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听你说完,我坐在那儿愣了五分钟,表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水管漏了。”
“我骗她的时候,手也在抖。”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咱们这个家,十五年,我没怀疑过你一次。你加班到半夜,我从来不查岗。你手机放桌上,我从来不翻。你出差三天不打电话,我以为你忙。我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信。”
“现在你告诉我,以后你晚回来,我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问?”我站起来,想走过去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声音终于有了哭腔,“我不是嫌你脏,我是嫌自己傻。这两个月你不对劲,我早看出来了,可我一直跟自己说,是老周工作太累了,是老周到了中年危机了,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从来没想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把你弄得五迷三道。”我站在那儿,手伸在半空,收不回来,也伸不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卧室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我知道妻子也没睡。
我在想,如果三个月前那个周五下午,张姐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一句不方便,让她找别人帮忙,现在会是什么样。
妻子会在厨房炒菜,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至少杯子是满的。
现在杯子还在,可杯底已经裂了一道纹。水还没漏出来,可你知道它迟早会漏,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煎蛋、两碟咸菜,跟往常一模一样。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稀饭,没看我。
“张姐那边,”她突然开口,“你打算怎么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小雅的姐姐。
“我还没想好,”我说,“说了,张姐面子上过不去,以后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万一小雅那边再出点什么事,更说不清。”妻子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到现在还在替别人想。你替张姐想,替小雅想,你替我想过吗?”
“这两个月,你每次出门去见那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在家干什么你知道吗?我在给你熨衬衫,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在算这个月的水电费。你回来晚了,我给你留饭,你吃不下,我倒掉。你手机响了你不接,我替你找借口,说你洗澡呢。”
“我替你操了十五年心,你替别人操了两个月心。”她说完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我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水池前,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对不起,”我说,嗓子哑得厉害,“真的对不起。”
她没回头,手撑在水池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有用吗?你心里那点东西,对不起能抹掉吗?”我没法回答。
日子还得往下过。房贷要还,儿子要考高中,两边老人要赡养,日子不会因为一道裂痕就停下来等你修补。
之后那一个月,我跟妻子之间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她不查我手机,不问我几点回来,也不再给我留饭。我下班晚了,自己热剩菜,她坐在客厅看电视,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我知道她在等,等时间把这道坎磨平。可我也知道,有些坎能磨平,有些坎只能跨过去,跨过去了,地上还是会留一道印子。
张姐那边,我找了个机会,单独跟她说了。没说细节,只说小雅对我有些误会,我这边不方便再跟她联系了,让她以后多关心关心妹妹。
张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从那以后,她在公司跟我说话客气了很多,客气到有点疏远。
小雅再没给我发过消息。我不知道张姐跟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自己想通了没有。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开车路过她们学校那条路,我会下意识放慢车速,然后马上踩油门加速过去。
不是怕见到她,是怕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出来。有一天晚上,儿子睡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妻子从卧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老周,”她叫我,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热,“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那个小姑娘不是十七岁,是二十七岁,如果她没有威胁你,就那么哭着跟你说她离不开你,你还能不能守住?”
我转过头看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明显,眼角、嘴角,都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妻子点了点头,没哭,也没发火。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说,“这就是咱们以后要过的日子。你心里有个你不知道,我心里有个我不信你。咱们就这么过吧,过到哪天算哪天。”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我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今年四十岁,结婚十五年,儿子十四岁。我的生活本应该像一条修好的路,平平坦坦往前开就行了。
可三个月前,我拐错了一个弯。弯拐回来了,路还在,可轮胎磨损了,车轴有了异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只知道它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忙,帮一次是情分。帮多了,就是本分。本分尽了,情分也就散了。
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妻子背对着门侧躺着,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那道背影我看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看到四十岁,从苗条看到发福,从一头黑发看到鬓角泛白。
以前我躺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会迷迷糊糊翻个身,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嘟囔一句回来了。现在她背对着我,中间隔着半张床,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我没进去。我回到客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儿子要开家长会,大后天房贷要扣款。日子不会停下来等你想明白,它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心里那道裂痕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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