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八岁,在河南一个三线小城生活了大半辈子。厂子倒闭那年,我四十五,工龄买断拿了六万块钱,加上后来零敲碎打地打工交社保,熬到五十岁总算办了退休。现在每月退休金两千零三十块,不多,但在这座小城里,一个人紧巴着过,也饿不死。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纺织厂挡了二十多年车,说是挡车工,其实就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三班倒的活儿,把一双眼睛熬得全是红血丝,人到中年就开始花眼,手腕上的腱鞘炎一到阴天就犯,疼起来连个茶杯都端不稳。可我认命。我们这代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吃苦耐劳,嫁了人好好伺候公婆、伺候丈夫、拉扯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再帮孩子带孩子,一辈子像拉磨的驴,围着那个磨盘转,转完了碌碡,转碾子。
可我现在不想转了。
这话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儿子李磊,今年三十二,在郑州一家物流公司跑业务,儿媳妇孙晓敏跟他一个公司,做行政。两口子结婚五年,在郑州租着房子住,去年冬天生了个闺女,小名叫果果。果果生下来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极了我儿子小时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家腌咸菜,接了电话高兴得我手都在抖,连夜坐大巴去了郑州。
我是坐大巴去的,没舍得坐高铁,虽然高铁只要四十多分钟,但票价贵了二三十块钱。我想着反正不着急,慢悠悠晃过去也行。到了郑州,儿媳妇还在医院,亲家母已经在了。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亲家母,我就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她穿着打扮洋气,头发染成栗色卷卷,指甲上涂着亮亮的甲油,说话声音又尖又脆,一开口就是“我们晓敏从小娇生惯养”之类的。我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常年不擦东西,到了冬天颧骨那块就起皮,皴得跟老树皮似的。
可那时候我心里头是热乎的,想着不管怎么样,这是我亲孙女,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肯定帮。
我在郑州待了十天。说是伺候月子,其实也就是帮着打打下手,洗洗尿布,做做饭。儿媳妇是剖腹产,恢复得慢,我寻思着多炖点汤给她补补。可我不会用她们那个电炖锅,研究了半天,炖出来的排骨汤清汤寡水的,儿媳妇喝了一口就搁下了,说没味道。我又炖了一锅,这次多放了姜和枸杞,可儿媳妇又说姜味太重了。我不怪她,产后胃口不好也正常,第二天我就去菜市场买了只乌鸡,打算炖个乌鸡汤。
可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儿媳妇在屋里跟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几句。
“你妈炖的汤我一口都喝不下去……晓敏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她那个锅都没洗干净,我闻着一股腥味……还有,她抱果果的时候指甲那么长,我都怕伤着孩子……”
我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指甲?我低头看了看,是有点长了。在厂里养成的习惯,指甲一直没留过,退休后放松了些,但也算不上长。可她不高兴,就是有理由的。
儿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儿媳妇又接上了:“还有你妈那个说话方式,动不动就说‘我们那时候’,什么‘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谁要听那些?时代不一样了好吗?你要非让她在这儿待着,那我让我妈来算了。”
我把碗轻轻放进水池里,没发出声响。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老伴发了条微信,说你姑娘嫌我不会伺候人,我想回去了。老伴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儿子说了,妈先回去了,你叫你岳母来照顾几天,等她出了月子,我再来看孩子。儿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嘴上说着“妈你别多想”,可也没有挽留。我笑笑,说多想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妈懂。
走的时候,我在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那是我大半个月的退休金。
其实我心里头不是没有委屈。可我想开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勺子没有不碰锅沿的,远远地处着兴许更好。等孩子大了,我得空了去看看,抱一抱,逗一逗,逢年过节给个红包,也就尽到当奶奶的心意了。
可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这样。
孙女满月的时候,我去郑州喝满月酒,儿媳妇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等产假结束她就得上班,孩子没人带,“本来想请个保姆的,可现在的保姆太贵了,一个月最少五六千,还不太放心。”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等我接话。我没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儿子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妈,你看你要是不忙的话……”
我没当场答应,也没当场拒绝。我说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老伴说了,老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咱就不去。”
老伴叫张建国,比我大三岁,在城关镇开了个小五金店,说是个店,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米的门脸,卖些螺丝、钉子、合页、水管接头之类的东西。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钱,除去房租水电,剩下的也就两千出头。加上我那两千,全家四千来块钱的收入。要说日子紧巴,也确实是紧,但我们两个人都省惯了,该花的绝对不省,不该花的一分不乱花。老伴胃不好,常年吃着一种叫“奥美拉唑”的药,那药不贵,可他不舍得吃好点的牌子,每次都是去农贸市场附近的那个便宜药店买最便宜的那种,一板七粒,两块五毛钱。
老伴这人话不多,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甜言蜜语,可他对我好,是实实在在地好。我腿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他隔三差五地给我买膏药回来,有时候是麝香的,有时候是麝香壮骨的,也不是啥高级货,可每次都把旧膏药给我揭下来,用热毛巾把皮肤上的胶擦干净,再贴新的。就那么个动作,做了几十遍,从来没嫌烦过。
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给儿子打了电话,说妈去吧,帮你们带到果果上幼儿园。儿子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谢谢妈,说等果果上了幼儿园就好了,到时候你就回来,我跟晓敏每年给你存点钱,算你的辛苦费。
我说我不图你们的钱,我图的是我孙女能好好长大。
电话那头儿媳妇大概是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隔着电话线我也能听出来她那个声调,带着一种施舍的大方:“妈你放心,你带孩子肯定不比请保姆差,省下来的钱我们给你存着,以后养老用。”
养老。这两个字像根刺,一下扎进了我心里头。我才五十八,就被人说到养老的事了。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两千块钱退休金的老太太,大概已经是需要被安排后半生的年纪了。
可我没说什么,挂掉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去郑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去伺候月子,待个十天半月就回来;这次是去带孩子,最少要待两年。我把家里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告诉老伴冰箱里有冻的饺子,别凑合着顿顿吃面,菜要多吃,胃药按时吃,别光图便宜买那两块五一板的,去药店买好一点的,一盒也就十来块钱,咱吃得起。
老伴在五金店里头都没抬,哼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又跟他说,地里的白菜该收了,再不收就老了。他说知道了。我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隔壁老刘帮帮忙,给他买包烟。他说知道了。我说你别嫌我啰嗦,我去郑州不是享福的,我是去带孙女的。老伴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被焊光灼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累了就回来。”他说。
我又搬到了儿子家。
这次来,我把心态调整好了,告诉自己千万别跟儿媳妇较劲,人家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娇气些也正常,我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可真正住下来才发现,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了的。
儿子和儿媳妇在郑州租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在管城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听着不小,可把东西放进去就满满当当了。我住的房间是次卧,大概八九个平方,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布衣柜,就转不开身了。不过我不挑,有张床睡觉就行。
问题的根子在别处。
带孩子这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果果那时候刚过百天,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中间醒着的时候就哭几声,抱一抱就不哭了。我之前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磊磊小时候都是我婆婆带的,我那会儿在厂里三班倒,白班、中班、夜班轮着来,根本没时间管孩子。所以严格说来,我这个当妈的,连自己儿子都没亲手带大,现在却要带孙女了。
我承认我笨手笨脚。奶瓶消毒要用那个蒸汽消毒锅,我第一次用的时候没加水,把奶瓶烤焦了一个,儿媳妇回来闻到糊味,当场就拉下了脸。尿不湿我老是穿反方向,有两次果果漏尿了,把床单弄湿了,儿媳妇虽然没说啥,可那个表情谁看了都知道她不高兴。还有一次我给果果洗澡,水温调高了一点,果果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媳妇冲进卫生间抱起孩子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水还哗哗流着,浴室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老、丑、窘迫。
那天晚上,儿子来敲我的房门,我正坐在床沿上发呆。他进来坐到我跟前,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妈,晓敏就是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事。
儿子又说:“妈,你在家也是这样带的,我跟你不也好好的吗?晓敏就是看那些育儿书看多了,什么都讲究……”
“行了行了,我没怪她。”我打断他,“是我不好,我做事毛躁,以后注意就行了。”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些别的,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力。
我知道儿子夹在中间不好受,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帮谁说话都不对。所以我从来不跟儿子告状,也从来不当着儿子的面说儿媳妇半个不字。可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像一块烧过了火的铁,外面看着是铁的样子,里面已经被烤得又红又烫。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每天早晨七点不到我就得起来,趁果果还没醒,赶紧把粥煮上,把菜洗好。等果果醒了,喂奶、换尿布、哄睡,周而复始。中间趁她睡着的时候,我赶紧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儿子和儿媳妇晚上七点多才能到家,我还得提前把晚饭做好,保证他们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
就这,我还落下了一个“做饭不好吃”的毛病。
说实话,我的厨艺确实一般。在厂里上了几十年班,午饭在食堂解决,晚饭回家凑合,从来没正经学过做饭。我能做的是家常菜的水平,炖个白菜、炒个土豆丝、烩个豆腐什么的,谈不上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可在儿媳妇嘴里,我的菜“油太大”、“盐太多”、“太单调了”、“天天都是这几样”。
有一次我买了条鲈鱼回来清蒸,想着换个口味。我在老家蒸鱼都是把鱼收拾好了直接上锅蒸,蒸好了淋点生抽和蒸鱼豉油就完了。可儿媳妇说我没放姜片和葱段,所以蒸出来腥味重。其实我放了姜的,只是切得碎了些,混在鱼身上看不出来。我没反驳,说下次注意。可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天天发生,月月如此,就像有个人拿根针,一天扎你一下,一天扎你一下,扎得多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真正让我起了“再也不带了”这个念头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果果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我去了趟卫生间,前后不到两分钟。等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爬行垫边上,手里攥着半个塑料瓶盖,正在往嘴里送。我赶紧跑过去把瓶盖抢下来,因为动作太急,指甲划到了果果的嘴角,蹭破了点皮,渗出了一丁点血。
我当时脑子就懵了。把果果抱起来仔细看了看,还好只是破了皮,小米粒那么大的一点,可渗出来的血丝看着就触目惊心。果果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因为她压根没觉得多疼。可她不哭了,我的手还在抖。
晚上儿媳妇回来,发现果果嘴角那道红印子,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她抱起果果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果果放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那一声巨响,像一把斧头,直接劈开了我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忍耐和委屈。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灯开着,亮得刺眼,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洗衣机的衣服还没晾,我的手上还沾着果果吃剩下的米糊。那一刻我突然问自己,王秀兰,你在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儿子从卧室追进去,两个人关着门吵起来了。门板隔不住声音,儿媳妇尖锐的嗓音扎进我的耳朵里:“你妈到底会不会带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她能一个人在屋里吗?这要是把什么东西吞进去了怎么办?我告诉你李磊,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妈又不是故意的,她上个厕所怎么了?”儿子的声音也很冲。
“上厕所?上个厕所要两分钟?她不能把果果抱到卫生间门口吗?她就是不上心!我说了多少次了,她现在这个年纪反应慢,记性差,根本不合适带小孩!”
“你说够了没有?我妈来帮咱们带孩子,不但不要钱,天天洗衣做饭,你还要她怎么样?”
“是我们求她来的吗?是她自己要来的!”
这句话,我在门外面听了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我慢慢地蹲下去,靠着墙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没有哭,可浑身在发抖。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很深很深的委屈。这种委屈像地下水一样,从地底下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儿,让人喘不上气。
是我自己要来的?对,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以为帮他们是做父母的本分,我以为带孩子是当奶奶的天经地义,我以为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领情。可我想错了。在人家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免费的、好用的、不用白不用的劳动力。我的好心不值钱,我的辛苦白费,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带的孩子不安全,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合他们的标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儿子和儿媳妇还没起床,我就把早饭做好了。稀饭、馒头、一碟炒豆芽、一碟花生米。我把东西都摆好,然后把我的行李收拾好,那个旧行李箱还是我出嫁时候的陪嫁,红塑料皮儿的,边角都磨白了,拉链的地方缝了好几次。
等我提着重重的行李箱从屋里出来,儿子刚好起床了。他看着我的行李箱,愣住了。
“妈,你干啥?”
我说:“妈回家去了。果果你想办法,该请保姆请保姆,该送托儿所送托儿所,妈帮不了你了。”
儿子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按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妈,昨天的事我跟晓敏吵过了,她知道错了,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果果还小,你这个当奶奶的走了谁管她?”
“她姥姥可以管,你们请保姆也可以管。”我把他的手从拉杆上掰开,动作很慢,却很坚定。“磊磊,妈今年五十八了,一辈子没求过谁,也没亏欠过谁。你小时候我在厂里上班,是你奶奶把你带大的,妈没尽到当妈的责任,这是妈的错。可对果果,妈不是不尽心,是真的尽力了。我能力就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老了也改不了了。你媳妇要求的那些标准,妈达不到。”
我说的都是实话,一辈子没跟儿子说过这么重的话,今天说了。儿子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儿媳妇的房门开了,儿媳妇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行李箱,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冒出一句:“妈,你要走了?那果果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想跟她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是妈不好”,比如“你辛苦了你多担待”,可话到嘴边,我只说了一句:“晓敏,果果是你的孩子,该怎么养,你说了算。妈老了,带孩子力不从心,万一哪天真出了什么事,妈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虚的。我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狠心了,是不是不该把儿子逼到这个份上。可我同时也知道,我如果这次不走,以后就更走不了了。我这个人习惯了让步,让了一辈子,让到五十八岁,让成了习惯。可习惯不是道理,不等于我就该一直让下去。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六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地响,儿子在后面跟着,一声接一声地喊妈。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十一月的郑州,早晨的风已经很凉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灌风,冷得直哆嗦。儿子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递给我的时候他哭了。
“妈,你回老家了把围巾都忘带了。”
我接过围巾,想笑一下,可嘴角怎么也扯不上去。车来了,我上了车,儿子站在路边看着我,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他三岁那年我把他送到他奶奶家,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也是这样看着我,不哭不闹,就是看着。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十年。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了,我回过头,从后车窗里看见儿子还站在那里。
再见了,郑州。再见了,你们的日子。
回到老家那天,老伴去镇上接的我。他没问我在郑州过得咋样,我也没说。他把我的行李箱放到三轮车后面,又把擦得干干净净的座垫给我铺好,说上车吧,回家给你下碗面条。我坐在三轮车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和黄扑扑的庄稼地,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不是郑州,这是自己的地方。
回家的前三天,我哪都没去,在家好好歇了歇。老伴每天早上去开店,中午回来给我做饭,晚上回来也给我做饭。他的手艺比我好,擀的面条劲道,炒的菜香。我躺在床上看电视,看的是那种讲家长里短的电视剧,里面不是婆婆打媳妇就是媳妇骂婆婆,我看着看着就关掉了,觉得没意思,现实里的日子比电视剧复杂多了,不是谁好谁坏就能说清楚的。
第四天开始,闲不住了。我把家里的被褥拆洗了一遍,又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翻,种上蒜和菠菜。忙起来的时候不想别的,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忍不住想郑州的事。想果果,想她趴在我肩膀上的那股热乎气,想她抓着我的手指头不肯松开的那个小劲儿。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红完了又觉得自己没用,带个孩子都带不好,还好意思想。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儿子打来电话,说请了个保姆,每个月六千,跟岳母两个人轮流看着。我问果果咋样了,他说挺好的,在长牙齿,天天啃手指头。电话那头他顿了一下,说妈,你别生气啊,晓敏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我不生气,妈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
挂了电话,老伴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六千块钱一个月,你俩的退休金加一块才四千,连保姆都请不起,还让你帮?干啥吃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让孩子听见了心里头不好受。”
老伴把蒜皮攥了一把扔进垃圾桶里,闷闷地说了句:“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我又不傻。”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老伴心疼我。他这个人不会表达,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里。比如我回来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煮一个鸡蛋给我放在碗里,自己舍不得吃。我说你吃吧,他说他不想吃。我说你胃不好得吃鸡蛋补充营养,他说他胃不能吃鸡蛋,嫌腥气。信他才有鬼,他在我面前连屁都不怕放,还怕一个鸡蛋腥气?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我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转转,买菜买面,顺便跟菜市场认识的老姐妹聊几句。下午睡一觉,起来收拾收拾院子,做晚饭。晚上跟老伴看电视,看一会儿新闻联播,再看两集电视剧,九点多就睡了。
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安定,像有个东西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可我告诉自己,慢慢就好了,日子总得过。
又过了半个月,差不多快腊月了,儿子打来电话说要回来过年。我说行,回来吧,妈给你们做好吃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妈,晓敏说果果也回来。”
“果果当然回来了,她不回来你回来干啥?”我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忐忑。女儿回来当然好,可我担心儿媳妇回来会怎么样,会不会还跟上次一样一说话就把我呛回去。
腊月二十七,儿子一家回来了。
那天一大早我就忙活起来了,蒸了馒头、蒸了花卷,炖了一锅排骨,炸了一盘藕夹。老伴去镇上买了条活草鱼,说清蒸给儿媳妇吃,我记得她爱吃鱼。我跟老伴说人家不吃你做的,嫌腥气。老伴白了我一眼:“嫌腥气她别吃,我吃。”
儿子儿媳的车是个旧的国产SUV,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有给果果带的奶粉、尿不湿、玩具,还有一些年货。儿媳妇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比上次瘦了不少,脸色也有点黄。果果被她抱在怀里,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几个月没见,长开了不少,白白胖胖的,看着我有点愣,不认识我了。
我伸手想抱她,她把头扭到一边,搂着她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儿媳笑了笑,那笑容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好,说:“果果,叫奶奶呀,这是奶奶。”
我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在棉袄上蹭了两下,笑着说:“不着急不着急,慢慢就熟了。”
进了屋,儿媳妇四下一看,说了句“家里收拾得还挺干净的”。我没有接这个话茬,端了杯热水递过去,说渴了吧,先喝口水暖暖。
那个年过得不算冷,也不算多热乎。一家人坐到一张桌上吃饭,客客气气的,像走亲戚似的。我做的菜儿媳妇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尝了一口老伴蒸的鱼,说了句“这鱼还不错”。老伴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怎么样,人家吃我做的鱼了。
我没跟他较劲,低下头喝汤。
果果跟我的关系,花了两天才熟起来。她慢慢肯让我抱了,肯让我给她换尿不湿了,肯让我喂她吃米粉了。有了这一段,我心里头又热乎起来,之前那些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到从前了。
大年初二那天,儿媳妇的娘家人来了。亲家公亲家母开着一辆白色轿车来的,后备箱里装着几箱礼品。我热情地迎上去招呼他们,搬凳子倒茶端瓜子。亲家母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我们家,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不是故意的,可就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打量,让你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像个棚户区。
我们家确实算不上体面。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盖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红砖都没粉刷,直接裸露着,里面装修更是谈不上,水泥地白灰墙,客厅摆着一套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和一台四十寸的老电视机。灶台是土垒的,每年过年都要重新糊一层泥巴。
这些东西我平常不觉得寒碜,可当着亲家母的面,忽然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不是自卑,是怕人家嫌弃,怕人家觉得把闺女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委屈了。
儿媳妇跟他妈说话的时候,我在厨房忙活。正切菜呢,忽然听见客厅里说话声音大了些,好像是亲家母在问什么,儿媳妇在答。断断续续地听见几句,声音不大,但厨房跟客厅就隔着一道门帘,想听不见都难。
“……她就是回老家了,不带了。”儿媳妇的声音。
“噢,那你们怎么办?”亲家母问。
“找了个保姆,一个月六千,再加上我妈帮忙带着。”
“唉,你婆婆也是,才五十多岁就不想带了,我们那时候……”亲家母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她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上次……”儿媳妇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菜刀停在案板上,白萝卜切成一半,还没断开。我的手顿在那儿,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翻涌。什么叫“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我是哪样的?我五十多岁就不想带了?我来郑州带了几个月,在你嘴里就成了“不想带了”?那个“不想带了”里面有多少委屈多少隐忍多少辛苦,你们谁问过一句?
白萝卜在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案板上的水渍映出我的脸,比前几年又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我的眼眶发涩,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使劲憋住一口气,继续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跟我的心一样。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老伴。我不想大过年的吵架,不想让儿子为难,更不想当着亲家母的面闹不愉快。可我这种闷声不吭的态度,落在我老伴眼里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晚上躺在床上,老伴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骗谁呢?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是不是那个儿媳妇又说什么了?”
“你少打听,少掺和,别火上浇油。”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老伴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要不我那个店别开了,咱俩一块儿去郑州帮她带孩子,她还能嫌咱俩不好?”
我一下子翻过身来,瞪着老伴:“你说啥?你店不开了?你那个店再小也是一个进项,没了那两千块钱你喝西北风去?你六十的人了,你还能干啥?你不开店你带孙子?你连你亲儿子都没带过几天,你还会带孙子?”
老伴被我噼里啪啦一顿抢白,愣了愣,然后闷声笑了起来。他一笑,我更来气了,锤了他一下:“笑什么笑,我说正经的。”
“我是说,”老伴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天花板,“你一个人在那儿受罪,还不如我跟你一块儿去受罪。你这个人吧,心眼小,屁大点事能郁闷好几天,我要是在你边上,你受气了还能跟我说说。”
这句话把我活活地说哭了。我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委屈,是感动,还是什么别的。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心里头所有那些拧巴的东西都松动了,像一块冰,被热水浇了一下,裂开了几条缝。
但哭完了,我还是那句话:“不去。”
我不去,不是因为赌气,是真的怕了。我怕自己再带孩子会出岔子,万一哪天真让孩子受了伤,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我也怕那种被嫌弃的日子,怕那个家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我更怕的是,我去了,最后还是得走,走了一次就已经够伤筋动骨了,再走第二次,我怕我连这个儿子都没了。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成了累赘。
年过完了,儿子一家回了郑州。走的那天,果果趴在她妈妈肩膀上,冲我摆了摆小手。我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们的车开走,尾灯在村路上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地上还有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老伴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地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把儿子他们睡过的房间收拾了。床单枕套全都拆下来洗了,被褥拿到院子里晒了晒。这些东西洗好晒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果果的一个小摇铃忘了带走了,小小的,塑料的,上面有只小熊。
我把小摇铃放在枕头底下,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她。
可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
日子又翻篇了,春天来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菜地里的菠菜绿油油的,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拔拔草,浇浇水,看着那些菜一天天长起来,心里头就踏实。
我跟老姐妹们的走动也勤了些。小区里(其实算不上小区,就是几栋居民楼)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都是厂里的老同事,退休了没事干,天天早上约着去公园锻炼。我以前不太去,嫌浪费时间,现在倒觉得去走走也挺好。
老姐妹们都知道我去郑州带孩子回来了,没人问我原因,但话里话外总能听出来一些东西。比如老张媳妇跟我说,她儿媳妇也让她去带孙子,她说不去,“孙子的妈是谁谁带,我又不是他妈”。这话听着嬉皮笑脸的,可里头的意思是一样的,就是不想去了。
老刘媳妇更干脆,说她闺女生孩子的时候让她去,她直接说你爱让谁带谁带,我没那个义务。说她女儿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别人家的外婆都帮忙带,就你不管。老刘媳妇说:“我家就是我家,我不去就是不去,你大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我当时觉得老刘媳妇真厉害,能说出这种硬气话来。可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老刘媳妇有退休金有房产,她闺女嫁得也好,不差那个钱。我算什么?一个两千块钱退休金的老婆子,一个守着五金店过日子的老伴,一个在郑州租房住的儿子。我能硬气吗?我硬气得起来吗?
可我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真的,我没做错什么。
我尽力了。我笨,但我在学;我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但我在适应;我不懂那些育儿知识,但我小心翼翼地在摸索。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可她还是不满意,我有什么办法?
这样想的时候,我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不是我不帮她,是我帮不好她,与其帮倒忙,不如不帮。
我仔细算过这笔账:如果我去帮他们带孩子,我每个月两千的退休金够贴补他们的家用了,菜钱、水电费、孩子的奶粉钱,我省着点都能帮忙省出来。再加上请保姆一个月六千,省下的这笔钱又是六千。里外里一算,我啥也没干就等于给儿子家挣了八千块钱一个月。
可那些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得到了什么?
我没了自由,没了尊严,没了老伴在身边的日子,没了自己想过的生活。我成了一个被使唤来使唤去的工具人,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错,连多呼吸一口空气好像都碍事。我不是保姆,我比保姆还不如——保姆挣六千块钱,她能直起腰杆说话;我啥也不挣,还得低三下四地看人家脸色。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头响了很久。
以前我从来不会这么想,从来不会。我们这代人的字典里,没有“凭什么”,只有“应该的”。应该的,伺候公婆是应该的,带孩子是应该的,吃苦是应该的,忍耐是应该的。能忍尽量忍,忍不了也得忍,这就是我们的命。
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觉得我不欠谁的。我把儿子养大成人,供他念完大学,娶了媳妇,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孙女是他们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我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的后半生去成全他们的生活。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很久了,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人懂。在老一辈人眼里,我这叫自私;在年轻人眼里,我这叫矫情。可我知道,我不是自私,也不是矫情,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权利过我想过的日子。
这种想法是最近才慢慢清晰起来的。以前总是稀里糊涂地过,醒来做饭,做饭干活,干活睡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从来不问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不是我懒,是我没那个条件想。年轻的时候穷,日子是熬过来的,熬完一天算一天,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了退休金也不高,还是得熬。可熬着熬着,我就熬出了一股不甘心。
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五十八岁,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早就不年轻了,可好歹还有几年能跑能跳的时光。我要是这几年都搭进去带孩子,带完了孙女,又该带孙子了,等他们一个个都上了学,我也六十四五了,腿脚也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哪儿也去不了了。那这辈子,我图啥呢?
我跟老伴说,我想出去转转。
老伴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链条,满手油污,头也没抬:“上哪儿转?”
“不知道,哪儿都行。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你看你那个五金店,天天守在那儿也没多少生意,不如关门几天,跟我出去走走。骑着你那个破三轮都行,咱们哪儿近去哪儿,开封、洛阳、新乡,转转就行。”
老伴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忽然咧嘴笑了:“行,去。”
老伴五十七岁生日那天,正是初夏时节,石榴花还开在枝头上,红得像一团团火。我一大早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又去给他下了一碗长面。老伴这人一辈子不过生日,但今年我非得给他过,不为别的,就为他说的那句“你去受罪了还能跟我说说”。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老伴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在镇上开了几十年五金店,什么样的破烂活都揽过,焊个架子、修个门窗、换个锁芯,什么都干。他是个手艺人,但一辈子也没学出什么大名堂,就是凭着那股勤快劲儿,供儿子上完了大学。说起儿子,老伴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磊磊这孩子,”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白酒,“其实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
“你自己想想,”老伴慢慢地说,“你和我都没啥本事,磊磊那孩子从小学到什么了?啥也没学到。人家有本事的爹妈,给孩子铺路,给孩子攒钱,给孩子买房。咱俩呢?孩子上大学是贷的款,毕业了找工作咱帮不上忙,结婚了买房咱拿不出钱,现在生了孩子咱连带都带不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不是怪你,”老伴赶紧说,“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命苦,摊上咱俩这样的爹妈。”
“你闭嘴。”我说。
老伴愣了一下,酒杯举在半空中,没敢动。
“摊上咱俩这样的爹妈咋了?”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咱俩是偷了还是抢了?咱俩是懒了还是馋了?咱俩是把磊磊饿着了还是冻着了?咱俩供他念大学,供到毕业,他还想咋的?他现在要不起了,嫌爹妈没本事,早说,我生他的时候就不该生他!”
说着说着我不知道怎么就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饭桌上,砸在那碟花生米上。老伴慌了,放下酒杯过来搂我,我一把推开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哭的不是磊磊,我哭的是自己。我哭的是这一辈子,被人理解的时候太少了。老伴那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他不是在怪我,可他的话让我觉得,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做得不够好的母亲,不够好的婆婆,不够好的奶奶。
老伴被我哭得手足无措,站在那儿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坐下来,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别哭了,”他说,“明天咱就收拾收拾,去开封。”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了开封。开着他那个三轮车,沿着省道慢慢悠悠地走,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他不肯让我帮他看路,说“你那眼睛看路还不如闭上”,我也就真的闭上了,靠在三轮车斗里,盖着他的那件旧军大衣,听着风呼呼地吹过去,闻着路边麦田里散发的青草味。
到了开封,我们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上,有热水能洗澡。然后我们去了龙亭、清明上河园、包公祠。老伴嫌门票贵,清明上河园的门票一百二一张,他在售票处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掏了钱包。我说太贵了咱不去了,他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进去以后我看什么都新鲜,那些仿古的建筑、穿古装的工作人员、拉洋片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一样,在每个摊子前都要停下来看半天。老伴跟着我,我走他走,我停他停,两手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每次我一回头他都在看着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又陌生又熟悉的。陌生的是,我们结婚快四十年了,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出来过,从来没有这样没有任何人打扰地待在一起过。熟悉的是,他还是当年那个他,闷闷的,笨笨的,不会说讨人喜欢的话,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这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重。
回来的路上,老伴问我开心不。我说开心。他说那下次还去,去洛阳看牡丹。我说好。
可我知道,生活不是出去旅游那么简单。从开封回来的第二天,儿子打来电话,说保姆不干了。
电话那头儿子声音有点急,说保姆家里出了事,必须回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跟晓敏已经请了假在家带孩子,可请不了几天。他问我能不能先去帮几天忙,等找到新保姆就走。
那一刻,我的手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院子里老伴正在给三轮车上油,满手油污,我看了他一眼,他正背对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妈想想。
挂掉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可我的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把锯子,在我心里来来去去地锯。
去,就意味着要重新回到那个处境里,看人脸色过日子,那种被嫌弃被挑剔的感觉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发紧。不去,儿子怎么办?他们说得对,请保姆太贵了,他们一个月两个人加起来才挣一万出头,房租去掉两千多,养车去掉一千多,再养个孩子,再加上六千的保姆费,他们根本剩不下什么。
我想起老伴那天晚上说的话——“磊磊这孩子其实挺不容易的”。是啊,不容易,可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都在各自的处境里尽力了,我只是不知道,我的尽力够不够换回一个答案。
傍晚的时候,老伴回来了,带回一袋子自己种的青菜。他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问怎么了,我把儿子的事说了。他听了没吭声,蹲下来拔院子里的野草,拔了好几棵才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之前的事一幕一幕地过了一遍。从郑州回来这半年的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富足,可心里头是舒坦的。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出门就出门,想看电视剧就看电视剧。老伴在身边,想跟他说句话就说,不想说了就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这样的日子,我不舍得打破。
可我转念一想,如果我真的不去,儿子会怎么看我?儿媳妇会怎么看我?果果长大了,知道奶奶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不肯带她,她会怎么想我?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我?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往脑子里钻,怎么也赶不走。
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两年前,果果还在她妈肚子里没出生的时候,磊磊带晓敏回了一趟老家。那天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晓敏吃得不多,但吃完以后说了句话,她说:“妈,你这道糖醋排骨做得真好吃。”
糖醋排骨。我就做过那么一次,因为排骨贵,我们家平时不太舍得买。就那么一次,她说好吃。就那四个字,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去。”
去郑州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满是庄稼地的味道。我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正盛,满树的红花如同燃烧的火焰,菜地里的黄瓜已经爬上了架子,丝瓜也开了淡黄色的小花。
老伴帮我把行李箱提到路边,等我坐上大巴了,他站在车窗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说。大巴发动了,他站在路边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靠着车窗坐好,行李箱搁在脚边,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老伴给孙女带的东西——他自己晒的红薯干、灌的香肠、还有一袋他做的炒面。他说果果喜欢吃炒面,让我带着。
我摸了摸行李箱,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王秀兰,这次去了,你别跟人较劲,也别让自己受委屈。能带就带,不能带就说,实在不行,咱还回。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儿子小时候,想起老伴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自己在纺织厂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里站了二十多年的那些日子,想起这大半辈子的酸甜苦辣,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大巴车,一站一站地走,不知道该在哪里停,可也回不了头。
郑州快到了。
郑州到了。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进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在车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停,我的腰不好,颠得生疼。从行李舱里拽出那个旧行李箱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人搭了把手,是那种顺手的好意,我连声道谢,人家笑了笑就走了。
儿子的车停在客运站外面,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箱,嘴里说着“妈你咋又带了这么多东西”,一边把行李箱往后备箱塞。后备箱里乱糟糟的,塞着工具、杂物,还有一箱矿泉水。我弯腰一看,后排座上放了儿童座椅,果果不在。
“果果呢?”我问。
“在保姆家呢,”儿子发动了车,“之前那个保姆不干了,又找了一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五。我跟你儿媳妇这两天轮流请假在家看着她,实在扛不住了。”
车子拐出客运站,汇入车流。郑州的路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哪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只觉得到处都是车,到处都在修路,到处都是灰突突的。儿子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这次来,晓敏肯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我看了儿子一眼,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袋有点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了,她说上次是她不对,她脾气不好,说话不中听。”儿子顿了顿,“她还说——”
“行了,”我打断他,“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是来带孙女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都不要再提了。”
儿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感激,也有愧疚。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头忽然就软了。我能跟谁过不去呢?我跟谁过不去都行,能跟我儿子过不去吗?
新找的保姆姓周,五十出头,城里人,看着倒是干净利索。我到儿子家的时候,周阿姨正准备走,跟我打了个招呼,客气地说了一句“阿姨您来了,那我也能歇歇了”。她走后,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果果。
果果已经八个多月了,比上次见又大了不少,会爬了,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拍了拍,说“果果,奶奶抱抱”。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咧嘴笑了,张开两只小胖胳膊朝我扑过来。
那一刻,我心里头那个结了几个月疙瘩的地方,忽然就松动了。
果果变了,我也变了。我说不清自己哪里变了,但就是有一种感觉,跟上次来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我心里头紧张,怕做错事,怕被嫌弃,怕这怕那,畏畏缩缩的,像个做贼的。这次来,我心里反而平静了。我想清楚了,我就是来帮忙的,能帮多少帮多少,帮不好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我就走人,又不是没走过。
这种心态的变化很奇怪。以前我是个生怕别人不满意的人,恨不得让所有人都高兴,自己委屈点没事。可这次不一样了,我想明白了,我做不到让每个人都满意,我也不欠任何人的。不是我自私了,是我终于学会了一件很基本的事——先把自己顾好了,才能顾别人。
这次来之前,我跟老伴约法三章:第一,我每个月的退休金不贴补儿子家,自己存着,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第二,我每周要回老家一趟,周五晚上回去,周一早上再来,老伴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第三,如果儿子儿媳跟我说不好听的话,我不忍着,有话当面说清楚。
老伴听完这三条,笑了,说你可算开窍了。
第一条落实得最快。这次来了以后,我没再像上次那样主动承担起买菜做饭的花销。菜我照买,饭我照做,但花出去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账,月底跟儿子算。儿子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说“妈你跟我还这么客气”,我说不是客气,是亲兄弟明算账,你的日子你过,我的日子我过,这样谁也不觉得亏欠谁。
可这个话到了儿媳妇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儿媳妇在客厅跟儿子说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飘了几句过来。
“你妈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儿子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不是说要她的钱,我的意思是,她跟我们算得这么清,弄得好像我们是外人一样。”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从厨房出来。我走到客厅,站在电视柜旁边,看着沙发上的儿子和儿媳。两个人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来,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晓敏,”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尽量平和,“你刚才说我跟你们算得清,把你当外人。我跟你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这点退休金,以前想着反正是给你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可后来妈想明白了,你们还年轻,挣钱的日子还长,妈老了,就这点养老钱,得自己攥着。这不是跟你们生分,是妈想让自己活得踏实点。”
儿媳妇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摆弄手机,没接话。儿子在中间打圆场,说“妈说得对,妈说得对,我们又没有要你的钱”。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我这番话在儿媳妇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可能会觉得这个婆婆变了,变得不好说话了,变得难缠了。可我不在乎,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对不起任何人。
跟周阿姨交接了两天,我就正式接手了。这次接手跟上一次不一样,我有经验了,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什么不该做。奶瓶消毒我会了,水温我会试了,尿不湿我也不会穿反了。甚至连果果的辅食我都会做了,南瓜泥、土豆泥、胡萝卜泥,打碎了蒸熟,凉了喂给她吃。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果果到了八九个月的时候,开始认生了。她认得周阿姨,却不太认得我这个新来的奶奶。白天我抱着她,她总是扭头看我,看了又看,然后撇嘴哭。特别是到了傍晚时分,天快黑的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非要她妈回来了抱着才行。
有一天下班,儿媳妇一进门,果果就哇哇大哭着朝她爬过去,那样子委屈得不行,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儿媳妇抱起果果哄了半天,果果才不哭了。儿媳妇抱着果果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好看,说:“妈,你是不是白天没怎么抱她?”
我心里头一股火就上来了,可我没发火,吸了口气说:“我抱了,她认生,不让我抱。”
儿媳妇没再说什么,抱着果果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心里头那股火还没完全下去。我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果果的问题?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趁着儿媳妇还没上班,跟她说:“果果认生的事,妈有办法。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以后你看看。”
儿媳妇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一周,我是真的下了功夫。
我不再只是机械地喂奶换尿布哄睡,我开始主动跟果果互动。我带她去小区的花园里看花看草,指给她看天上飞的鸟,看路上跑的狗。我给她唱儿歌,唱的不好听,五音不全,但我不怕丢人。我学着小猪佩奇里的声音跟她说话,学得不像,学得怪模怪样的,果果看着我那个样子,居然咯咯笑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果果睡醒午觉后不肯吃辅食,我急得满头大汗。后来我想起老伴说的,果果喜欢吃炒面,就赶紧从行李箱里翻出老伴准备好的炒面,用开水泡了一小碗,晾凉了喂给她。她尝了一口,居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像只小花猫。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高兴。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那天晚上儿媳妇下班回来,果果破天荒地没有哭着扑过去,而是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见她妈回来了,抬头笑了笑,然后又低头继续玩。
儿媳妇愣了一下,走到爬行垫前蹲下来,叫了一声“果果”,果果这才伸手要她抱。抱起来以后,儿媳妇发现果果的口水巾换过了,小围嘴干干净净的,嘴角没有米粉的痕迹,小脸洗得白白嫩嫩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妈,”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谢谢你。”
我说了句“谢啥,这是我孙女”,然后转身进厨房去盛饭了。我背对着她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可日子哪有这么容易就风平浪静了。
儿子和儿媳妇的工资不高,是个铁打的事实。我来了以后,他们不用请保姆了,每个月省下了六千五,按理说日子应该宽裕些了。可我渐渐发现,他们不但没宽裕,反而好像更紧张了。儿媳妇买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快递一个接一个地往家拿,有一次我留心看了一下,有给孩子买的衣服,有她自己买的护肤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家居用品,看着都不便宜。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儿子接了个电话,放下电话脸色就不太好。儿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这个月业绩不好,提成少了一半,下个月的房贷该还不上了。
房贷?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磊磊,你买房了?”我问。
儿子看了儿媳妇一眼,儿媳妇低下头扒饭,没说话。儿子犹豫了一下,说:“买了,在郊区,一个……小户型。”
“啥时候买的?”
“今年三月份。”
三月份,那时候我还在老家。他们买房的事,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多少钱?”
“首付……三十多万,贷了七十万。”
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他们两个人的存款我知道,最多不过十来万,剩下的二十万哪来的?
我看向儿媳妇,她始终低着头。我看向儿子,儿子避开了我的目光,说:“妈,你别问了,我们想办法。”
“谁借你们钱了?是不是她妈?”
沉默是肯定的回答。
我那顿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晚上躺在次卧的床上,我闭着眼睛想了一整晚。亲家一下子拿出二十万帮他们付了首付,这是事实。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这也是事实。他们瞒着我,不是不想说,是不好意思说。是我的儿子觉得没脸跟我说,是这个儿媳妇觉得我这个婆婆靠不住,什么事都只能找自己的亲妈。
这种滋味,比被人扇耳光还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我心里头那个结,又拧上了。不是跟儿子儿媳拧着,是我跟自己拧着。我在想,我这个当妈的,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儿子觉得开不了口跟我说实话?
我想不通,可我又不能直接去问。问了能怎么样?儿子说妈你别多想,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事情在六月底有了转机。
那天是果果九个月体检的日子,儿媳妇请了假,我们俩一起带着果果去社区医院。体检完出来,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场景。
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也在路边等车,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旁边跟着个年轻姑娘,大概是她女儿。年轻姑娘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边走边接电话,语气很冲:“我跟你说,这个月房贷再不还,银行就要收房子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更恼了,“我不管你跟谁借,反正下周三之前必须凑齐五千块!”
老太太抱着孩子,脸色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辆出租车来了,年轻姑娘摔门上了车,老太太抱着孩子跟在后头,手忙脚乱地爬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那老太太侧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不就是我和儿子的翻版吗?只不过角色换了一下。那个年轻姑娘是她女儿,她跟女儿和女婿之间,也是一样的故事。钱钱钱,什么事都绕着钱转。
车来了,我和儿媳妇带着果果上了车。车上,我忍不住开了口。
“晓敏,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儿媳妇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我跟她之间,极少有这种单独谈话的时刻。
“磊磊说你们买房,你妈出了二十万。这是大事,当妈的应该知道。”
儿媳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跟李磊商量了,觉得不好意思跟你说。你一个月就两千块钱,还要过日子,我们不想给你添负担。”
“你们不跟我说,我心里就不难受了?”我的声音有点大,前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晓敏,妈不在乎你们跟谁借钱,妈在乎的是,你们把我当不当一家人。”
儿媳妇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车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果果在儿童座椅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妈,”儿媳妇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上次你来帮我们带孩子,我嫌你这嫌你那的,你后来走了,我心里其实特别后悔。我想给你打电话道歉,可我又拉不下那个脸。后来买房的事,我跟我妈说了,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李磊说算了,说妈那个脾气,知道了又该着急了。我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把,继续说:“妈,我不是嫌你没本事,我是……我是那种人,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说完就后悔的那种人。你走了以后,果果有几次夜里哭,我都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好歹能帮我搭把手。”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一阵翻涌。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这些,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瞧不上我的人。可她现在坐在这辆出租车里,跟我一样是个手忙脚乱的妈妈,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女人。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钱。下车的时候,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二十万的事,妈记住了。妈每个月省一点,一年也能攒一万。你跟磊磊好好过日子,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儿媳妇抱着果果,站在原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泪,说了一句我做梦都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妈,你这次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也笑了,说:“不是妈变了,是妈想通了。以前妈老想着怎么让你满意,把自己搞得好累。现在妈想明白了,我就是我,你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没法变成别人。”
儿媳妇听了这话,没吭声,抱着果果走在前面。我拎着装满体检单据的袋子跟在后面,六月的阳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进了单元门,爬楼梯的时候,果果趴在妈妈肩头上,忽然朝我伸出了小手。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划拉着。
我紧走了两步,握住了那只手。小小的手指头攥住了我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那个劲儿,和我回来以后揣在心里的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日子就像这六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了。我慢慢在郑州待出了经验,也待出了默契。早上六点起来把粥煮上,果果七点左右醒,我给她换尿不湿、喂奶。上午带她去小区里玩,十点左右回来做辅食喂她。中午她睡一觉,我能喘口气,收拾收拾屋子,准备晚饭的菜。下午她醒了再玩一会儿,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一家人吃晚饭。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儿媳给果果洗澡,儿子哄睡觉。十点之前,家里就安静下来了。
我跟儿媳妇之间的关系,也微妙地变化着。以前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塑料布,谁也看不清谁,谁也摸不透谁。现在那层塑料布被一点点撕开了,虽然还没完全撕掉,但至少能看见彼此的脸了。
有一天晚上,儿媳妇下班回来,带了一条围巾给我,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她已经有两条了,这条给妈戴。那是一条枣红色的围巾,质地柔软,我摸了一把就知道不是便宜货。我说太贵重了我不要,她说妈你就收着吧,你天天这么辛苦,一条围巾算什么。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衣柜里,心里头暖暖的。我知道这不是“单位发的福利”,因为包装袋上还贴着价签,一百八十八块。我没戳破,但这份心意我领了。
老伴每周五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果果会叫奶奶了(其实叫的是“呐呐”,但我坚持认为她是在叫奶奶)。老伴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闷闷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传过来。然后他总会说一句“你在那儿好好的,别委屈了自己”。我说“我委屈谁也不会委屈自己了”,他就在那头嘿嘿地笑。
可我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不好过。有一次我临时回去了两天,发现他瘦了一圈,冰箱里的东西都放坏了,也不知道扔。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被子也没叠。我说你这个人,我不在家你就不过日子了?他说过得挺好,你别瞎操心。可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得很。
八月底的一天,儿子下班回来跟我说了一个消息。公司要在洛阳开个分公司,问他想不想去,去的话职位升一级,工资涨百分之三十,但每个月要去洛阳待三周,郑州这边只能待一周。他想去,又怕去了家里顾不上。
我问儿媳妇的意见,儿媳妇说随他。可我看她的表情,明明是不想让去的。我说磊磊,你爸一个人在老家,你也想让你媳妇一个人带着果果在家?你走了谁管她们?
儿子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磊磊,你去吧,”我说,“你一个月在郑州待一个星期的时候,妈就在郑州帮你带着。你要是去洛阳的时间长了,妈就把果果带回老家带。老家房子大,院子宽,你爸也能搭把手。等你回来的时候再把果果接回来。”
儿媳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带回老家?”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不确定。
“你放心,老家条件虽然不如郑州,但空气好,地方大,果果也能玩得开。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疼果果疼得不行,有他在,果果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儿媳妇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听见儿子在卧室里跟儿媳妇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在做思想工作。第二天一早,儿媳妇跟我说:“妈,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就这么定了。
九月中旬,儿子去了洛阳,果果跟着我回了老家。
回老家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怎么亮,我就把东西收拾好了。果果的东西装了两个大包,奶粉、奶瓶、尿不湿、衣服、睡袋、绘本、玩具,能想到的都带上了。儿子开着车载我们去长途汽车站,一路上果果好奇地看着窗外,小手指着外面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到了车站,儿子把行李箱递给我,说:“妈,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啥,奶孩子的奶我都没喂过,带孙女算个啥。”
儿子笑了,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我抱着果果,背着大包,拖着小包,像是逃荒一样上了大巴。果果第一次坐大巴,新鲜得很,一路上都没怎么睡,东张西望的。我抱着她,腰酸背痛,可心里头高兴。
车进了我们那个县城的时候,远远地我就看见了老伴的三轮车停在大巴车站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朝大巴车张望,跟个等大人来接的孩子似的。
车门一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就上来了,一把接过果果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似的。果果认生,刚开始还有点怵,老伴把口袋里准备的奶片掏出来,往她嘴里一塞,她立刻就咧着嘴笑了。
老伴嘿嘿地笑着,一手抱着果果,一手拎着大包小包往三轮车那边走。我跟在后头,看见他的背影,那个佝偻了好几年的背,今天好像忽然直了起来。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给果果洗了个热水澡。老伴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把早就收拾好的小床、小被子、小枕头都搬出来,铺得整整齐齐的。小床是他自己用木头做的,刷了一层白漆,上面还刻了一只小兔子。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精细活,刻的那只兔子歪歪扭扭的,果果看了一眼就咯咯笑了,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真的喜欢。
果果在老家的日子,比在郑州快乐多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菜地里的黄瓜、丝瓜、西红柿,还有邻居家的猫、狗、鸡、鸭,每一件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她看见什么都要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急得哭,够着了就往嘴里塞。我一面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一面忍不住地笑。
老伴恨不得把果果挂在身上。五金店他干脆关了门,不是不开了,是带着果果一起开。他在店里用木条围了一个小围栏,铺上爬行垫,把果果放在里面玩,自己在前头招呼客人。来买钉子的老汉们看见这个阵仗,都笑他,说老张你现在当全职爷爷了。老伴嘿嘿笑着,一点也不害臊。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夕阳西下,整个院子被染成了金红色。我在厨房做晚饭,老伴抱着果果在院子里玩。果果已经快一岁了,能扶着东西站得很稳了,偶尔能松开手站两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老伴教她拍手,教她做“再见”,教她喊“爷爷”。果果喊不出“爷爷”,只会喊“耶耶”,老伴听了心花怒放,逢人就说他孙女会喊他了。
我端着一盘炒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样一幕:老伴蹲在石榴树下,果果站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老伴不知道从哪儿摘了一朵石榴花,红艳艳的,别在了果果的耳朵上。果果伸手去抓那朵花,抓了几次没抓着,急得直哼哼。老伴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在院子里来回撞。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盘菜,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儿孙满堂满院跑,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待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计较,没有谁嫌弃谁,没有谁看不起谁。
可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我不知道。
十一月,果果满一周岁了。儿子从洛阳赶回来,儿媳妇从郑州请了两天假,一家人回到老家,给果果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周岁生日。没有大办,就一家人,再加隔壁老刘两口子,坐了一桌。老伴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我蒸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亲家母从郑州寄了一个蛋糕过来,说是她买的,我也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吹蜡烛的时候,果果被儿媳妇抱着,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又害怕又好奇,始终不肯吹。最后还是老伴凑上去帮她吹了,吹完了大家鼓掌,果果也跟着拍手,拍得啪啪响,比谁都起劲。
那天晚上,儿媳妇帮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妈,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没说话。
“以前是我不对,”她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你做的什么都不对。后来我带果果的时候才发现,带孩子真的太累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多难熬。”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你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了,一提我就脑仁疼。”
儿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我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头叹了一口气。年轻啊,就是容易哭。什么事都能哭,收不住的。
她把碗放好,擦干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两步,张开胳膊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没动,我的两只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不知道该往哪搁。过了几秒钟,我慢慢地抬起胳膊,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能说的都在行动上了。
夜深了,儿子和儿媳在楼上睡了,果果也睡了,小床挨着我的大床,小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小拳头。我给她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孩子身上有一股奶味,暖暖的,软软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老伴在隔壁房间的呼噜声,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白白的,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再过几天就是我的五十九岁生日了,我差点都忘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天要带果果去打疫苗,后天要去镇上赶集,大后天要跟老伴一起去看看他那个五金店,再下个星期要准备果果的过冬衣服了,小孩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肯定穿不上了……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果果半夜醒来哭了一次,我起来给她换了尿不湿,喂了点水,哄了哄就又睡了。躺回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伴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你买点排骨回来,炖个汤,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等了半天,没回。我探头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灯没关,老伴靠在床头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刚刚打开的页面——怎么给小孩做山药红枣糕。
我把他的手机轻轻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走廊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这个家,照着这个养了我大半辈子的地方,照着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甜甜的日子。
生活哪有那么多的大道理,日子不就是这样过么——你哄哄我,我哄哄你,谁也别太计较,谁也别太拧巴,能将就的就将就,能将就出一团和气来,那就是本事了。
果果满一岁以后,日子就像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一天一个样,蹭蹭地往上长。她会走路了,会叫“奶奶”了——虽然叫的是“来来”,但我认定那就是奶奶。她会指着院子里的小鸡说“咯咯”,会指着天上的飞机说“呜呜”,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
老伴关掉五金店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不是因为挣不着钱,是他年纪真的大了,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蹲在店里焊这个修那个,腿脚受不了。更重要的是,果果来了以后,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着孙女,哪还有什么心思看店。
我跟老伴算了笔账:我退休金两千,他关闭店面能领到一笔一次性补贴,加上以前攒下的,够我们老两口紧巴着过日子了。儿子每个月主动转一千块钱过来,说是果果的生活费。我本来不想要,但儿媳妇坚持要给,说妈你带孩子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让你贴钱。我也就没再推辞。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也不宽裕。儿子调到洛阳后工资涨了些,但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加上郑州租房的租金、养车的开销、日常生活的花费,一个月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那一千块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果果在老家的日子,过得特别快活。
春天,我带她去挖荠菜,她蹲在地里学着我的样子揪草,揪一把就往嘴里塞,被我抢下来的时候满嘴都是泥,笑得像个泥猴。夏天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乘凉,我给她扇扇子,她靠在我怀里听我哼那些老掉牙的歌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秋天我带她去捡落叶,她捡一片递给我,再捡一片递给我,好像她有捡不完的叶子,我有接不够的手。冬天她裹得像个球,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出来的不像雪人倒像个雪馒头,她自己却得意得不行,拍着小手又蹦又跳。
每当这时候,我心里头就会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我当年没带过磊磊,磊磊小时候扔给他奶奶,我天天在厂里三班倒,连他什么时候会走路的都不知道。那种遗憾像一道疤,在心上留了几十年。现在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果果身上把这份缺憾补回来。你不能说这不是一种补偿,可这种补偿的代价,是我儿子在洛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外卖。
儿子一个月回来一次,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日中午走。每次回来,果果都跟他亲得不得了,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咯咯咯地笑。可每次他要走的时候,果果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儿子没办法,只好哄她,说爸爸下次给你带大卡车,好不好?果果哭着点头,脸上的泪还没干,鼻涕泡就冒出来了。
有一次送走了儿子,我抱着还在抽噎的果果往回走,老伴跟在后头,突然冒出一句:“你说,咱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私?”
“自私啥?”我没明白。
“咱把果果留在身边,磊磊一个人在洛阳,跟孩子见不着面。”老伴说,“孩子本来就跟他爸不亲,这以后……”
“那是你儿子自己选的,”我打断他,“他要去洛阳,又不是我们逼他去的。”
老伴不吭声了。
可我心里头知道,他说的不是没道理。果果跟爸爸确实不亲,三个月见一面,等再见面的时候又是重新认识。她跟妈妈也不亲,儿媳妇每周回来一次,住一晚上就走,果果对她越来越陌生了。有时候儿媳妇回来,伸手想抱她,她缩在我怀里不肯出来,嘴里喊着“奶奶奶奶”,气得儿媳妇眼圈都红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头,想拔拔不出来,不拔又隐隐作痛。
我跟老伴商量过,要不要把果果送回郑州,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老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舍得,你就送。”
我舍得吗?我舍不得。
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霸着孩子不放。我不是孩子妈,我是孩子奶奶,我的位置在哪儿,我得分清楚。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这件事推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儿媳妇回来得比平时早,是周五下午就到的。她到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果果在旁边玩沙土,脸上一道一道的,跟个小花猫似的。儿媳妇一进门就蹲下来喊果果,果果看了她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但还是没过去。
儿媳妇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屋里,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愣在院子里,抱着晒好的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伴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朝卧室努了努嘴。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晓敏?怎么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儿媳妇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说了一句话。
“妈,果果不要我了。”
那声音不大,可我听着比刀割还疼。
我进了屋,把她按到床边坐下,自己也坐下了。我们婆媳俩就这样肩并肩坐着,她哭,我看着她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说她每次回来,果果都不跟她亲,说她抱果果的时候果果总是扭来扭去要下来,说半夜果果醒来哭的时候喊的是“奶奶”不是“妈妈”,说她在郑州的那个家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磊磊在洛阳,果果在老家,她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是怪你,”她擦了一把眼泪,“我就是难受。我自己生的孩子,不认我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我不是不想要她,”她继续说,“可我在郑州上班,周一到周五根本走不开。磊磊又在洛阳,我一个人带着她在郑州也不现实。保姆也请不起,我妈身体也不好……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妈,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话。“我自己的孩子,不认我了”,“我一个人住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磊磊在他奶奶家,我在厂里上班。每次去看他,他总是躲在奶奶身后不肯出来。他奶奶叫他:“磊磊,你妈来了。”他把脸埋在他奶奶的腿后面,偷偷地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种感觉,我比谁都懂。
我在厂门口哭过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哭我的孩子不认识我了,我哭我这个当妈的不称职,我哭我那该死的工作、该穷的日子、该累死累活还不讨好的命。
现在,我儿媳妇正在承受同样的苦。
而我就是那个让她受苦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老伴叫到厨房,关了门。
“我得把果果送回去。”
老伴正在剥蒜,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看了我一眼。
“为啥?”
我把儿媳妇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老伴没吭声,把蒜瓣放到案板上,拿刀拍了一下,蒜瓣碎了。
“你就舍得?”他问我。
“舍不得。”
“那你还送?”
“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不让孩子的妈当妈。”
老伴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你这个人,”他说,“心太软了。你看不得别人难受,你自己难受了不当回事。”
“我不是不当回事,”我说,“我就是——我觉得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占理。我是奶奶,不是妈。孩子应该跟妈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
“那磊磊呢?磊磊在洛阳,晓敏在郑州,果果送回去也还是一样,她妈白天上班,她怎么办?”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跟着去。”
厨房里安静极了。老伴看着我,我看着他。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锅盖顶得哐啷哐啷响。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那你去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家守着。”
我看着他缩在旧棉袄里的样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挽留的话,从来不会。上次我去带果果,他说“累了就回来”;这次我要去了,他连“累了就回来”都没说,直接就说“你去吧”。
不是不想留我,是不想让我为难。
过了年,正月十六,我跟果果一起去了郑州。
腊月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做准备了。我跟儿媳妇提前商量好了,我去郑州帮她带孩子,但这次不一样,不住在她家,在同一个小区租个房子住。我跟她把这些话都摊在桌面上说了:我是来帮你带孩子的,但我得有自己待的地方,两张床一个灶,自己吃自己的,自己过自己的。每天早晨我把果果接过来带,晚上你们下班了我送回去。周末你们自己带,我回老家跟老伴团聚。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没底,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太矫情,帮人带孩子还要讲条件。可我说完以后,儿媳妇居然点了头,说好。
那天我们坐在沙发上,果果窝在我们中间翻绘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小猫的那页就“喵喵”叫两声。儿媳妇看着果果,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妈还像我亲妈。”
我说:“少拍马屁,你妈出二十万帮你们买的房,你拍我马屁有啥用。”
她笑了,我也笑了。笑了之后,心里觉得把这事拿出来说开了也挺好的,不用再捂着盖着了。
“那二十万的事,”我说,“妈记着呢。妈一个月省一点,一年怎么也攒一万。十年就十万。你看还有十年,妈能还上不?”
儿媳妇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妈,我不要你还。那是我妈给我买的房子,跟你没关系。”
“那你妈的钱不是钱?”
“是我妈的钱,跟你没关系。”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过完年,我跟果果到了郑州。儿媳妇提前在隔壁小区帮我找好了一间房,一楼,朝南,带个小阳台,月租九百。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卫生间,能做饭。
搬进去的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台外面是一小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飘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远处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家里人吃饭。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还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可这一次,我没有那种心慌的感觉了。因为我手里攥着果果的小手,口袋里揣着老伴新给办的银行卡,包里装着我自己的药、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的枕巾。这是我的据点,不是谁的附庸。
每天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晨七点,我去儿媳妇家接果果。她通常刚醒,头发乱得像鸡窝,坐在小床上揉眼睛。我把她抱起来,带到我的小屋里,喂她吃早饭。八点左右带她去公园玩,九点半回来做辅食喂她,十一点哄她睡午觉。她睡觉的时候我抓紧时间收拾屋子、洗衣服、给自己做口饭吃。下午两点她醒了,我陪她玩玩具、读绘本、画画。五点我给她做晚饭,喂完以后收拾干净,六点半送到儿媳妇家,她妈妈下班正好到家。我回自己小屋,给自己下碗面条或者热个剩饭,洗个澡,看会儿电视,九点准时睡觉。
雷打不动,周一到周五。
每个周五下午,我带着果果等儿子从洛阳回来。他一般是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跟果果在小区门口等他,果果远远看见她爸爸的影子就开始蹦,“爸爸!爸爸!”叫得比谁都快。儿子跑过来一把抱起她举过头顶,果果在半空中咯咯咯地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周六和周日,我回老家。坐大巴两个多小时到家,老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有时候他会炖一锅排骨汤等我,有时候会炒几个我爱吃的菜。吃完饭我睡觉,他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周日晚上我再坐大巴回郑州,周一早上又开始新的一周。
这种日子累不累?累。每个周末两头跑,大巴坐得我腰疼。可这种累是心甘情愿的累,是我自己选的累,不是被人逼着、被人嫌弃着、被人架在火上烤的那种累。
我在这种累里头,找到了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果果两岁半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会自己穿袜子了。她每天嘴里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一会儿又什么都要。带她去超市,她什么都想买,我说没钱,她说“奶奶有钱”,我说奶奶也没钱,她就说“爸爸有钱”,说得你哭笑不得。
她最常说的话是:“奶奶,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小人儿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能把人的心都化了。每次她说完,我就把她抱起来转圈,她在我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可我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等她上了幼儿园,我就不用天天带了。等她上了小学,就更不需要我了。等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我这个奶奶就退到后面去了。
这是规律,谁也改变不了。就像石榴树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样,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老到走不动了,果果会不会来看我?会的吧。她会来,带着她喜欢的零食来看我,坐在我床边跟我说她在学校的事,说她交的朋友,说她考试的成绩,说她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现在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日子还在继续。
上个月,儿子跟我商量了一个事。他和儿媳妇想把郑州的房子退了,全家搬到洛阳去。洛阳的房价比郑州便宜,他们想在那个城市扎根,买一套小房子,把果果接过去上幼儿园,一家三口真正地在一起。
我说行啊,那是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拿主意。
儿子又说,那这样的话,果果就不需要妈你天天带了,但你得常来,她想你。
我说行,我想她了我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空地和对面楼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单。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燥不凉,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了老伴说的那句话——“磊磊这孩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是啊,挺不容易的。可谁又容易呢?我不容易,儿媳妇不容易,老伴也不容易。可不容易又怎样呢?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你扛一扛,我扛一扛,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老伴这几天感冒了,我没回老家,跟他微信视频的时候,他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可我在视频里看他那个蔫蔫的样子,心里头还是着急。我让隔壁老刘帮我去看看他,老刘回话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吃了药在睡觉。我这才放了心。
下周就是我的六十岁生日了。六十年,一甲子。我活了一辈子,到今天才算活明白了一点。
我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想要。你想要儿子过得好,就不能指着他的日子过。你想要孙女跟你亲,就不能拦着她找她妈。你想要老伴陪着你,就不能怨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明白了,当婆婆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当妈也不能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硬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就说帮不了。谁也不能逼你,你也不用逼自己。
我明白了,两千块钱的退休金不算多,但够花了。粗茶淡饭的日子不算好,但能过。不帮儿子儿媳带孙子不是罪过,你帮了也不是多大的功劳。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过都是过,关键是你得想清楚了再过。
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石榴,红艳艳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老伴摘了几个最大的给我寄过来,用那个旧纸箱子,塞满了报纸,怕磕破了皮。石榴籽红得发紫,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
果果学会了剥石榴,趴在茶几上一粒一粒地剥,剥好了先塞到我嘴里,说“奶奶吃”,再塞到她妈妈嘴里,说“妈妈吃”,最后才往自己嘴里放。放进去的时候眯着眼睛笑,那样子像个小小的弥勒佛。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看着她笑的那一下,就值了。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磊磊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回老家看他。他奶奶把他抱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他奶奶身后拿出来一样东西,攥在小手里,朝我递过来。
是一朵石榴花,红得耀眼,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了。
我蹲下来,接过那朵皱巴巴的石榴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王秀兰,你什么都不怕,你有力气,你能干活,你能挣钱,你能把这孩子养大。
我做到了。
虽然这中间有很多磕磕绊绊,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有很多夜里偷偷掉眼泪的时候。可我真的做到了。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孩子长了一茬又一茬。我坐在树底下,抱着果果,给她指着满树的花,说你看,石榴花,红红的,像灯笼。果果跟着我说,灯笼,灯笼,红红的灯笼。
风吹过来,几朵石榴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果果的头发上,落在我花白的头发上。
老伴从屋里端着一碗面条出来,说吃饭了。
我把果果放在地上,接过那碗面条,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嫩嫩的,一戳就流出来了。
“奶奶。”果果扯着我的裤腿,仰着脸看我。
“咋了?”
“抱抱。”
我放下碗,把她抱起来。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我拍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女也要去……”
果果跟着我哼哼唧唧的,没一会儿就没声了,歪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老伴看着我们俩,笑了笑,端起那碗面条,拿筷子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慢慢流出来,淌进了面条里。
我抱着果果,看着满院的阳光和石榴花,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用想。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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