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天热。父亲早晨去四清塘边散步,看见了万师傅的鱼鹰,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
我点开一看。鱼鹰站在栏杆上,翅膀半张着,像在晾。水面有雾气,还没散干净。船不大,看得出是老船。
一下子就勾起来了。
小时候我在襄安经常看到他们挑着鱼鹰小船。一根扁担,两头挂着。船不大,鱼鹰就站在船头上。到河边放下船,划到河中间,鱼鹰下水捕鱼。
这个画面我记了几十年。但说实话,具体的细节我记不清了。几只鱼鹰?到哪里捕鱼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鱼鹰站在船上,脖子长长的,没听到过叫声。
父亲在微信上给我留了言,说了襄安曾经的鱼鹰往事。我整理了一下,加上我自己记得的,写了这篇。
万师傅叫万昌寿,今年七十三岁。十七岁开始放鱼鹰,到现在五十多年了。
襄安镇放鱼鹰子这门手艺,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百年两家
早些年襄安放鱼鹰的有两户人家。一户住在西关四清塘边,胡、万两姓,两家关系亲近,旁人都算作一家。另一户是晏姓人家,早就不做了。
万师傅说,放鱼鹰的手艺,他只记得从曾祖父一辈就开始了。再往前的情况,无从知晓。算下来已有上百年历史。
我没有去查方志里有没有襄安放鱼鹰的记载。这种事,方志未必记。打鱼的人家,不是官府关心的对象。
范仲淹写《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他写的是松江,不是襄安。但万师傅挑着小船出河的样子,我想到的就是这四句。
九十年代以前,胡、万两家在西关口捕鱼为生,家里有多条渔船。每日早出晚归,用扁担挑着小鱼鹰船前往元安湖捕鱼,依靠鱼鹰捕捞的收获维持一家人生活。
我小时候经过西关,偶尔看到他们挑着船走。扁担压在肩上,船两头晃。鱼鹰站在船头上,一动不动。
我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已经看不到了。
二十五天,三个月
鱼鹰怎么繁育,怎么驯化,我问了父亲。父亲转述了万师傅的话。
鱼鹰产下蛋,靠老母鸡代孵。孵化时长二十五天。
刚破壳的小鱼鹰十分娇嫩,需要二十四小时精心照料才能存活。
小鱼鹰驯化有固定节奏。一个月之内可以下水。两个月能够游泳、潜水。三个月就能正式参与捕鱼。
鱼鹰这个叫法是俗名。学名鸬鹚。《尔雅·释鸟》里称它为"鷧"。这个字太生僻,襄安没人这么叫,都叫鱼鹰子。
李时珍《本草纲目》记了一句:"鸬鹚,处处水乡有之,人家养之以捕鱼。"处处水乡有之。襄安是水乡。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些。只觉得鱼鹰站在船上很听话。不知道背后是这么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这些数字我反复看了几遍。一只鱼鹰从蛋壳里出来到能捕鱼,要经过这么多道关。老母鸡孵,人工照料,然后下水,游泳,潜水,最后才能捕鱼。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七八十年代,襄安本地传承着这套独有的鱼鹰繁育驯化方法。我查了一下,别的地方也用老母鸡代孵鱼鹰蛋。但襄安这套节奏,一个月下水、两个月游泳、三个月捕鱼,是不是襄安独有的,我不敢说。万师傅说是本地传承的,我没有别的资料来对比。
家家养乌鬼
六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襄安繁育的小鱼鹰销路很好。主要销往湖南、湖北,少量卖到贵州。每到春节,常有外地客商赶到襄安西关,前来购买鱼鹰。
万师傅说,最多的销到湖北。河南、贵州、湖南、江西、本省舒城等地都有。
襄安繁育驯养鱼鹰的手艺,远近闻名。
杜甫在夔州写过一组诗,叫《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其中一句:"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乌鬼就是鸬鹚,就是鱼鹰。杜甫写的是夔州,不是襄安。但"家家养"三个字,我读到的时候想到的是襄安西关。
唐代陆龟蒙写过一组《渔具诗》,写了网、罾、钓筒、鱼梁,各种渔具都写了。没有写鱼鹰。也许唐代太湖一带不流行用鱼鹰捕鱼,也许陆龟蒙觉得鱼鹰不算渔具,算搭档。
我不知道百年前年襄安多少家养。但胡、万两家养了上百年,这件事本身就不短了。
二十斤
放鱼鹰本身也有不少门道。
鱼鹰捕到鱼之后,要拿长竹篙把鱼鹰捞上船,迅速从它嘴中取出渔获。动作必须眼快手快。
鱼鹰捕鱼能力很强。大的鱼鹰能够捕捉十七八斤的大鱼。万师傅还见过鱼鹰捕到二十斤重的大鱼。
二十斤。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没见过鱼鹰捕鱼的样子。小时候只看到他们挑着船走过,没有跟到河边去看。现在想想,挺可惜的。
父亲说他见过。鱼鹰钻进水里,过一会儿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鱼,脖子粗了一截。万师傅用竹篙把它捞上来,掰开嘴,把鱼取出来。
鱼鹰会不会把鱼吞了。父亲说,鱼鹰脖子上扎了绳子,吞不下去。
扎多紧?没细问。
《诗经·邶风》里有一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梁是鱼梁,笱是鱼笱,都是捕鱼的工具。周代人捕鱼用鱼梁和鱼笱。襄安人用鱼鹰。工具不同,都是跟河里讨生活。
六百元
万师傅如今七十多岁,依旧照常出河捕鱼。
他没有退休工资,也没有非遗传承人相关补助。依靠捕鱼补贴日常开销。
放鱼鹰已经被多地列入非遗项目。万师傅没能获得非遗传承人相关待遇。老一辈留存的从业证书不幸遗失。
据说庐江有一个同行,干得还没他早,因为是非遗传承人,每月还领六百元补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师傅曾被电视台和一些单位多次拍摄过报道过。说要列入非遗什么的。拍完了,报道完了,该没有的待遇还是没有。
最后一个人
万师傅培养儿子考上了大学。儿子现在芜湖市第一中学任教。
儿子不会接手放鱼鹰的手艺。
等到万师傅年纪更大、无力出船之后,襄安镇这门传承百年的行当,恐怕就要就此消失。
我常暗自叹息。襄安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没的。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最后一个做的人老了,做不动了,就没有了。
柳宗元写《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写的那个人,也是一个人。但柳宗元那个是诗,是虚构的。万师傅不是。万师傅明天还出船。
父亲在四清塘边看到万师傅,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我写了这篇文章。
我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我能回忆的有限,很多事是听长辈讲的,听来的东西难免有出入。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在留言区指正。也欢迎各位把自己记忆里的襄安写出来,留在留言区。一起努力,把襄安的记忆留住。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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