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院那天,老周在医院门口听到妻子说了一句话,整个人像被人照着后脑勺砸了一闷棍。李梅站在住院部楼下,一只手还拎着儿子的药袋子,另一只手拢了拢头发,语气平平淡淡:“小杰,妈跟你说个事,我跟你们王老师好上了。”
老周当时离她们母子不到五步远,正弯腰把住院的折叠盆往编织袋里塞。他手一顿,盆子掉在地上,塑料底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儿子刚退烧两天,脸色还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靠在李梅胳膊上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孩子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从肩膀到手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哆嗦。老周冲过去一把推开李梅,把儿子搂过来,孩子身上滚烫,额头全是虚汗。“你疯了?”
老周盯着李梅,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李梅没躲他的眼神,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那种笑让老周后背发凉。她说了第二句话:“反正早晚要知道,我不想瞒了。”
儿子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老周顾不上跟李梅吵,赶紧架着儿子回急诊室。护士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刚压下去的炎症又翻上来了。
值班医生把老周叫到走廊,话说得很直接:“孩子身体还在恢复期,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你们家长怎么回事?”老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儿子躺在观察床上输液,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没拔,新扎的针眼旁边青了一大片。李梅一直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没走,也没过来。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问了一句:“多久了?”
“一年多了。”李梅抬头看他,眼圈没红,声音也稳,“你每个月来一趟,来了就问问成绩问问钱够不够,你问过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吗?”老周没接这句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三年前他开着面包车,把她们娘俩送到学校旁边的出租屋,儿子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说爸你下个月早点来。
那间出租屋是他跟李梅一起挑的,六楼没电梯的老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六,三年下来将近六万块。他在县城工地上开铲车,一个月挣七千,留一千二给自己吃饭加油,剩下的全打给李梅。
每年交房租那两个月他最紧张,得跟工头预支工资,有时候还得跟亲戚凑一点。但他从来没跟李梅说过这些,他觉得一个大男人,供老婆孩子读书是应该的。
陪读第一年,李梅打电话偶尔会提一嘴班主任王老师,说人家挺负责的,晚自习免费给孩子们补课。老周当时还说,那得请人家吃顿饭谢谢人家。李梅说不用,学校有规定。
后来她提王老师的次数越来越多,老周心里犯过嘀咕,但每次都被自己按下去了。他觉得李梅不是那种人,他们结婚十五年,儿子都十三了,她平时连跟邻居男人多说几句话都不好意思。陪读第二年,李梅回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以前每个月至少回来一趟,后来变成两三个月一次,每次回来待一天就走,说孩子功课紧,得盯着。老周有次专门请了假去县城看她们,到了出租屋发现李梅换了新手机,做了头发,还买了两条裙子,吊牌挂在衣柜里没剪,一条三百多。
他当时问了句哪来的钱,李梅说攒的,让他别管。他没再追问,因为儿子拉着他去看期中考试的奖状,他就把这事翻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像碎玻璃碴子,一颗一颗扎在脚底,当时不觉得疼,等攒够了才扎穿。
儿子这次生病是半年前的事。肺炎,高烧反反复复,在县医院住了一周。老周请了假天天守在病房,李梅也陪着,两口子轮流值夜。
那七天里老周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梅的手机老是响,她每次都跑到走廊尽头去接,回来就说学校有事。
有一天晚上儿子睡着了,老周去开水房打水,路过楼梯间听见李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那种笑他很多年没听到过了。他没当场戳破,想着等儿子出院再说。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李梅自己说了,还是在儿子刚迈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老周后来反复琢磨她选的那个时机,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是冲动,不是憋不住,她是特意挑了一个最能毁掉所有人的时刻。
急诊室观察了一夜,儿子体温才勉强稳住。第二天上午老周把儿子接回家,安顿好之后把李梅叫到厨房,关上门,问了一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梅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他是真心的。”
老周点点头,没吵没闹,当天下午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民政局,领了两张离婚登记表回来。李梅看了一眼表格,问他:“你想好了?”老周说:“签字。”
存款二十万,一人一半,老周拿了十万现金给她,李梅收拾了出租屋的东西搬走了。儿子留在家里,老周让他妈过来帮忙照顾。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晚上,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老周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是爸跟她过不下去了,跟你没关系。”儿子没哭,只是把头扭过去对着沙发靠背,一晚上没说话。离婚后大概一周,老周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声音很年轻,说话吞吞吐吐,自报家门说是王老师。老周没等他讲完就挂了。王老师又打过来,连打了三次,第三次老周接了,对方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他知道错了,求老周别去学校举报他,他刚考上编制,家里还有老人要养。
老周没说话,听他在电话里讲了五分钟。王老师说:“我每周抽自己耳光,拍视频发给你,你看行不行?”老周说了一句“随便你”,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第一条视频发过来了。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对着镜头扇自己耳光,扇了十下,两边脸都红了,对着镜头说“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老周看完了,没回消息。
接下来三周,视频每周准时发过来,都是周日晚上八九点。老周一条都没删,也没回复过。到了第四周,视频没来。
第五周也没来。老周等了十天,拨了那个号码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王老师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说:“差不多了吧?我也付出了,总不能扇一辈子。”老周把电话挂了,坐在床边坐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给儿子做早饭,发现儿子房间的灯一夜没关,书包扔在地上,课本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他站在门口问:“今天去学校吗?”儿子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声音很轻:“爸,我不想去。”
老周没逼他,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请假。他以为休息几天就好了,结果儿子一休就是两个月。老周带着儿子去市里看心理医生,是离婚后第二个月的事了。
儿子叫小杰,休学在家两个星期,不说话,不玩游戏,整天窝在床上一页页翻旧课本。老周觉得不对劲,托人在市里约了个咨询师,每周跑一趟,来回一百多公里。头两次小杰全程不说话,坐在诊室里盯着窗外。
第三次去,咨询师让小杰在沙盘室自己待着,把老周叫到隔壁。咨询师五十多岁,讲话不绕弯子:“你儿子开口跟我说了一件事。”老周心提起来。
“他说他那天在医院门口,不是因为他妈那句话说得好听难听才崩溃的,是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老周问:“什么事?”咨询师说:“他说,原来他妈一直是认真的。”
老周愣住。“你儿子跟我讲,他要的不是他妈妈那句‘我是真心的’——那是跟你说的话。”
“他是自己拼好的。从那以后他想了很久,他原来一直骗自己,说他妈只是一时糊涂,等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结果他妈说的是‘我跟他是真心的’,他一下就懂了,他妈不会再回来了。”
老周坐在椅子上没动。咨询师又说:“他说他恨的其实不是他妈妈,是他自己。他说他当时应该拉着他妈,不让她把话说出口。”
老周喉咙发紧:“他一个小孩子,怎么这么想?”咨询师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觉得,是他把爸妈绑在一起的。要是他不读书,不陪读,他妈就不会认识那个人,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老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车子开到半路,靠边停了,他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回到家,他洗了把脸,端着水杯进小杰房间,坐在床边。小杰还是背对着他躺着,但他知道儿子没睡。
他说:“小杰,爸跟你说个事。”小杰没应声。
“你说那句话,爸知道是为什么。你妈跟那个人的事,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就算不读书,她也能碰上别人。”
小杰终于翻过身来,眼眶是红的:“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老周一下没反应过来:“哪天?”
“你们吵架前一个星期。我去买笔,回来晚了,走到出租屋楼下,看见她跟那个王老师站在楼道里,她拉了他的手。”小杰声音发颤:“我没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受不了,我以为……我以为她会自己收住。”
老周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他不知道该心疼儿子还是心疼自己。原来这事,儿子知道得比他还早。
老周问:“那你后来住院那几天呢,你觉得她收住了没有?”小杰摇摇头:“她当着我的面接他电话,每次都笑。”老周心里那根弦一下断了,他等了半年的那点侥幸,在儿子这句话面前碎了个干净。
他拍了拍小杰的被子,说:“睡吧,明天爸带你看心理医生去,你自己的心结,咱们慢慢解。”小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算是答应了。第二天下午,老周接到李梅的电话。
离婚两个月,她打过三次电话,头当没听见,第三次他接了,李梅在电话里哭,说想看看孩子。老周把手机递到小杰手里,小杰摇头,老周把手机拿回来:“听见了?孩子不想见你。”
李梅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老周,王老师调走了,调到乡镇去了。”老周没接话。“他跟我说,差不多了,他要去相亲了。”
老周捏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沙沙地响。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说“差不多得了”的电话,原来那句“差不多”,不光是王老师说给他的,王老师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问:“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梅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能帮我跟小杰说一声,我想见他一面吗?”老周看着小杰紧闭的房门:“我看他摇头了,你听见了。我帮不了你。”
挂了电话,老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去年那顿请王老师吃饭的话,想起李梅那条挂在新手机里的裙子,想起楼道里那个压着声带笑,原来这些都不是李梅在哪次冲动里犯下的错,她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错是他没早看见。
夜里儿子房间的灯又亮到很晚,老周去敲门,小杰没有躲,他坐起来说:“爸,我能不能把休学再休一个学期?”老周说:“能。”“我想先看看,我自己能不能好起来。”
老周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算这笔账,心理治疗一个月两千,加上来回油费过路费,半年下来一万多块;离婚时剩的钱已经花了大半,他没跟儿子提过,他只在心里算过一遍。
他本来想把这些算成他这辈子欠下的钱,哪怕是欠到自己老,也得还完。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爸陪你看,等你觉得行了,咱再说回学校的事。”小杰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
老周走出房门前,忽然停住,背对着儿子说了一句:“小杰,你妈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她的错,不是你该背的东西。”他听见儿子在被子里抽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老周关上门,站在楼道里那个昏暗的灯光下,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短信:我真的只是想见他一面,你帮帮我。老周没有回,他把手机翻到王老师那个号码,点开,拉到删除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翻开儿子的药费单子,一张一张捋平,压进抽屉最里面。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再为那个女人皱眉头,也不再去想那个男人每周自扇耳光时说过的那些话。他现在只带一个人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周听见小杰的房间门开了,儿子穿着校服站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不是说休学吗?”小杰抓着校服下摆,声音低:“爸,我还是去学校看看吧,去半天,坐不住我再回来。”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行,爸送你。”那个早上,老周骑车送小杰去学校,校门口人来人往,小杰走进去没回头。老周站在校门外,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走进教学楼,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推着电动车往回走。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他们从县城回来,送这对母子去陪读,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李梅笑得比他心里记着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老周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鼻头一酸。
他把车支在路边,蹲在花坛边上,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用力搓了把脸,站起来,拍拍裤腿,骑上车回家。
小杰的校服还挂在客厅门后,白底蓝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等那件校服上的汗味和土味再重一些,他知道,儿子就在慢慢找回自己的路了。老周进了屋,把门带上,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扇更大的门,也轻轻合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小杰开始每天去学校坐半天,有时候能坐满三节课,有时候第二节课间就背着书包出来,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等老周来接。
老周从不问他为什么提前出来,只是把电动车停好,陪他在花坛边上坐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回家。
有天下午小杰从学校出来,书包没拉好,掉出一本数学作业本。老周弯腰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只写了两道题,第三道写到一半就停了,纸面上有好几处被橡皮擦破的痕迹。
他把作业本合上,塞回儿子书包里,拉好拉链,说了句:“没事,明天再写。”小杰没吭声,坐上电动车后座,把脸贴在老周后背上。老周能感觉到儿子呼出的热气透过衬衫渗到皮肤上,他没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那天晚上,老周给心理医生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在电话里说,孩子的情况有反复是正常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不会一条直线往下走,关键是家里要有一个人稳住。
老周问什么叫稳住,老吴说:“就是不管他怎么反复,你都别慌,你慌了,他就没地方靠了。”老周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把那句话嚼了好几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有个老师傅教他砌墙,说墙角那块砖最重要,墙角歪一厘,整面墙就歪一寸。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忽然懂了——这个家现在就剩他和小杰两个人,他就是墙角那块砖。
李梅后来又发过几次短信,有时候是问小杰怎么样了,有时候是说她想过来做顿饭,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在吗”。老周一条都没回。
他不是心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离婚时那十万块钱打过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账算清楚了。不是恨不恨的问题,是他知道这个女人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小杰那扇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又会砰地关上。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老周带小杰去复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是李梅。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药。三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了十几秒,谁都没说话。小杰往老周身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看地面。
李梅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小杰”,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小杰没应。老周把手搭在儿子肩膀上,对李梅说了句:“你先看病吧。”
说完带着小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小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厅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老周上了电动车。
那天晚上,小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老周没去敲门,他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十点多,小杰自己开门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坐在老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她瘦了好多。”老周“嗯”了一声。
“她手里拿的是治失眠的药,我看见药盒上的字了。”老周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小杰又说:“爸,我不恨她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儿子,小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声音很稳:“我就是觉得,她把自己弄丢了。”
老周伸手把小杰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儿子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老周没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等小杰哭完了,老周才说了一句:“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三个月来他最怕的不是儿子恨他母亲,而是儿子把那份恨意埋在心里,埋到自己也找不着的地方,然后慢慢把自己也弄丢了。现在儿子说他不恨了,老周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又过了一个月,小杰跟老周说他想回学校全天上课。老周问他准备好了没有,小杰想了想,说:“没准备好也得回去,总不能一直躲着。”
老周点点头,第二天一早骑车送他去学校。到了校门口,小杰下车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老周说:“爸,你不用担心我了,你自己也好好过。”老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杰已经转身跑进了校门。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跑过操场,跑进教学楼,那个瘦小的背影比以前结实了一点,跑起来步子也稳了。
老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闷在心里很久终于透出一口气的感觉。
回到家,老周把儿子房间里那堆药费单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翻了一遍。半年的心理治疗,前前后后花了一万二,加上来回的油费过路费,算下来差不多一万五。
离婚时剩的那点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上个月开始在镇上的工地重新接活,一天两百块,够他和儿子吃饭,够每个月给老吴打治疗费。他把单子重新捋平,放回抽屉里。
这些钱他从来没跟小杰提过,也不打算提。有些账是大人该扛的,孩子不应该知道。
那天下午,老周收到一条微信,是李梅发来的。这次不是问小杰,是一段话,写了很长。她说她现在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租了个单间,够自己生活。
她说她知道回不去了,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试着把自己找回来。老周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回那条微信,但他也没有删掉。这是他离婚以来第一次没有删掉李梅发来的消息。傍晚小杰放学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老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儿子在门口喊了一声:“爸,我饿了。”
老周拿着锅铲探出头来:“洗手,马上好。”小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周炒菜。老周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他:“端过去。”
小杰端着菜走了两步,忽然说了句:“爸,今天数学课我听懂了半节。”老周把锅铲放下,看着儿子:“半节?”“嗯,前半小时听懂了,后面又走神了。”
小杰把菜放在桌上,挠了挠头,“但比昨天多听懂了十分钟。”老周笑了。这是他离婚半年以来第一次笑。
他走过去坐在儿子对面,拿起筷子,说了句:“行,明天再多听懂十分钟,咱慢慢来。”小杰也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的灯亮着,桌上两盘菜冒着热气。老周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送他们母子去陪读的那个下午,三个人在校门口拍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被李梅带走了,他再没见过。
但他觉得不需要了。现在这张桌子上,两个人,两双筷子,够了。
吃完饭小杰去写作业,老周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窗口抽了一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关上窗户,转身去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坐在沙发上等儿子写完作业。九点半,小杰从房间里出来,把作业本放在茶几上:“爸,写完了,你帮我签个字。”
老周拿起笔,在家长签名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一横一竖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签完字他把作业本合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睡吧,明天爸送你。”
小杰点点头,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爸。”“嗯?”“谢谢你。”
老周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谢什么,快去睡。”小杰关上门,房间里的灯灭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掉,客厅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错,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但有些路,只要你肯走,就还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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