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银行APP上那个数字,整整看了五分钟。1,3,0,4,2,1,点,5,7。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错,十三万零四百二十一块五毛七。半年之前,这串数字的开头明明是八十五万。八十五万和十三万之间,隔着整整七十一万五千多块钱的距离,这距离够我绕着小区跑上几百圈。
我家住六楼,没电梯,每次爬楼都喘得像条狗。去年年底那阵子,我爬楼的时候脚步可轻快了,因为兜里揣着八十五万存款,那感觉就跟揣着块免死金牌似的。说起来,这钱是我和周敏从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省了整整八年。八年啊,抗日战争都打完了,我们才攒下这么点家当。
我和周敏结婚六年,租了三年房,买了三年房。买房那会儿,首付差点没凑齐,最后还是我妈把压箱底的两万块钱拿了出来。从那以后,我们就过上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周敏买个洗衣液都要对比三个超市的价格,我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去超市买西瓜永远只买半个,因为半个比整个便宜两块钱。两块钱,搁现在连瓶水都买不着,但那时候,两块钱就是两块钱。
去年十一月份,天刚冷下来那会儿,我大学同学刘伟来了个电话,说好久不见,出来喝两杯。酒过三巡,他开始聊股票,说什么“结构性牛市”,说什么“财富再分配”,说什么“现在不进场就等于看着别人捡钱”。他说他们公司有个客户,五十万本金加了杠杆,三个月变三百万,全款买了套房。他拍着胸脯说,跟着他干,保准没错,他们公司的分析师团队精准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心里那根弦,就这么被他拨动了。回家路上,冷风一吹,我脑子里全是三百万那个数字。三百万,能在这城市买个像样的大房子,带阳台的那种,周敏一直想要个阳台养花。我算了算,八十五万本金,要是真能翻几倍,我们就不用再挤在这个六十多平的小房子里了,孩子也能要了,我妈也不用老打电话催了。
那几天我魔怔了一样,天天看财经新闻,看K线图,其实啥也没看懂,就看那些红红绿绿的柱子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跟看心电图似的。刘伟隔三差五发消息,说某某研报出来了,说某某大佬加仓了,说机会千载难逢。我当时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是我这辈子翻身的唯一机会。俗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险,哪来的富贵?
我把定期存款全取出来那天,银行柜员小姑娘反复问我确不确定,说现在取出来利息就没了。我说没事,取。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就跟看一个往火坑里跳的人似的。我开了融资账户,一比一杠杆,八十五万变一百七十万。刘伟帮我挑了一只新能源材料股,说这是龙头,业绩好,政策扶持,现在正是底部区域,买入就是捡钱。买入价二十六块八,我全仓杀了进去。
买完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换多大的房子了。我甚至打开手机看了几个楼盘的户型图,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多敞亮。周敏见我半夜不睡觉在那傻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女人的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第一个星期,股票真涨了,从二十六块八涨到二十八块五,我账面上浮盈十一万多。我给刘伟发截图,他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只是开胃菜。我问他啥时候卖,他说急什么,等涨到三十五再说。我没卖。第二个星期开始跌,从二十八块五跌到二十七,再跌到二十六,一路往下出溜。我问刘伟怎么回事,他说正常回调,震仓洗盘,把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我信了,因为不信也没别的办法。跌到二十四的时候,我账面亏了十多万,心开始揪着疼。跌到十九块八的时候,亏了四十多万,我开始睡不着觉了,半夜老醒,醒了就摸手机看行情,屏幕上那些数字跟长了牙似的,一口一口咬我的肉。
周敏发现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是不是股票亏了,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加班累。她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那眼神跟三九天刮的风似的,嗖嗖往骨头缝里钻。跌到十五块的时候,亏了六十多万,刘伟在群里发消息,说黎明前的黑暗,最后的洗盘,让大家坚持住。跌到十二块的时候,我的本金已经亏完了,亏的都是券商的钱。刘伟打电话让我补仓,我说我没钱了,他说想办法借啊,不然要被强平。强平这俩字跟刀子似的,捅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跟周敏摊牌那天,是个周末的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八十五万只剩十三万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然后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小猫叫。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烟抽了一包,脑子一片空白。八年的积蓄啊,就这么没了。八年里我们省下来的每一个西瓜,每一双没舍得买的鞋,每一件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回去的衣服,全没了。
后来周敏还是出来了,她说她不离婚,但她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让她信我。我说能。她说你怎么让我信?你这么大的事都能瞒着我,以后还有什么不能瞒的?我说不出话来。她说她不是气我亏了钱,是气我不把她当回事。她说得对,我要是真把她当回事,就不会一个人把八十五万全扔进一个我自己都搞不懂的东西里。
刘伟那边也崩了,他比我惨,他把爸妈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他在电话里声音都是哑的,说分析师害了他,公司害了他,可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你自己不贪,谁也害不了你。挂了电话我琢磨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活该。我不就是贪吗?贪那三百万,贪那大房子,贪那不劳而获的好日子。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好事,天上掉的馅饼,十有八九是铁做的,砸脑袋上就是个坑。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上班没精神,回家没话讲。我妈打电话来问啥时候要孩子,我说快了,她听我声音不对,说你是不是跟小敏吵架了,我说没有。她开始唠叨,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就盼着我过好日子。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三十一了,不能随便哭了。
后来我想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垮了,就啥都没了。我去找了份兼职,给一家小公司整理报表,一晚上挣三百。周末又去跑滴滴,从早上跑到半夜,一个月能多挣四五千。周敏也没闲着,她报了个会计证考试,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就为考下来能换个工资高点的工作。我们俩像两头老黄牛,闷着头在地里刨食,刨一点是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这白开水喝着踏实。三个月后,周敏考过了会计证,换了新工作,工资涨了三千。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给我买了件衬衫,说穿上好看。我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里头那个人,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又过了一阵子,刘伟又打电话来了,说那只股票最近涨了百分之八,让我加仓抄底,说机会又来了。我拿着手机,心跳确实快了几拍,百分之八,要是能涨回原来的价格,我的钱就能回来。但我想起周敏那天说的话,她说你要是敢再借钱炒股,咱俩就离婚。我又想起我妈那张存折,那点养老钱要是也被我扔进去打了水漂,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我对着电话说,不加了,以后别给我推荐股票了。刘伟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你会后悔的。我说后悔就后悔吧,总比后悔别的强。挂了电话,我把股票软件从手机上删了。
现在我和周敏每个月的工资加上兼职收入,能攒下八千多块钱。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往上涨,虽然涨得慢,但它踏实。那十三万的股票账户我没动,就当它不存在。我跟周敏说了,这笔钱就放那儿,涨了算运气,跌了就当买个教训,反正我们不会再往里头扔一分钱了。她听了这话,第一次冲我笑了,那个笑容跟冬天里开出来的花似的,虽然不容易,但特别好看。
我妈前两天又打电话催要孩子,我跟她说,再等两年,等我俩攒够了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就要。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俩好好的就行。挂了电话我跟周敏说,咱俩好好的就行。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今年三十一,周敏也三十一。我们重新开始攒钱,一年攒十万,七十一万就是七年。七年以后我三十八,周敏也三十八,不算太晚,还能生个孩子,还能换个大房子。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只要我们俩一条心,总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数字,130421.57。它像一个疤,长在我身上,每次看见都提醒我,人这一辈子,有些错只能犯一次。周敏说得对,两口子过日子,信任比钱金贵。钱没了能再挣,信任要是碎了,拿什么粘都粘不回去。还好我醒悟得不算太晚,还好她还愿意给我机会,还好我们还能像两棵树,把根往深里扎,慢慢长,慢慢活。
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穿上那件周敏买的衬衫,出门上班。楼下那条金毛还在遛弯,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我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挺踏实。日子嘛,就像那金毛的尾巴,晃晃悠悠的,总能摇出点意思来。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只能说,后悔顶个屁用,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这世上的路,哪条不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