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把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浇水,她没哭,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妈,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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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喷壶放下,擦了擦手回屋坐下,茶几上那张纸被杯底压出四个圆印子,我没拿起来看,先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她说想清楚了,我没再劝,我了解我儿子,也了解我儿媳妇,问题不出在她身上。

当天晚上我就出了门。

走之前我跟我儿媳妇说了一句话:“协议先别签,等我回来。”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两兜水果和一个行李箱,站在了隔壁小区那栋楼的门口,这种事老太太出面最方便,闹大了有人拉,还能拿老人身份当缓冲。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看见我愣了半天,想喊我阿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笑着说“不请我进去坐坐”,我径直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茶几上化妆品堆得乱糟糟,鞋柜上扔着没拆的快递盒,我说你跟那小子在一起多久了,她支支吾吾说一年多,我说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她说知道,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你图他什么,她不说话。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当天晚上我就住下了,老太太上门,你总不能往外赶,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在厨房里哗啦哗啦洗锅煮粥,故意把动静弄大,她八点多顶着乱头发出来,看见我在灶台前面忙活愣了一下,我头也没回地说“粥在锅里,喝了自己盛”,那天白天我把她的厨房从上到下收拾了一遍,冰箱里过期的调料全扔了,灶台上那层油垢拿钢丝球蹭了半小时才算干净,她坐在客厅里手足无措,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后来几天我天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炒菜、炖汤、包饺子,我故意把茄子炒糊了一回,她站在厨房门口说“阿姨要不我来吧”,我侧身给她让了个位置,她系上围裙的手势有点生疏,但我看得出她在娘家是干过活的,几道家常菜炒得有模有样,我坐在饭桌上吃了一口说“你比他强”,她低头扒饭没接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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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大概五天的时候,我儿子来了,一进门看见我正在择韭菜,整个人僵在门口,他大概以为他老娘是来搅局的,结果发现我跟他女朋友相处得跟亲母女一样,我让他坐下,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他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礼拜之后我拎着行李箱走了。回去的路上给我儿媳妇打了个电话:“你在家吗?”她说在,我说“我回来了”,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协议可以不用签了”。

后来那个姑娘主动跟我儿子分了手,说是老太太太会过日子了,她不想变成她那样,她怕的是将来有一天自己活成一个在灶台上擦一辈子油垢的老太太,还一个人,有些人以为当第三者是一种选择,其实那是走投无路。

我儿媳妇后来问我:“妈你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我说“我没解决什么,我就是去住了两个礼拜,让她看了看日子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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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我没跟我儿媳妇说——我不是去帮她把男人抢回来的,我是去帮另外一个姑娘看清楚一件事:你抢来的不是男人,是另一张嘴,是另一个人吃饭、睡觉、吵架的日常,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柴米油盐,她把那个男人从别人家里拽出来的时候,没想过拽出来的是一整套她应付不了的日子。

我关了灯,听见隔壁房间我儿媳妇翻了个身,慢慢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妈 ”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睡吧”,然后隔着一堵墙,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像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