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屁虫

陆星遥32岁这年,最大的烦恼不是老公程知言太黏人,而是他们结婚七年,亲热的时候还会笑场。

说起来丢人,上个月结婚纪念日,两人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去奶奶家,气氛正好,程知言突然盯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你眼里有眼屎”,她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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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纪念日第二天,陆星遥在闺蜜群里发了一句话:“我老公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笑点。”

陆小满秒回:“又笑场了?”

“他说我眼睛里有眼屎。”

群里瞬间炸了,一排“哈哈哈哈”刷了满屏。陆星遥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说的是,程知言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笑得一颤一颤的。两个人赤条条地裹在被子里,笑了整整五分钟,最后谁也没了兴致,干脆叫了份炸鸡外卖,窝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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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的婚姻。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没有欲火焚身的激情,只有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赤裸相对的时候还能像小时候一样互相嘲笑。

陆星遥有时候觉得,她和程知言的关系更像是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互相缠绕着往上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都分不开。但那天下午,当她从茶几下面翻出那份皱巴巴的体检报告时,她第一次觉得这根藤蔓可能会断。

报告是程知言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结论页上写着:“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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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遥拿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她想起这两个星期程知言的种种反常——他突然开始整理家里的文件和票据,保险单、房产证、银行账户全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还列了一张清单压在抽屉最上面;他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换着来,以前他做饭以清淡为主;周末他推掉了所有加班,把全部时间用来带程念念去公园、图书馆、游乐园,手机里存满了女儿的照片和视频;有一天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感觉他从背后抱住了她,抱了很久很久,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当时以为是做噩梦了,翻了个身在他怀里蹭了蹭就继续睡。现在想来,那些深夜的拥抱里藏了多少她没看见的眼泪。

陆星遥没有当场打电话质问他。她把报告塞回文件袋,放回原处,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指甲盖削掉了一小块,血珠冒出来,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贴上创可贴继续切。

程知言带着女儿回家的时候,看到的是满桌热腾腾的菜和一盏暖黄的灯。陆星遥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程知言站在玄关,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头换鞋,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再抬头时已经挂上了平常那个傻乎乎的笑容:“怎么这么好?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啊,傻瓜。”陆星遥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程知言。”

程知言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

那天晚上把念念哄睡之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茶,像刚结婚那几年一样。秋夜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程知言起身去拿了一条毯子,不由分说裹在陆星遥腿上。这是他的老习惯,永远先顾着她。

“星遥姐,”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星遥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陶瓷的滚烫透过指尖传进来,她没松手。

“你别胡说八道,”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不耐烦,“你能去哪儿?你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我,你走了谁给我剥葡萄?”

程知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这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原来也会老。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还做你的跟屁虫。”

陆星遥没接话。她转头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请了假,拿着那份体检报告去了市中心医院。呼吸内科的方主任调出CT影像,指着右上肺一个直径两厘米的阴影,语气谨慎地说:“边缘不太光滑,有毛刺状改变,确实需要警惕。但也不能断定就是恶性,必须做病理活检。”

陆星遥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阴影,觉得它像一粒沙子硌在眼睛里,不大,但足够让人疼。

接下来的三天,她挂了三位专家的号,逐一咨询意见。与此同时,她跟公司请了长假,联系幼儿园安排了念念的临时接送,甚至约见了一位律师朋友咨询重大疾病的保险问题。她把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程知言丝毫没察觉。他每天早上照常给她做早餐,晚上照常给她端一碗剥好的葡萄,葡萄籽剔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码在小碗里,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第四天晚上,她把念念送去奶奶家,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程知言回来看到这阵仗,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换鞋进来,脸上的笑容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星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程知言坐下,不安地搓着手。陆星遥从包里拿出那份体检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那一瞬间,程知言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藏东西的水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差。”陆星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藏在枕头底下的情书、书包夹层里的游戏机、床底下的不及格试卷,哪一样我没找到过?”

程知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1997年那个被她甩在锅炉房外面的小胖墩。

“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念念还小,你工作又忙,我想先自己去做检查,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万一是虚惊一场,就不用让你白担心一场……”

“程知言。”陆星遥打断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陆星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揽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她的毛衣。她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犬。

“你听好了,”她说,“从你四岁半尿我城堡那天起,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了。好的坏的,我们俩一起扛。你再敢瞒我一次,我饶不了你。”

程知言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用力到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活检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进手术室之前,程知言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衬得他脸色更白。他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分明,早年那点圆润的婴儿肥早就不见了。陆星遥帮他系扣子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

“怕?”她问。

“不怕。”他说,然后又老老实实改口,“有一点。”

陆星遥握住他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程知言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去。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陆星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安静极了,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以前最讨厌这股味道,但现在她只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她抬头,看见陆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废话,你是我姐,程知言是我姐夫,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陆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把咖啡塞进她手里,“还有,你老公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万一他出不来,让我一定陪着你。”

陆星遥握着那杯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杯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姐,”陆小满忽然问,“你觉得我姐夫这个人怎么样?”

“笨。”陆星遥几乎脱口而出,“从小就笨,笨了二十多年了。怕高还要爬树给我贴便利贴,晕血还非要陪我做产检,明明自己都顾不上还总想着照顾我和念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陆小满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我真羡慕你。有一个从五岁开始就一直跟着你的人,不管你怎么嫌弃他推开他,他都笑眯眯地不走。这种感情,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到。”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程知言被推出来,麻醉还没完全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陆星遥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清是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麻药没过你当然不疼。”陆星遥又哭又笑。

五天后,结果出来了。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病理报告,表情看不出喜悲。陆星遥紧紧攥着程知言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病理诊断是——良性结节,炎性假瘤。”

陆星遥觉得耳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猛地转头看向程知言,他嘴巴微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方主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您确定?”陆星遥的声音在发抖,“百分之百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方主任笑了,“炎性假瘤在影像学上和恶性肿瘤确实很像,所以当时建议做活检。现在结果出来了,可以放心了。”

程知言还是没反应。陆星遥推了他一把:“听到了吗?良性的!你没事!”

然后程知言“哇”地一声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沉冤得雪的放声大哭,哭声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方主任被吓了一跳,赶紧抽纸巾。陆星遥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程知言根本顾不上丢人,一把把她拽进怀里,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温热的泪水浸透她的衣领,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恐惧都哭干净。

陆星遥没再骂他。她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地拍,一下,又一下,像哄程念念那样。

“好了好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天没塌,我们还能好好过。”

那天晚上回家,程知言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停住了动作。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程念念的玩具散了一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这些他看了十几年的琐碎日常,此刻每一件都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

陆星遥从厨房探出头:“愣着干嘛?过来端菜。”

程知言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客厅时弯腰把念念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程知言忽然翻身,从背后抱住陆星遥。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沉稳地传过来。

“星遥姐,”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升职,”他说,“我想多赚点钱,万一哪天我真的病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陆星遥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没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程知言。”

“嗯?”

“你以后别给我剥葡萄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星遥伸手,指尖描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下巴冒出的胡茬上,有点扎手。

“以后我来剥,剥给你吃。”

程知言没说话。但陆星遥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窗外传来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程知言后来真的升了职。他报了行业资格证的培训班,每天晚上哄完念念睡觉就对着电脑啃教材,有时候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书页洇湿一大片。陆星遥半夜起来给他盖毯子,发现他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背着什么专业术语,眉头皱着,像小时候做不出数学题的样子。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年梧桐树上贴的便利贴——“星遥姐,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厉害的。”

这么多年了,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没变。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念念上小学那年的秋天,程知言接到通知,他通过了资格考试,成绩在培训班里排前三。那天他正在厨房炒菜,看到短信之后把锅铲一扔,抱起陆星遥在厨房里转了三圈。念念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尖叫着要一起转,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可乐鸡翅糊了底,焦味混着笑声在厨房里炸开。

陆星遥被他转得头晕,尖叫着让他放下来,三个人的笑声挤满了小小的厨房。锅铲掉在地上,瓷砖上溅了一圈油点子,念念的小辫子散了,程知言的围裙带子也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

闹完了,程知言蹲在地上擦油渍,念念坐在旁边帮他递抹布。陆星遥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笨拙地一点点擦干净。这个男人处理家务永远比处理工作利索,被油糊住的灶台到了他手里三两下就恢复如新。

“程知言。”

“嗯?”他没抬头,还在跟地砖上一块顽固的油渍较劲。

“谢谢你。”

他手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谢什么?”

陆星遥笑了笑,没回答。窗外的银杏黄了,风一吹,扑簌簌落了一地碎金。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鬓角几根白发照得透明。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一个小胖墩跌跌撞撞跑向她,毁了她精心堆的城堡。谁能想到那个被她嫌弃了十几年、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后来成了她生命里最恒久的坐标。

无论她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他笨拙地跟在后面,笑眯眯地望着她。

这就是陆星遥的跟屁虫。

她一个人的跟屁虫。

一辈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