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南京城的牡丹开得不管不顾。红的像泼了血,白的像落了雪,把御花园塞得满满当当。

那天午后,朱元璋难得没穿龙袍,套了件青灰色的旧衣裳,头上随便挽了个髻,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子,背着手在花园里溜达。两个小太监远远跟着,大气不敢出。

他走到一丛魏紫前头,弯腰想看花瓣上的露水。就在这时,花丛后头闪过一个身影。

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跟柳条似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裙子,外头系着条青布围裙。她手里提着把黄铜壶,正给一丛姚黄浇水。那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惊着那些花。

浇完了,她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朱元璋意想不到的事。

她对着那丛牡丹,笑了。

那笑容太浅了,嘴角就往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可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有光,是那种真心实意觉得日子还不错的光。

朱元璋在花丛这边站着,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心里忽然抽了一下。

宫里这些人,见了他不是跪就是哆嗦,不是献殷勤就是耍心眼。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看见有人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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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惊动那姑娘,转身走了。

回到谨身殿,他把身边的人叫过来。

去查查,刚才在花园浇花的那个丫头,是谁家的闺女,什么时候进的宫,在哪个宫当差。

那人领命走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却没喝。他望着窗外,目光飘得老远。

他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走了七年的人。

马秀英走的时候,是洪武十五年。

那年她病得厉害,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没留住。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冲着他笑。

重八,你别难过。人总有一死,我先走一步罢了。

朱元璋攥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他这辈子刀口舔血,从没在人前掉过泪。可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天下,还有百姓。你要好好的,做个好皇帝。我在下面看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遇着好姑娘,就娶了吧。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朱元璋摇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她笑了,笑得虚弱,却温柔:傻瓜。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往前看。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马皇后在睡梦中走了。

朱元璋守了她一整夜。第二天走出寝宫,头发白了一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真心笑过。

查事的人回来得很快。

陛下,查清楚了。那丫头叫沈翠儿,湖州人,十六岁。洪武二十七年入宫,在坤宁宫打杂,浇花扫地。

朱元璋放下奏章。她爹是谁?

查事的人脸色有点怪。他说:她爹是沈万三。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万三。江南首富,财神爷。洪武六年,朱元璋定都南京修城墙,沈万三主动掏钱修了三分之一。修完了,他又说要掏钱犒劳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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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问他:朕的百万大军,你也想犒劳?

沈万三说:每人一两银子,我还出得起。

就这一句话,要了他的命。一个商人,比皇帝还有钱,还要替皇帝赏军队。他想干什么?

后来有人告发他勾结旧部,图谋不轨。朱元璋顺势将沈家财产充公,全家发配。沈万三本人死在了路上。

那是洪武八年的事。二十一年了。

朱元璋皱眉。沈万三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查事的人回话:不是亲生的,是养女。她亲爹是沈家的管家,三岁上父母双亡,沈万三收养了她。沈家出事时她才五岁,后来进了乐坊,去年选进宫里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五岁上就家破人亡,在那种地方长大。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了。

她在宫里怎么样?

勤快,本分,不多话。管事姑姑说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也不抱怨。别人知道她是沈万三的养女,起初排挤她,欺负她,她就忍着。时间久了,大家看她老实,也就不为难她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她长得像她养父吗?

不像。沈万三胖,圆脸,大鼻子。这姑娘长得清秀,眉眼之间倒有点像……

像谁?

查事的人扑通跪下:臣该死!臣胡言乱语!

起来。像谁?

像……先皇后。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臣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的眉眼,和先皇后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暖。

朱元璋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的方向。

良久,他开口:明天,让她来送茶。

第二天下午,沈翠儿端着茶走进谨身殿。

她的心跳得厉害。她只是个最低等的宫女,连给皇上端茶的资格都没有。可管事姑姑一早就传了话,说皇上点名要她来。

她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偷偷抹了一点胭脂。那是去年生日时姐妹送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殿里很安静。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批奏章,头也没抬:茶放桌上。

沈翠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放下茶壶,退后两步站着,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继续批奏章,像是忘了殿里还有个人。

沈翠儿就站着,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金砖。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沈翠儿?

是。

多大了?

十六。

进宫几年了?

两年。

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反倒有点柔和。

你怕我?

沈翠儿犹豫了一下,点头:有一点。

怕什么?

怕皇上生气。但不怕皇上这个人。

朱元璋愣了一下:哦?为什么?

因为……沈翠儿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因为奴婢觉得,皇上也是普通人。也会累,也会渴,也会孤单。

你怎么知道朕孤单?

奴婢浇花的时候,常看见皇上一个人站在树下,一站就是很久,看着远方,不说话。那时候,皇上看起来很孤单。

朱元璋沉默了。

他确实喜欢一个人站着。马皇后走后,他总爱一个人待着,看天,看树,看花。他以为没人注意。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丫头,看见了。

你养父对你好吗?

好。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如果没有他,我早饿死在街头了。

那你恨我吗?我让你养父家道中落,让他死在了路上。

沈翠儿看着他,眼里没有恨,只有深深的难过。

奴婢不知道。奴婢知道养父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是好人啊,他修桥铺路,救济穷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奴婢失态了,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马皇后也说过这样的话。重八,你杀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罪不至死,你能不能少杀些?

他没听。

他总觉得,不杀不足以立威。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下去吧。以后每天来送茶。

沈翠儿跪下磕头,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沈翠儿每天下午都来。

起初她放下茶就走。后来朱元璋留她说话。她讲宫里的趣事,讲谁养了猫偷偷藏在被窝里,讲哪个太监掉进池塘还叼着鱼。朱元璋听着,有时候会笑。

那是真心的笑。身边的老太监看在眼里,暗暗吃惊。他已经很多年没见皇上这样笑过了。

有一天,沈翠儿鼓起勇气说:皇上应该多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像平时,眼睛是冷的。

朱元璋哈哈大笑。朕满脸褶子,有什么好看?

好看。真的好看。

笑声停了。朱元璋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很久没人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了?

沈翠儿吓得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你说得很好。

他叹了口气:朕确实很久没笑过了。自从先皇后走了,朕就没真正笑过。

皇上一定很想念先皇后吧。

朱元璋点头。

宫里的老人都说,先皇后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她走了这么多年,大家还念她的好。

是啊。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只有她,是朕最对的一件事。

他忽然问:你愿意陪朕说说话吗?

沈翠儿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奴婢愿意。

可这事在宫里传开了。

有人说皇上要纳她为妃,有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还有人说她是沈万三的养女,进宫是来报仇的。

这话传到了郭惠妃耳朵里。

郭惠妃是郭子兴的女儿,当年也是侧室。她比马皇后年轻漂亮,却一辈子活在马皇后的影子里。马皇后在时,朱元璋眼里只有马皇后。马皇后走了,她以为机会来了,可皇上连她的门都不进。

现在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天天和皇上有说有笑?

郭惠妃忍不了。

一天下午,沈翠儿从谨身殿出来,被两个太监拦住了。郭惠妃有请。

长春宫里,郭惠妃穿着大红衣裳,满头珠翠,端着茶慢慢喝。

跪下。

沈翠儿跪下。

听说你最近常去谨身殿?送完茶还不走,还要和皇上说话?

沈翠儿不吭声。

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最低等的宫女。你有什么资格待在皇上身边?

郭惠妃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我警告你,离皇上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翠儿还是不说话。

郭惠妃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

沈翠儿的脸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没哭,没捂脸,只是默默受着。

滚。

沈翠儿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出了长春宫,眼泪才掉下来。她去井边打了冷水,把脸洗干净,又用手帕敷了敷红肿的脸颊。

她不能让皇上看见伤。

她知道,如果皇上知道了,郭惠妃会倒霉,她自己也别想再留在谨身殿。

她不想走。不是因为荣华富贵,是因为她舍不得那个孤单的老人。

第二天,她照常去送茶。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事还是传到了查事的人耳朵里。

那人犹豫了很久,还是禀报了朱元璋。

朱元璋手中的笔停住了。

去查查郭惠妃。这些年她都干了什么,有没有收外臣的钱,有没有干预朝政,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不到五天,调查结果摆在了桌上。

郭惠妃利用自己是郭子兴女儿的身份,结交了不少官员。收受贿赂,替人说情,干预官员升迁。她还暗中派人经商,偷逃税赋,牟取暴利。

更让朱元璋震怒的是,她插手了立储的事。太子朱标走了,皇太孙朱允炆是继承人,地位却不稳。郭惠妃暗中联络大臣,想让自己的儿子蜀王朱椿上位。

每一件都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女人吃醋,绝不能容忍有人觊觎皇位。

好,好得很。他把报告摔在桌上,冷笑。朕还以为她只是个爱吃醋的妇人,没想到野心这么大。

当晚,圣旨到了长春宫。郭惠妃被废去位份,送进了偏远的宫院,终身不得出。

她跪在地上喊冤枉,没人理她。宫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一生完了。

郭惠妃倒了,后宫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沈翠儿。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沈翠儿自己也吓坏了。

她去送茶时忍不住问:皇上,郭惠妃娘娘只是打了奴婢,把她关起来,是不是太重了?

朱元璋看她一眼:朕不是因为你才罚她。她做的事,没有你也会被查。你只是引子。

可宫里的人都说是奴婢……

让他们说去。朕做事,不需要向谁解释。

沈翠儿不说话了。

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在宫里更难了。那些嫔妃表面上不敢动她,背地里恨她入骨。宫女太监们表面恭敬,背地里骂她祸水。

她成了孤家寡人。

唯一的依靠是皇上。可皇上六十二了,还能护她几年?等新皇即位,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月光很好,她披了件衣裳走到御花园。牡丹在月色下安静得像睡美人。她走到那丛姚黄前,蹲下,轻轻摸花瓣。

你也睡不着?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朱元璋站在身后,穿着白色中衣,披着外袍。

皇上怎么……

朕也睡不着。人老了,觉少。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你怎么不睡?

奴婢在想,皇上对奴婢这么好,奴婢该怎么报答。

朕对你好,不是要你报答。

那皇上为什么对奴婢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让朕想起了她。

先皇后?

嗯。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她。你对花的态度,也像她。她说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开得好。

他看着远方:朕这辈子,辜负了太多人。最辜负的就是她。她跟着朕没过几天好日子,当了皇后还在操心,累了一辈子,最后累死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朕对不起她。

沈翠儿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坐拥天下的老人,只是个普通人,孤独得让人心疼。

皇上,如果您不嫌弃,奴婢愿意一直陪着您说话。

朱元璋看着她,笑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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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一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宫女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册为贵人,赐居永寿宫。

后宫炸了。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丫头,入宫两年就成了贵人。这在明朝几乎没先例。

嫔妃们嫉妒得发疯,但没人敢说什么。郭惠妃的下场摆在那儿。

沈翠儿跪在地上,久久没起身。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知道,皇上封她,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思念另一个人。

她只是个影子。

但她没拒绝。不是贪图富贵,是不忍心拒绝那个孤独的老人。

搬到永寿宫那晚,朱元璋来看她。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看着她说:朕知道,委屈你了。

沈翠儿摇头:奴婢不委屈。

以后别叫自己奴婢了。你是贵人,是朕的女人。

她低下头:是。

朱元璋转身走了。沈翠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心酸。

这个男人,拥有天下,却孤独至此。

她决定,好好陪着他,走完最后的路。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在南京西宫驾崩。

临终前,遗诏里特意交代:贵人沈氏,侍朕三载,温婉贤淑。朕去之后,特许出宫归家,不得阻拦。赐银五千两,良田百亩,以终天年。

沈翠儿跪在灵柩前,哭了一整天。

她哭这个老人的离去,也哭自己这三年。她分不清对他的感情,是感激,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个老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三天后,她收拾行装出了宫。

走出宫门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红墙。三年时光像一场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她回到湖州老家,买了几亩薄田,盖了座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每天早上起来浇水。

她一辈子没嫁人。

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也有人说她在守着一段记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

那个听她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那些花,还在开着。

参考文献

张廷玉等《明史》 中华书局 1974年

吴晗《朱元璋传》 三联书店 2012年

陈梧桐《洪武大帝朱元璋传》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