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广场上,一名游客看完升旗后,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天亮前的长安街,风贴着地面窜,把青石板的凉意往人脚踝里送。刘建军攥着塑料袋,里头装着在火车上没吃完的半个烧饼,跟着人潮往广场方向挤。老伴儿走在他前头,蓝布衫子被挤得皱巴巴的,回头冲他喊:“你倒是快点儿!”

这是他头一回到北京。火车咣当了一整夜,硬座车厢里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他几乎没合眼。可这会儿站在广场上,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脊梁骨忽然就直了。老伴儿踮着脚,胳膊肘捅他:“你看那旗杆,多高。”

升旗的时候,他听见国歌在前方响起来,声音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身边的人都不动了,连那个一直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了。他仰着头,看见那面红旗一点点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太阳正好从纪念碑后面露了个边。金光“哗”地一下铺过来,他眼眶一热,赶紧拿袖子蹭了蹭。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四面八方涌。刘建军被推着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像灌了铅。昨晚上没睡,这会儿太阳一晒,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看见广场东边有片树荫,几个年轻人正铺了报纸坐在地上。他走过去,挨着花坛边沿坐下,塑料袋搁在膝盖上。

树荫底下凉快多了。他听见远处有导游举着小旗喊“这边走”,听见保洁大妈扫落叶的“唰唰”声,还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响动。他本来想抽根烟,手伸进口袋又缩回来——这是天安门广场呢,不能随便扔烟头。

老伴儿还在人群里挤着要拍照,他冲她摆摆手:“我歇会儿。”然后往花坛的石头台子上一靠。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后背贴上去正舒服。眼皮开始往下沉,他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子磨得发白了,那是出发前老伴儿新刷的。

有人从他跟前走过,影子晃来晃去。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说:“看,那大爷睡着了。”另一个声音接话:“估计是看升旗起太早了。”他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困意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

梦里他又回到村里的晒谷场。大喇叭里放着《东方红》,他站在第一排,胸前别着大红花。那是他十八岁,要去当兵的前一天。母亲在人群里哭,父亲板着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抬头看旗杆上的红旗,那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团烧着的火。

“老头子!老头子!”老伴儿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他猛地睁眼,看见面前围了三四个举着手机的人,老伴儿正弯腰拍他的脸:“你咋在这儿睡着了?叫人看笑话。”

他坐直身子,发现嘴角有口水印子,赶紧拿袖子擦了。那几个举手机的人笑着走开了,有个小姑娘回头说:“大爷,您睡相挺安详的。”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露出黄牙:“看升旗,起早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老伴儿把水壶递给他,骂他丢人。他拧开壶盖喝了口水,回头看了眼那根旗杆。红旗还在风里飘着,底下的卫兵站得笔直,像青松。

“走吧,”他把塑料袋夹在腋下,“去故宫。”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坛边上又躺下个人,是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小伙,背包垫在脑袋底下,睡得正香。刘建军乐了,心想这北京城啊,每天得有多少人连夜赶来看升旗。

阳光暖融融地罩着广场,鸽子落了一地,咕咕叫着啄食。他跟在老伴儿后头,脚步渐渐踏实了。裤兜里那张火车票还硬邦邦地戳着大腿,上面印着“成都——北京西”,17个小时,硬座。

值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