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乡的守望者——张殿臣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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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洙水河的水,在鲁西南平原上流了千年。它从春秋的大野泽烟波里走来,载着“西狩获麟”的千古传说,绕着永丰塔的宋时檐角,淌过一代又一代巨野人的岁月。

2020年5月13日,晨雾还未散尽,一个消息像沉石落水,在巨野文艺界漾开无边的悲恸——83岁的张殿臣先生走了。

没有人会忘记那个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脚蹬三轮车,穿越大半个县城,从老城区到新县委大院的编辑部,送来一叠叠工工整整的稿子。他总是眉眼温和,带着土地般的朴厚,一杯清茶就能坐半晌,谈诗文、谈戏剧、谈巨野的山山水水,谈那些还在拔节生长的文学后辈。

这是一个与巨野血肉相融的人。他生于斯,长于斯,苦难于斯,绽放于斯,最后长眠于斯。他用一支笔,写尽了这片土地的悲欢;用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的文脉。

巨野人说,这片因麒麟而生的土地上,从不缺传奇。而张殿臣,是麟乡大地上最虔诚、最执着的文化守望者。他的一生,是一部写在黄土地上的大戏,戏里有风雨,有长歌,有一个知识分子对故土最深沉的契约。

第一章 麟州少年:战火里长出的文学根芽

1937年,是中华民族史册上无比沉重的一页。卢沟桥的枪声震碎华北的宁静,战火很快蔓延到鲁西南平原。就在这一年,张殿臣出生在巨野县城的一户普通人家。

巨野,古称大野泽,是《春秋》所载“西狩获麟”的发生地。鲁哀公十四年,叔孙氏在此猎获麒麟,孔子见之而叹“吾道穷矣”,从此这片土地便有了“麟乡”的名号。金山的唐碑、永丰的宋塔、村村寨寨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像空气一样浸润着这里的每一代人。

童年的张殿臣,是在炮火的间隙里长大的。日军扫荡的仓皇、兵荒马乱的颠沛,让本该无忧的少年时光蒙上了一层灰。可越是动荡的年月,土地里长出的文化根脉就越坚韧。村口老槐树下说书人的鼓板、庙会戏台上红脸汉子的唱腔、祖母摇着纺车讲的麒麟传说,成了他最早的文学启蒙。

他天资聪慧,自幼便显露出对文字的超常敏感。村里私塾先生教的千字诗,他听两遍便能成诵;街头贴的戏文告示,他站着看片刻就能记在心里。稍大入学堂,他更是如饥似渴地搜罗一切带字的纸页——旧课本、散页的小说、糊在墙上的报纸,翻来覆去地读,直到把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时的鲁西南农村,文艺土壤是贫瘠的。可贫瘠的土地上,偏偏长出了最执着的文学种子。张殿臣学着写小诗、编顺口溜,把身边的人和事揉进稚嫩的文字里。村里办红白事,他主动去帮着写喜联、撰祭文,文笔在烟火日常里磨得日渐清亮。

1954年,张殿臣以优异成绩考入山东菏泽第一师范学校。这是鲁西南师资培养的最高学府,云集了周边各县的优秀青年。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接触中国现代文学,接触戏剧、诗歌、散文的专业理论,像一尾鱼游进了辽阔的文字海洋。

他在校园里发起文学社,和志同道合的同学办墙报、写新诗,是小有名气的“校园文人”。也是在这时,他开始使用“掂尘”“仇石”“张凡”等笔名——掂一份尘世烟火,守一方石上初心,这是少年张殿臣对文学最朴素的告白。

1957年,20岁的张殿臣从菏泽一师毕业。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这个怀揣教育理想与文学梦想的青年,主动选择奔赴沂蒙山区。

沂蒙山,一片被革命鲜血浸透的土地。抗战时期它是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核心,解放后仍是全省最艰苦的地区之一。山高路远,教育落后,正需要一批有热情的年轻教师。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是那个年代青年最朴素的信仰。张殿臣背着简单行李,揣着一摞书,走进了沂蒙山深处。站在山巅望连绵群峰,他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场——讲台是阵地,文学是星光,未来一片明亮。

他教语文,也教音乐,把外面的世界讲给山里的孩子,把自己写的诗歌教给孩子们唱。课余时间笔耕不辍,写山里的风光、写淳朴的乡亲、写孩子们求知的眼睛。沂蒙山的厚重与坚韧,悄悄融进了他的骨血。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命运的风浪正在不远处蓄力。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将彻底改写他的人生轨迹。

第二章 半生谣:十八年尘泥中的精神坚守

1959年,任教未满三年的张殿臣,因几句直言被划为“右派”。

那一年他才22岁,还没从青春豪情里回过神,就从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变成了必须接受劳动改造的“改造对象”。处分下达那天,他收拾好行李,离开沂蒙山,踏上回乡的路。

从沂蒙到巨野,几百里路程,他走得无比沉重。讲台没了,梦想碎了,未来像被浓雾笼罩。回到巨野老家,他成了生产队的普通社员,每天和乡亲们一起下地挣工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这种落差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精神。那些年,同遭厄运的人里,有人消沉,有人放弃,有人没能熬过寒冬。可张殿臣没有倒下。

他后来在自传体长诗《半生谣》里记录这段岁月,字字含泪,却没有一丝屈服。“人生即戏,戏即人生。”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是一出跌宕的悲喜剧,既然是戏,就得认认真真演下去。

十八年劳动改造,是他人生最漫长的一段暗夜。春天抗旱浇地,夏天收麦打场,秋天收秋种麦,冬天挖河修堤,什么苦活累活他都干过。手上磨出厚茧,肩膀晒脱几层皮,可他心里那盏文学的灯,从来没熄灭过。

白天劳作一天,累得骨头像散了架,晚上回到家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他总要写点什么。没有稿纸,就用孩子作业本的反面;没有墨水,就用墨块慢慢研。他写诗词、写短句、写乡亲们的故事、写心里憋着的话。

写作,成了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出口。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文字为他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外面风雨再大,只要拿起笔,他就能进入一个独立、丰盈的世界。

也是在这段岁月里,他真正扎进了巨野的泥土。以前读书、教书,他是站在岸上看这片土地;如今成了地道的农民,他才真正读懂了鲁西南平原的性格,读懂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喜怒哀乐。

田间休息时,他听老人讲古,讲大野泽的传说、金山的神迹、麒麟降世的不同版本;逢年过节村里唱大戏,他挤在人群里记台词、琢磨唱腔、研究剧本结构;村里来了说书的、唱坠子的,他能蹲在旁边听一整天。

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碎片,像珍珠一样被他一一拾起,藏在心底。他当时或许还没意识到,这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故事、带着烟火气的语言,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他戏剧创作最宝贵的矿藏。

那些年,他成了家,有了孩子,生活的担子更重了,可写作的习惯从未中断。妻子理解他、支持他,日子再紧,也会给他省出点灯油钱。孩子们记得,父亲的书桌总在炕头角落,不管多晚,那盏灯总会亮一会儿。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一个人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在尘泥与汗水中悄然流逝。可张殿臣没有荒废这十八年——他在劳动中淬炼了筋骨,在生活中积累了素材,在苦难中沉淀了心性。他的笔,比年轻时更沉;他的文字,比年轻时更有重量。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也吹到了鲁西南平原。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41岁的张殿臣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春天。

平反决定下来那天,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个不停。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坚守,在那一刻都有了落点。他被恢复公职,分配到巨野县文化体育委员会,担任文化科长。

从讲台到田间,再回到文化岗位,兜兜转转十八年,他终于重回热爱的文艺事业。此时的张殿臣已过不惑,两鬓添了白发,可心里那团火,比二十岁时烧得更旺。

他知道,失去的时间太多了。他要把这十八年欠下的,都用笔写回来。

第三章 梨园春:黄土地上的戏剧黄金时代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中国文艺的复苏期。禁锢十年的文化闸门轰然打开,积蓄已久的创作热情如春水奔涌。在巨野,张殿臣就是那个立在潮头的开路人。

回到文体委的张殿臣,像一头解了缰绳的耕牛,迫不及待扑进创作的田野。他写诗歌、写散文、写小说、写曲艺,可投入精力最多、成就最高的,始终是戏剧创作。

戏剧,是鲁西南土地上最接地气的文艺形式。巨野人爱听戏,豫剧、山东梆子、坠子书,村村有戏迷,逢年过节必唱大戏。张殿臣从小泡在戏腔里,又有十八年底层生活的深厚积累,写起戏来,笔下人物个个鲜活,台词句句贴着人心。

他写戏有个不变的信条:戏是写给老百姓看的。脱离了土地、脱离了群众,戏就没有根。他的剧本里,主角从来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是普普通通的巨野人——种地的农民、村里的干部、街头的手艺人、家长里短的婆媳夫妻。

他写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的新变,写新时代里的观念碰撞,也写乡土人情里的温暖与羁绊。《荒唐人小传》用幽默笔触刻画转型期的乡村小人物,笑中带泪,品尽生活滋味;《鸳鸯歌》写新时代青年冲破旧俗的自由爱情,唱腔婉转,满是真诚与朝气;《人情鬼债》剖析乡土社会的人情世相,笔锋犀利又饱含温情;《拔篱笆》以小见大,写农村改革中思想观念的破冰——拔去人心的篱笆,才能迎来真正的好日子。

这些剧本一部接一部发表,一部接一部搬上舞台。《荒唐人小传》《鸳鸯歌》登上全省专业戏剧刊物《戏剧丛刊》,《人情鬼债》刊发于《东岳剧作》,《拔篱笆》被《山东文艺》重点推出。在菏泽地区,他的戏更是各个剧团的保留剧目,下乡演出时场场爆满,十里八乡的群众赶几十里路来看。

很快,张殿臣的名字在菏泽文艺界打响。他和成武的张保辰、巨野的毕士臣一起,被老百姓称作菏泽文艺界“三臣”。这个称号不是官方评定,没有证书加冕,是十里八乡的观众用脚投票、用口碑堆出来的。老百姓说:“张殿臣写的戏,听得懂,有滋味,唱的就是俺们自己的事。”

除了大型舞台剧,他还创作了多部电视戏剧小品。《夫妻醉酒》等4件作品先后被省、地电视台采用演播,把巨野的故事搬到了更大的屏幕。他的作品十余次斩获省级、地级创作奖,成了菏泽戏剧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作为剧作家,张殿臣的文字有着鲜明的鲁西南印记。他的唱词音韵流畅、雅俗共赏,既有文学的雅致,又有口语的鲜活。他善用民间俗语、善融本地典故,观众一入耳就觉得亲,觉得这就是自己身边的事。

上世纪80年代末,县里征集县歌,张殿臣提笔写下《麒麟降生的地方》:“在那古老的齐鲁之邦,有一个麒麟降生的地方。金山上生长着富贵,洙水河流淌着吉祥,永丰塔召唤着丰收,大煤田开采着富强。”

短短数句,将巨野的历史底蕴、山水风光、时代风貌熔于一炉。后来这首歌词由著名作曲家戚建波谱曲,正式成为巨野县歌。直到今天,每当旋律响起,每个巨野人心里都会涌起一股热流——这是属于他们的歌,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认同。

那些年,张殿臣的头衔越来越多:国家一级编剧,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戏剧家协会、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菏泽地区作协理事、戏协理事,巨野县作家协会主席,后又加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一个个身份是对他成就的认可,可在他自己眼里,他永远只是个“给老百姓写戏的人”。

2008年,71岁的张殿臣将前半生的诗文剧作整理成册,取名《边唱边走》,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351页的作品集,浓缩了几十年的心血。“边唱边走”四个字,恰是他前半生的注脚——走过泥泞,走过风雨,一路走,一路唱,从未停歇。

2015年,他的代表作《古韵新声》由团结出版社出版。这部剧作选集收录优秀剧本26个,其中大剧9部、小剧7个、曲艺10个,是他戏剧生涯的集大成之作。这一年,他78岁。

有人统计过,张殿臣一生创作大中型剧本17部,加上小戏、小品、曲艺作品总计30余部,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各类作品200余篇。这个数字放在专业作家身上都属高产,更何况是一位大半辈子扎根基层、还要处理行政事务的文化干部。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些作品都是挤时间写出来的。白天上班,处理县里的文化工作,开会、下乡、组织活动;晚上回家,别人休息看电视,他坐在书桌前写戏,一写就是半夜。

他说,人生就像一场戏,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要演好这出戏,就得用心,就得尽全力。他的戏剧人生,就是这样认认真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