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国在上海签署人工智能合作协定,一些西方媒体却迅速把它描述成针对美国的“技术联盟”。
在我看来,这种解读暴露的并不是人工智能合作本身有多危险,而是当前国际舆论场已经形成一种路径依赖:
凡是中国参与推动、全球南方积极响应的多边机制,都要先被塞进大国竞争的框架,再被赋予安全甚至军事含义。
2026年7月16日,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成立协定签署仪式在上海举行。29个国家代表完成签约,组织总部落户上海,并取得独立政府间国际组织地位。
如果只看公开宗旨,这个机制主要处理三类问题:推动技术普惠,缩小数字鸿沟,协调人工智能治理。它没有共同防务义务,没有联合军事部署,更没有针对第三国的技术封锁条款。
西方部分智库和媒体仍然给出了一条极具对抗色彩的推演路径:中国联合发展中国家建立规则平台,再利用平台推动军事人工智能限制,最终削弱美国的技术优势。
这套推理听起来环环相扣,实际上第一步就站不住脚。
一场合作为什么会被解释成结盟?一套风险规则为什么会被视为遏制工具?全球南方国家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技术诉求?
国防部随后作出回应,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反对人工智能政治化、武器化,抵制新一轮人工智能军备竞赛。
我认为,这段表态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否认某种外部猜测,而在于重新划清了三个已经被舆论混淆的政策边界。
先分清三张桌子,再讨论谁在布局
围绕人工智能,国际社会实际上坐在三张不同的谈判桌前。
第一张桌子谈发展。
大量发展中国家缺少算力设施、专业人才和资金,本土企业即使找到应用场景,也很难承担模型训练与部署成本。
对这些国家来说,人工智能首先不是战略武器,而是能否改善农业生产、公共医疗、教育服务和灾害预警的现实工具。
第二张桌子谈治理。
算法偏见、隐私保护、跨境数据、平台责任以及监管标准,都属于通用治理范畴。这些规则面向政府、企业和普通社会用户,目的在于降低技术大规模应用后的公共风险。
第三张桌子才谈军事安全。
自主武器是否可以独立选择目标,智能指挥系统发生误判后由谁承担责任,机器能否参与决定武力使用,这些才是军事人工智能治理需要解决的问题。
三张桌子之间存在联系,却不能被视为同一场会议。上海成立的新组织主要服务于发展合作和通用治理,军事人工智能风险控制,则需要依托联合国等安全机制另行推进。
在我看来,部分西方舆论最明显的问题,就是先把三张桌子并成一张,再宣布坐在桌边的人正在组建阵营。
判断一个机制是否具有军事联盟性质,不能依靠想象,而要看它有没有共同防御条款、统一威胁对象、联合武器研发和军事协调机构。
公开协定中没有这些内容,仅凭参与国家数量和总部所在地,就得出“围堵美国”的结论,显然缺少证据。
全球南方不是等待摆放的棋子
这场争议背后,还有一种更值得警惕的观念:发展中国家似乎没有独立意志,只要参加中国推动的合作,就等于选择阵营。
我长期观察全球南方国家的外交政策,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是,它们既不愿回到旧有依附关系,也不愿在中美之间作排他选择。它们追求的是多渠道合作,是在不同力量之间争取更大发展空间。
一个国家可以使用中国建设的算力设施,也可以采购美国企业的软件服务,可以参考欧盟监管制度,还可以在联合国安全议题上坚持自己的主张。这不是摇摆,而是主权国家基于自身利益作出的正常选择。
这些国家参与上海机制,最直接的原因也并不神秘。
全球高端芯片、算力平台和人工智能人才高度集中,很多发展中国家连进入产业链的门槛都摸不到。更重要的是,过去的数字规则通常由少数技术强国率先制定,其他国家等到进入市场时,只能被动接受已经成形的标准。
因此,它们现在争取的不只是设备与培训,也是规则起草阶段的席位。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上海机制最具政治意义的地方。它未必会立刻改变全球技术力量对比,却可能改变谁有资格参与定义人工智能秩序。
这种变化必然引起传统规则主导者的不适。但议程权的重新分配,不等于军事阵营的扩张。把发展中国家的自主选择描述成被中国动员,实际上仍然是用强国视角替它们作决定。
军事规则不是用来拖慢某一个国家
另一种常见说法是,中方推动军事人工智能治理,是为了增加美国研发成本,延缓其技术部署。
我不认同这种判断。
任何安全规范都会增加测试、审查和问责成本,但增加成本不等于定向遏制。判断一套规则是否具有排他性,要看它是否只约束某个国家,是否给特定集团留下豁免,以及是否由封闭机构强制执行。
中方公开提出的军事人工智能治理原则,指向的是普遍底线:
各国有权推进正当国防现代化,但不能谋求不受约束的绝对优势,智能武器必须遵守国际法与国际人道主义法,涉及生命与武力使用的关键决定,应当保留人类最终控制,系统从设计到部署,都必须建立可追溯的责任链条。
这些原则如果生效,约束的不会只有美国,也包括中国及其他拥有相关能力的国家。
我认为,军事人工智能治理中最重要的原则应当是“能力越强,责任越重”。技术领先者拥有更快的部署速度和更大的影响范围,理应接受更严格的风险管理。但后发国家也不能以发展权为理由,把未经验证的系统直接投入战场。
规则必须一体适用,否则不是治理,只是竞争工具。
真正危险的,是战争进入机器速度
军事人工智能的风险,不仅在于武器性能提升,更在于决策时间被急剧压缩。
传统军事危机中,情报核验、指挥判断和外交沟通之间仍有一定缓冲。自动化系统一旦接入侦察、识别、决策和打击链条,原本以小时计算的窗口,可能缩短到几分钟甚至几秒。
机器可以快速处理数据,却无法真正理解一次误判的政治后果。
错误标签可能把民用目标识别成军事设施,传感器故障可能被解释成敌方行动,两套自动化系统还可能在互相响应中不断提高威胁等级。到那时,人类甚至来不及确认发生了什么,冲突就已越过临界点。
更麻烦的是安全困境。
只要一个国家降低测试门槛,其他国家就会担心速度落后,继而加快部署。
各方可能都知道系统并不成熟,却又不敢成为最后一个采用者。新一轮军备竞赛未必始于公开扩军,也可能始于每一方都相信对手即将抢先。
所以我认为,国防部反对人工智能武器化,并不是拒绝技术进入国防领域,而是在强调两个必须同时成立的条件:各国正当发展权应受到尊重,军事应用也必须受到国际法和人类控制的约束。
只讲限制,规则可能沦为技术垄断工具,只讲发展,风险就可能以创新之名失去控制。
安全化浪潮,最终伤害的是多数国家
如果算力合作被视为战略渗透,人才培训被视为阵营扩张,技术标准协商被视为规则战争,那么全球人工智能体系迟早会沿地缘边界分裂。
技术强国或许能够承担重复建设和市场割裂的成本,发展中国家却很难同时适配多套芯片、模型、数据与监管体系。它们将再次成为大国竞争的成本承担者。
在我看来,泛化国家安全最严重的后果,不是多几项审查,而是让正常合作逐渐失去合法性。等到所有交流都被怀疑、所有规则都被政治化,真正需要共同处理的军事风险反而无人愿意公开讨论。
当然,上海机制也不能只依靠漂亮的宗旨证明自身价值。
未来应重点观察三件事:它能否向不同政治立场和发展水平的国家保持开放,能否把资金与项目真正投入算力、人才和公共服务,能否坚持民用合作定位,不被地缘竞争带偏方向。
军事人工智能谈判应继续以广泛参与的多边平台为主渠道,对所有技术大国使用相同标准。没有任何国家应当因为领先而获得豁免,也不能有人借治理之名设置新的技术壁垒。
29国在上海签署协定,证明的是更多国家希望参与人工智能发展和规则制定,而不是一个军事集团已经形成。
我个人的判断是,未来人工智能领域的真正分歧,不会简单发生在中国与美国之间,而会发生在两种秩序观之间:一种把技术、标准和算力视为少数国家的战略资产,另一种则主张更多国家共享发展机会,并共同承担安全责任。
竞争不会消失,也没有必要假装竞争不存在。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把一切合作都解释成围堵,把一切规则都视为武器。
当机器开始参与战争决策,人类最缺少的不会是更快的算法,而是让竞争停留在边界之内的能力。上海机制能否证明多边合作仍有空间,军事人工智能能否保留人类最后的决定权,将比任何一轮舆论争吵更值得关注。
因为人工智能最终考验的,不只是一个国家能跑多快,更是整个国际社会能否在接近危险边缘之前,知道哪里必须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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