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参加一个日本经济学者们的座谈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6点多种。有人提议:“去喝一杯吧”,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朝着巷子深处那家挂着红色灯笼的居酒屋走去——那是大家常去的根据地。推开那扇隔开了尘世与夜间烟火气的木门,还没等屁股真正坐稳,一句话已经从人群中自然升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咒语:
「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先来一杯生啤酒。
没有人反对,一致赞成。
在日本,不管是公司的忘年会,还是朋友间的小聚,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不管桌上的人喜不喜欢喝啤酒——第一杯,几乎铁定是生啤酒。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做法这太不民主,但是,当你融入到日本这个社会,你会发现,这一杯啤酒里,藏着整个日本社会最真实的气息。
「とりあえず」,这几个日文字意味深长,直译过来,大约是“先这样”、“暂且”的意思。这几个字在日语里极其常见,几乎渗透进了日本人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事情没想好,“とりあえず”先做了再说。报告还没全部写完,“とりあえず”先交个草稿。选择太多,“とりあえ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先来一杯生啤酒。这句话的逻辑完全相同:菜单可以慢慢看,聊什么话题可以慢慢定,今晚想喝什么也可以慢慢决定,但有一件事必须先敲定——第一杯,啤酒。
这种“先这样”的哲学,折射出日本人处理集体事务时的一种特有智慧:在所有人还没有形成共识之前,先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让这个场合能够平稳启动。
啤酒,就是这个最大公约数。
在啤酒传入日本之前,日本人聚餐喝的是日本酒,尤其是热烫的燗酒,一口一口地细细品。那个年代,第一杯也是日本酒,温热、浓郁,带着米的香气。
啤酒进入日本,是在江户时代末期。1853年,率领黑船舰队抵达日本的美国将领佩里,据说曾用啤酒款待了江户幕府的翻译官。彼时的日本人对这种苦涩的黄色液体一头雾水。进入明治维新时代,欧美人开始居留日本后,对啤酒的需求与日俱增。明治三年(1870年),挪威裔美国人科普兰与德国人比甘特合作,在横滨建起了日本第一座啤酒酿造所“春谷酒厂”,这家酿造所后来成为“麒麟啤酒”的前身。
那时的啤酒,还是洋人的饮料,是文明开化的符号,是印在明治时代新闻广告里的“高尚优美”之物。普通日本人,大多只是站在啤酒馆门口远远地望一眼。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二战结束后的经济腾飞年代。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日本进入高度经济成长期,啤酒开始全面普及,逐渐渗透进寻常百姓家。
工厂车间下班的工人、写字楼里刚交完报告的白领,在那个属于集体记忆的年代,第一次在居酒屋坐下来,喝上一口冰凉的生啤。那一刻,某种仪式感悄悄定型了。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啤酒取代日本酒,成为干杯的首选,“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这一习俗,就是在那个时代成型的。
要理解“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先来一杯生啤酒,不能只从饮食习惯的角度去看,要从日本社会的深层逻辑去看。
效率,是第一个关键词。
与需要加热的燗酒相比,啤酒可以在点单后立即端上桌。一桌人落座,菜单在手,若各自点不同的饮料,先到的人要不要先喝?等人的时候看向哪里?这种微妙的尴尬,日本人极其敏感。啤酒的最大优势,就是快——最快的速度让所有人同时举杯,“干杯”的那一声,才是这个夜晚真正的开始。
和谐,是第二个关键词。
大家点同一种饮料,能强化集体的归属感与凝聚力。这种心理,在以“不打扰他人”为美德的日本社会尤为显著。如果一桌人七嘴八舌各点各的,先到的喝着,没到的干等,不仅让服务员犯难,也会让“场子”在正式开始之前就陷入某种散漫。一声“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瞬间让全桌进入同一个频道。
身体,是第三个关键词。
医学上也有解释:啤酒度数低,对内脏负担小,而且其中的碳酸与啤酒花成分能刺激肠胃,促进食欲。一杯冰啤下肚,身体像是被唤醒,肠胃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料理,话匣子也随之打开。这是从正餐模式切换进“宴会模式”最顺畅的一道闸门。
对于在职场里奋斗了一整天的日本上班族来说,“とりあえず、生ビール”喊出去的那一刻,是一天结束后最真实的胜利信号。那一杯凉意,不只是在解渴,是在宣告:今天的义务结束了,现在开始,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一杯啤酒,不过是一杯啤酒。但在日本,它是一扇门——推开它,才算是真正走进了那个夜晚,有种产生那种发自肺腑的释然。
去“静说良品”逛逛,说不定有您喜欢的东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