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学在问我:"老师,有没有一本书,读完之后会让你觉得自己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有。而且不止一本。但今天我想聊的这本,大概是最"重"的一本——不是说它厚(虽然将近 400 页),而是读完之后的那个下午,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书的基本信息
书名:A Thousand Splendid Suns
作者: Khaled Hosseini(卡勒德·胡赛尼)
你可能更熟悉胡赛尼的另一本书——《追风筝的人》(The Kite Runner)。但我必须诚实地说:《灿烂千阳》比《追风筝的人》写得好。 无论是结构、人物、语言,还是那种让你读完胸口发闷的力量感,都更成熟。它没有《追风筝的人》那么"畅销书公式化",它更野,也更痛。
胡赛尼本人是阿富汗裔美国人,本职是医生。你没看错——他写《追风筝的人》时还在加州当内科医生,每天下了班写小说。这个人的语言天赋,怎么说呢,让很多英语母语作家都汗颜。
❄️ 从一个句子开始
这本书我划线最多的地方,出现在一个下雪的场景里。女主角玛丽雅姆(Mariam)坐在窗边,看着雪花——
"Mariam lay on the couch, hands tucked between her knees, watched the whirlpool of snow twisting and spinning outside the window. She remembered Nana saying once that each snowflake was a sigh heaved by an aggrieved woman somewhere in the world. That all the sighs drifted up the sky, gathered into clouds, then broke into tiny pieces that fell silently on the people below. As a reminder of how people like us suffer, she'd said. How quietly we endure all that falls upon us."
玛丽雅姆躺在沙发上,双手塞在膝盖之间,看着窗外的雪花旋转飞舞。她想起娜娜曾经说过,每一片雪花,都是这世上某个悲伤的女人叹出的一口气。所有的叹息飘上天空,聚成云,然后碎成细小的碎片,无声地落在人们身上。"这是为了提醒我们,像我们这样的人承受了多少苦难,"她说。"我们多么安静地忍受着落在我们身上的一切。"
语言点:
这段英文的精髓在于节奏。第一句是长句,像镜头缓缓推进——lay、tucked、watched、twisting、spinning,一连串动词串起一个静止的画面。然后是一个短句开启回忆,紧接着是"a sigh heaved by an aggrieved woman"这个意象。注意 heaved 这个词——它不是 breathed(呼吸),不是 exhaled(呼出),而是 heaved(沉重地叹出),这个词自带重量感。如果你用 breathed,整句话就轻了十倍。
然后是三个排比:drifted up → gathered into → broke into。雪花形成的过程被写成了叹息的旅程。最后收在 "How quietly we endure all that falls upon us." 注意 falls upon 不是 falls on——upon 更重,更正式,有一种"降临"的宿命感。
这个段落我建议你朗读三遍。第一遍默读,第二遍出声,第三遍录下来自己听。你会发现胡赛尼写英语的方式,骨子里是波斯诗歌的韵律。
两个女人的故事
这本书讲的是两个阿富汗女人的命运。
玛丽雅姆是私生女(书里用了一个更残酷的词:harami,私生子/杂种)。她从小和母亲住在偏僻的泥屋里,父亲每周四来看她一次——这已经是她生命里最亮的光。15 岁那年,她执意去找父亲,母亲因此自杀,父亲把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 30 岁的喀布尔鞋匠,拉希德。
莱拉比玛丽雅姆小将近 20 岁。她出生在喀布尔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教师,告诉她——
"Marriage can wait, education cannot. You're a very, very bright girl. Truly, you are. You can be anything you want, Laila. I know this about you. And I also know that when this war is over, Afghanistan is going to need you as much as its men, maybe even more. Because a society has no chance of success if its women are uneducated, Laila. No chance."
婚姻可以等,教育不能等。你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真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莱拉。我知道你可以。而且我也知道,当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阿富汗需要你,就像需要它的男人一样,甚至更需要。因为如果女人不受教育,一个社会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莱拉。没有。
然后战争来了。莱拉的父母死于火箭弹,青梅竹马的恋人塔里克据传也死了。14 岁的莱拉,无依无靠,被迫嫁给了同一个拉希德。
两个相差近 20 岁的女人,共侍一夫。起初她们互相敌视。然后,慢慢地,在共同的苦难中,她们变成了彼此唯一的光。
胡赛尼写她们关系的转变,没有用任何煽情的段落,而是一个一个的小细节:一杯茶、一次对视、一句"你还好吗"、一次为对方说谎。真正的羁绊从来不是宣言式的,而是日常的、累积的、在绝望中悄悄发芽的。
玛丽雅姆:从杂草到磐石
如果你问我这本书最核心的人物弧光(character arc)是什么,我会说是玛丽雅姆。
她的一生可以被一句话概括:从"不合法"到"有价值"。
她出生时,母亲说她是 harami——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她成长过程中反复被告知:你不配拥有爱,你不配拥有家,你不配拥有任何"合法"的东西。
但在书的结尾,当玛丽雅姆为了保护莱拉而杀死拉希德,选择独自承担死刑时,她这样想——
"She thought of her entry into this world, the harami child of a lowly villager, an unintended thing, a pitiable, regrettable accident. A weed. And yet she was leaving the world as a woman who had loved and been loved back. She was leaving it as a friend, a companion, a guardian. A mother. A person of consequence at last. No. It was not so bad, Mariam thought, that she should die this way. Not so bad. This was a legitimate end to a life of illegitimate beginnings."
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一个低贱村民的私生女,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可怜又可悲的意外。一棵杂草。而她离开这个世界时,是一个爱过也被爱过的女人。她是以朋友、同伴、守护者、母亲的身份离开的。终于,成了一个有分量的人。不,玛丽雅姆想,这样死去,也不算太糟。不算太糟。这是以不合法的开始,换来的合法的结局。
语言点:
这段的排比结构是教科书级别的:
- a friend, a companion, a guardian. A mother.
——四个名词,越来越重。注意 "A mother" 是单独成句的,它被前面的逗号暂停了一下,然后用句号做了一个顿挫,最后孤零零地落在那里。这个节奏是故意的:母亲,是她一生中最不可能成为、却最终成为了的身份。
- A weed.
——单独成段。一个词。这是她对自己的定义。但紧接着——
- A person of consequence at last.
——consequence 这个词在这里不是"后果",而是"重要性、分量"。a person of consequence = 一个举足轻重的人。at last(终于)这两个词,抵得上千言万语。
最后一句:"a legitimate end to a life of illegitimate beginnings." 注意 legitimate 和 illegitimate 的对照。这两个词在英文里通常用来形容"合法/不合法"的出身、地位、婚姻。玛丽雅姆用了一辈子来翻转这个标签。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个人终于定义了自己的价值。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 胡赛尼的语言:为什么说他是"波斯诗歌用英语写作"
胡赛尼的英文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简洁但不简单,诗意但不做作。
举几个例子:
- 用细节代替陈述
他不说"玛丽雅姆很了解她的家"。他写:
"She could tell the time of the day by the angle of the sunlight through the window. She knew how far the door would open before its hinges creaked."
她能通过窗户里阳光的角度判断时间。她知道门开到什么程度铰链会响。
这不叫描写,这叫让读者自己走进那个房间。
语言点: tell the time by the angle of sunlight——注意 tell 在这里不是"告诉",而是"辨别、判断"。tell the difference、tell right from wrong,都是这个用法。by the angle of——介词 by 表示"凭借、通过"。
- 用比喻击中要害
"A man's heart is a wretched, wretched thing, Mariam. It isn't like a mother's womb. It won't bleed. It won't stretch to make room for you."
男人的心是个可悲的东西,玛丽雅姆。它不像母亲的子宫。它不会流血。它不会为了容纳你而撑开。
两个重复的 wretched(可悲的),然后是三个否定:won't bleed, won't stretch, won't make room。这种节奏就是诗歌。
- 用矛盾的表达制造深度
"And the past held only this wisdom: that love was a damaging mistake, and its accomplice, hope, a treacherous illusion."
过去只教给她一个道理:爱是一个毁灭性的错误,而它的同谋——希望——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幻觉。
语言点: accomplice = 共犯、同谋。把 hope 称为 love 的 accomplice,这是一个非常文学化的搭配。treacherous = 背信弃义的、危险的(treacherous road = 危险的路)。illusion = 幻觉。注意这三个词的递进:mistake → accomplice → illusion。一层比一层绝望。
怎么读这本书学英语
这本书和前面推荐的两本(Country Driving 和 Blink)有一个本质区别:它是小说,不是非虚构。
读小说学英语,方法和读非虚构完全不同。非虚构是"获取信息",小说是"进入世界"。所以:
第一,不要查太多单词。 胡赛尼用词不深,如果你每遇到一个生词就停下来,你会破坏故事的沉浸感。我的建议:一页最多查三个词。剩下的靠上下文猜。小说阅读的核心能力就是容忍模糊(tolerate ambiguity)——你不需要每个词都认识,也能感受到那个世界的重量。
第二,跟着情感走,不要跟着逻辑走。 读 Blink 的时候你要画思维导图,读 A Thousand Splendid Suns 的时候你要允许自己哭。情感上的共鸣比认知上的理解更重要。当你因为一个英语句子而流泪的时候,你就不是在"学英语"了——你是在用英语感受。这是语言学习的最高境界。
第三,朗读那些让你停下来喘不过气的段落。 这本书里有很多。雪花那段、结尾那段、Laila 的父亲说"婚姻可以等,教育不能等"那段。大声读出来。英语的节奏感不是靠背单词练出来的,是靠朗读文学练出来的。
小芳老师的悄悄话
我教英语十几年,有一类学生让我特别心疼。
她们大多是女生,大学毕业,工作稳定,但每次做英语演讲或者写英文邮件的时候,声音是怯的。不是因为她们英语不好——她们的词汇量和语法都没问题。是那种"我不够好"的感觉,刻在骨头里。
我有时候想,如果玛丽雅姆会说英语,她大概也是这个声音。
但玛丽雅姆的故事告诉我们:你的出身不定义你。别人给你的标签不定义你。定义你的,是你选择成为谁。
玛丽雅姆选择成为朋友、同伴、守护者、母亲。她选择成为一个有分量的人。
你呢?你选择成为什么?
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来自一首 17 世纪波斯诗人描写喀布尔的诗,也是书名的来源:
"One could not count the moons that shimmer on her roofs,Or the thousand splendid suns that hide behind her walls."
人们数不清她的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 也数不清她的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那一千个太阳,藏在每一个阿富汗女人的面纱后面。也藏在每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心里。
去读吧。读完你会更理解"苦难"这个词的重量。也会更珍惜你此刻拥有的每一个平凡的、和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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