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雨桐,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
三个月前,我和丈夫陆景川领了证。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也算体面。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在老家种地,能拿出十万块给我当嫁妆,已经是掏空了家底。
陆景川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不少,他爸开了个小加工厂,他妈是退休教师。
婚前我去过他家几次,他爸妈对我态度还算客气,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至少没给过我脸色看。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也挺好。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结婚第三天,一顿饭就把我的婚姻推到了悬崖边上。
那天是周六,陆景川说要带我回婆家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特意去楼下水果店买了个果篮。
公婆家住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提着果篮爬上楼的时候,额头已经冒了汗。
开门的是婆婆,她看见我手里的果篮,嘴角扯了一下,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还有公公在客厅看电视的动静。
陆景川跟在我后面进来,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
公公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头都没回,只“嗯”了一声。
我把果篮放在茶几边上,叫了声“爸”。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毕竟刚结婚,可能老人家还需要时间适应。
我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婆婆正在切菜,见我进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蒜:“剥了吧。”
我蹲在地上剥蒜,婆婆在旁边炒菜,锅里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那彩礼,你爸拿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十万。”
婆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十万块,在我们这边算是少的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爸就你一个闺女,这钱按理说应该给你带回来,对吧?”
我说:“我爸给我带了十万的嫁妆。”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她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排骨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我看着桌上的菜,觉得婆婆手艺还不错。
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陆景川拉着我在对面坐下,笑着说:“爸,妈,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
公公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碗碟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他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看向陆景川。
陆景川也是一脸懵,问他爸:“爸,怎么了?”
公公没理他,伸手指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你给我站起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愣在原地,没动。
公公见我没反应,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左脸上,力道大得我整个人都歪了过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瞬间弥漫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陆景川腾地站起来,把他爸往后拉:“爸!你干什么!”
婆婆也冲过来拽住公公的胳膊,尖着嗓子喊:“你疯了?打孩子干什么!”
公公甩开他们俩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来我家吃饭?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结婚三天,我连他家门都没进过几回,我能干什么?
陆景川挡在我前面,声音也变了调:“爸,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公公从兜里掏出手机,狠狠地摔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和一个男人站在咖啡店门口,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跟我说话。
角度拍得很刁钻,看起来像是两个人靠得很近。
可我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是两个月前,我一个大学同学出差路过这座城市,约我喝了杯咖啡。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打车走了。
就这么简单。
我张嘴想解释,公公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我早就找人查过你了!你这种女人,就是冲着我们家钱来的!结婚前就不老实,结婚后还得了?”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爸,那张照片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只是喝了一杯咖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公公冷笑一声,“你当我傻?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单独见面,这叫什么都没有?”
陆景川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转头对他爸说:“爸,这事我知道,那个人是她同学,她跟我说过。”
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你替她说话?你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爸,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想多了。”
公公不听,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又朝我冲过来,扬手还要打。
陆景川死死抱住他,婆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闹成一团,心里忽然特别冷静。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凉水。
然后我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
公公还在骂,陆景川还在拦,婆婆还在喊。
我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杯水泼在了公公脸上。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公公被水泼了一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景川也愣住了,松开了抱着他爸的手。
婆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爸,这一巴掌,我记住了。今天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还你一杯水。如果你还想打,我现在就报警。”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陆景川。
他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为难,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陆景川,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公公歇斯底里的吼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腿一直在抖。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结婚三天,我就被自己的公公打了。
而我的丈夫,从头到尾,没有替我说一句硬气的话。
他只是拦着他爸,让我别生气。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疼不疼。
我打了辆车回了婚房。
说是婚房,其实就是陆景川之前自己买的一套两居室,装修好了之后我们就住在里面。
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都是甜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又挂断了。
我爸身体不好,心脏做过支架手术,我不能让他担心。
我又翻了翻闺蜜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这种事,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锁响了。
陆景川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雨桐,我爸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已经说过他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对,你就别生气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陆景川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找人打听的吧。”
“打听?”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为什么要打听我?”
陆景川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这个人吧,就是疑心重,他觉得咱们两家条件差太多,怕你……”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怕我是冲着他们家钱来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陆景川,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立刻摇头:“我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高了起来,“你爸打我的时候,你除了拦着他,你还做了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疼不疼?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难堪?”
陆景川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羽毛落在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客房里。
陆景川敲了几次门,我没开。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陆景川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牛奶、烤面包,摆盘还挺好看的。
他看见我出来,讨好地笑了笑:“昨晚没睡好吧?吃点东西补补。”
我没拒绝,坐下来吃了两口面包。
鸡蛋煎得有点老,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饭,陆景川试探着问我:“今天要不要回趟我妈那边?她说想跟你道个歉。”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改天吧,我今天有点事。”
陆景川没再坚持,收拾了碗筷就去上班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了很久。
这段婚姻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千疮百孔。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认输。
我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女人。
我爸从小就教我,做人要有骨气,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但别人要是踩到我头上,我也不能趴着让人踩。
接下来的几天,陆景川表现得格外殷勤。
下班回来会主动做饭,周末还带我出去看电影吃饭,像是想把那天的事情弥补回来。
我也没再提那件事,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像镜子碎了一样,就算粘回去,裂痕也在那里。
一周后的周末,婆婆打电话过来,说让我们回去吃饭,说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景川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去不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说你有事。”
我想了想,说:“去吧。”
陆景川明显松了口气,笑着说:“那行,我下班回来接你。”
下午五点半,我们到了婆家。
这次进门,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婆婆开门的时候笑容满面,拉着我的手说:“雨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
公公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理人,而是站起来,干咳了两声,说:“来了啊。”
我点了点头,叫了声“爸”。
他“嗯”了一声,然后又坐下了。
婆婆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递水果,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陆景川坐在我旁边,悄悄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在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公公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他说:“尝尝你妈的手艺,她专门为你做的。”
我接过排骨,说了声谢谢。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好了很多,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公公也时不时地问几句工作上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因为我知道,公公那天打我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
他觉得我家穷,觉得我爸拿不出像样的陪嫁,觉得我配不上他儿子。
这些事,陆景川从来没跟我说过。
但我不傻,我能感觉到。
吃完饭,婆婆拉着我坐在客厅聊天,公公和陆景川在阳台上抽烟。
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陆景川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我爸说厂里最近生意不太好,心情有点烦。”
我没再多问。
又坐了一个小时,我跟陆景川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陆景川一直沉默着。
走到车旁边,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雨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我爸的意思,是想让咱们把婚房的房产证加上他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陆景川避开我的目光,说:“他说房子是他出首付买的,现在市场行情不好,他想把房子抵押出去贷一笔钱周转厂子,但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银行那边不太好办,所以……”
“所以要把你爸的名字加上去?”我打断了他。
陆景川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陆景川,那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首付是你爸出的没错,但房贷是我们俩一起还的。现在你爸要把他的名字加上去,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这套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景川连忙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是临时周转一下,等厂子缓过来了就撤掉。”
“你怎么保证?”我看着他的眼睛,“这种事情谁能保证?”
陆景川被我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爸,他不会害我们的。”
又是这句话。
不会害我们。
可他已经害我挨了一巴掌。
我靠在车门上,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说:“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陆景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收音机里放着歌,是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分手的歌。
歌词很伤感,听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客房里,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我爸苍老的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忍住了,没哭。
我爸问我:“桐桐,结婚过得咋样?景川对你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爸,你别担心。”
我爸笑了两声,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边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趴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不敢告诉我爸真相。
他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而且,就算告诉他了又能怎样呢?
他一个农村老头,隔着几百公里,什么都帮不了我,只会徒增烦恼。
我必须靠自己。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同事小周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雨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小周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笑,心里暖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陆景川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今晚加班,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我回了个“好”,然后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我走到了江边。
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味。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反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结婚三天挨巴掌,公公找人查我,现在又要加房产证的名字。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让我措手不及。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景川的表姐,李雪。
我跟她见过两次面,印象还不错,是个挺爽快的女人。
电话接通,李雪开门见山地说:“雨桐,我听景川说了你们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舅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我说:“表姐,我知道了。”
李雪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的心提了起来。
李雪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我舅最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厂子也不景气,他急着用钱,所以才盯上了你们的房子。景川这孩子耳根子软,他爸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你得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吹了很久的风。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巴掌,那张照片,全都是铺垫。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听话,让我乖乖地把房子交出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真诚,够努力,就能融入这个家庭。
可人家根本没打算接纳我。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陆景川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出去走了走。”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景川,关于房产证的事,我想好了。”
陆景川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
我说:“我不同意。”
陆景川的表情僵住了。
他说:“为什么?我都跟你说了,就是临时周转一下。”
我说:“你说临时周转,但你能保证什么时候还回来吗?万一厂子一直不行呢?万一这笔钱还不上了呢?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陆景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这是原则问题。那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不想让它变成别人的赌注。”
陆景川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说:“那是我爸!他不是别人!”
“我知道他是你爸。”我也站了起来,“但他打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陆景川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又冷战了。
他睡在主卧,我睡在客房。
一墙之隔,却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景川不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他吵。
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互不打扰。
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劝我答应房产证的事。
她说:“雨桐啊,你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就体谅体谅他吧。”
我说:“妈,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答应。”
婆婆的语气就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因为我发现,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
或者说,他们不想懂。
在他们看来,我嫁进来了,我的人是我的,我的钱也是我的,但我的房子必须得是他们的。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周五的晚上,陆景川回来得很晚。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走路都有点晃。
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说:“雨桐,咱们离婚吧。”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陆景川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闷闷的:“我爸说了,你要是不同意加名字,就让咱俩离了算了。”
我松开他的手,退后了一步。
“所以,你爸让你离婚,你就离婚?”
陆景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那是我爸,我不能不听他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在婚礼上信誓旦旦地说要照顾我一辈子。
可现在,因为他爸的一句话,就要跟我离婚。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陆景川,你是个成年人,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陆景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逃避。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我转身回了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哭。
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方旭。
我大学时的学长,也是我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
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专攻婚姻家庭案件。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方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雨桐?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说:“方师兄,我想咨询你一件事。”
方旭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收了笑意,认真地说:“你说。”
我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方旭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公公打你那一下,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当时太突然了,没来得及录音录像。”
方旭说:“那你有没有去医院验伤?”
我说:“没有,我当时觉得没那么严重。”
方旭叹了口气:“雨桐,你太傻了。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就要保留证据。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你先去一趟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另外,你公公找人调查你那件事,如果能找到证据,也可以作为他侵犯你隐私权的依据。”
我一一记在心里。
方旭又问:“你对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方旭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帮你。但你记住,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如果他连保护你都做不到,那这段婚姻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是啊,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
陆景川呢?
他永远站在他爸那边,永远让我忍让,永远让我体谅。
可他从来不忍让我,也从来不体谅我。
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陆景川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厂里帮忙了,晚上回来再说。”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换上衣服,去了医院。
医生给我做了详细的检查,说我左脸的软组织有轻微挫伤,听力没有受到明显影响,但建议我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有耳鸣或者其他不适要及时复查。
我把病历和检查报告都复印了一份,小心地收好。
从医院出来,我给方旭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检查结果。
方旭说:“病历保存好,这些都是证据。另外,我建议你找个时间,把你和陆景川的谈话录音,特别是涉及到财产分割的部分。”
我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方旭说:“雨桐,我知道你觉得这样做不太道德,但现在的情况是,对方已经在算计你了,你如果不保护自己,到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你。”
我咬了咬牙,说:“好,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悄悄地收集证据。
我把房产证的复印件、购房合同、还贷记录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还偷偷在手机上装了一个录音软件,每次跟陆景川或者公婆通电话的时候都会录音。
这些事情做起来让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但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卑鄙,这是自保。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陆景川回来得很早。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进门的时候还哼着歌。
我问他:“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他说:“厂里接了个大单子,我爸高兴坏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陆景川忽然说:“雨桐,我爸说,你要是同意加名字,他可以给你十万块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花钱买我的同意了?”
陆景川皱了皱眉:“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花钱买?这是一家人的事,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不难听的话,你们会做这种事吗?”
陆景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八度:“秦雨桐,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爸妈都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也站了起来:“让步?他们让步什么了?你爸打我那一巴掌,到现在连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你妈打电话来,永远都是让我体谅!你呢?你除了让我忍,还会做什么?”
陆景川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用手撑着额头,声音疲惫不堪:“雨桐,我真的累了。”
我说:“我也累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旭发来的消息。
“雨桐,我帮你拟了一份离婚协议草案,你抽空看一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我打开文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损害赔偿……
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完之后,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知道,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陆景川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了门。
我去了我爸家。
我爸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坐公交车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回来,他高兴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桐桐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爸好去买点菜。”
我说:“不用买菜,我就回来看看你。”
我爸把我让进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忙得不亦乐乎。
我坐在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桌子前,看着我爸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我爸今年五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过,日子过得清苦,但从来不跟我说。
他总是说,只要我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可我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好。
午饭是我爸做的,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我:“景川对你好不好?”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挺好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知道我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不会说。
吃完饭,我帮我爸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我爸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慢悠悠地说:“桐桐啊,爸知道你不容易。嫁到别人家,总要受些委屈。但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爸,我知道。”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坐车回了城里。
在公交车上,我收到了陆景川的微信。
“你去哪了?”
我回:“回了一趟我爸家。”
他很快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妈说做了饺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我到了婆家。
婆婆果然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闻起来很香。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来了”。
我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去。
吃饭的时候,婆婆不停地给我夹饺子,嘴上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笑着说谢谢,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
吃到一半,公公忽然开口了。
他说:“雨桐,爸上次打你,是爸不对。爸给你道个歉。”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很不习惯跟人说软话。
我知道,他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我也知道,他之所以道歉,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想要我答应加名字的事。
我放下筷子,说:“爸,您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房产证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
公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厉声道:“秦雨桐,你别不识好歹!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守住我自己的家。”
“你自己的家?”公公冷笑一声,“那房子是我出钱买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家了?”
我说:“首付是您出的没错,但房贷是我和景川一起还的。按照法律规定,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我有权利主张。”
公公被我的话噎住了。
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陆景川:“景川,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陆景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最后低声说:“雨桐,你就答应了吧,别闹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我说:“陆景川,我没有闹。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是闹,那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雨桐!雨桐你别走!”
还有公公的怒吼:“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快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大门。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了一个地址,是我一个大学室友的家。
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房子空着,钥匙寄了一把给我。
到了地方,我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拿出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方师兄,我决定了。”
方旭几乎是秒回:“决定什么?”
我说:“离婚。”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好,我帮你准备材料。”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我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看到陆景川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七八个电话。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雨桐,你在哪?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回了一句:“我没事,不用担心。”
然后我关了手机,把它放在一边。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我躺在陌生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从结婚到挨打,从冷战到离婚。
短短一个月,我的生活就翻天覆地。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不像话,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秦雨桐,你要坚强。”
上午九点,方旭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让我有空去他律所一趟。
我说好,然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方旭的律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等我。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我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分割那部分,方旭写得很细致。
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我可以主张相应的份额。
至于那套房子,因为属于陆景川的婚前财产,我无权要求分割。
还有一些其他的共同财产,包括存款和家具家电,都做了合理的分配。
我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没问题。”
方旭说:“那接下来就是怎么跟陆景川谈了。你是想自己跟他谈,还是让我出面?”
我想了想,说:“我自己跟他谈吧。”
方旭点了点头:“也行。不过你要记住,不管他怎么求你,都不要心软。这种人,你心软一次,他就会得寸进尺。”
我说:“我知道。”
拿着那份离婚协议,我回到了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陆景川在家,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你昨晚去哪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说:“陆景川,我们谈谈吧。”
陆景川看着那份协议,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颤抖着手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我说:“是。”
“就因为那一巴掌?”
“不只是因为那一巴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在你心里,你爸妈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不管他们怎么对我,你永远只会让我忍让。”
陆景川的眼眶更红了:“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可以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陆景川,有些东西,不是改了就能弥补的。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陆景川沉默了。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份协议,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说:“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陆景川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绝望:“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他,心里也很难受。
毕竟,我曾经是真的爱过他。
但爱情不是万能的。
当爱情变成了折磨,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不是我狠心,是你们逼我的。”
陆景川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的那一刻,他把笔扔在桌上,转身走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心里空落落的。
我拿起协议,放进了包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邻居王阿姨。
王阿姨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雨桐啊,买菜去啊?”
我笑了笑,说:“嗯,阿姨再见。”
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那个窗户,曾经亮着温暖的灯光。
现在,那盏灯熄灭了。
我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一周后,我和陆景川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景川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说:“雨桐,对不起。”
我说:“不用说对不起,以后各自安好吧。”
然后我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听说,陆景川的父亲因为经营不善,厂子最后还是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
陆景川把那套房子卖了还债,一家人搬到了郊区租房住。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加班。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想起方旭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你离开他,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配不上你。”
是的,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不是物质上有多好,而是精神上的自由和尊严。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说:“离了就离了,爸养得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说:“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爸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圆满,有的故事遗憾。
但不管怎样,生活总要继续。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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