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光碾过青春,我将以快乐注解悲伤。”——莫言

有人说回忆往事就是老了的表现。我不同意这样的看法。我认为每个人的往事经历,犹如自己酿造的一坛陈年老酒,如今打开品尝回味,它是那么有滋有味,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初六八级学生,是老三届中年龄最小的知青。我1969年下乡插队,从农村招工到工厂当了十年的炼钢工人,又应聘转行当了一名教师,最后从教师岗位退休至今——当过知青下过乡、当过工人炼过钢、当过民兵扛过枪、 当过老板经过商、当过老师进学堂,可以说工农商学兵都有经历!

记得那是1969年的第一个月,火车、汽车用了整整六天时间,跨越澜沧江、怒江、瑞丽江上三座铁索桥,沿着二战时期著名的滇缅公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一路颠簸走了整整一千公里,把我们一群昆明青春年少的学生,送到了这个千里之外的傣族聚居的边陲小县——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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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开始了我的知青生涯!

冒名顶替

每年一次的农忙时节终于结束了。远远望去,绿油油插满秧苗的田地连成一片,大小不一的一丛丛竹林镶嵌在其中,远处缅甸境内的连绵起伏的山峰连成一线,显现出一副春意盎然的画面。

体力劳动的强度降低,让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又产生了思念家乡和亲人的念头!寨子里我最好的知青伙伴老豆(吴永林),请准了回昆明的假,我怀着羡慕的心情送他。临分手时,老豆把一份写他名字的伪造请假证明交给我保管。

过了几天我一个人又到县城去办点事情,经过县政府知青办门口时,突然想起了老豆交给我的那份请假证明还装在口袋里。突发奇想地走进了知青办的大门,怀着忐忑的心情,把那一份证明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一位中年女子,低头看了一下证明,就拿出介绍信给我开了一张返 昆通行证,交到我的手上,整个过程还没有十分钟!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结果让我喜出望外。县城到寨子差不多二十里地,我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匆匆忙忙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第二天一大早,我要好的朋友老九就陪我去赶每天一班的班车。到了车站,旅客已经开始上车,老九去上厕所,我提着行李先去登车。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车门前,仔细地检查每一个登车人的通行证明。

当轮到我时,我大大方方的把通行证明递到他的手中,他看了一下通行证明就抬头看看我,然后又低头认真看着证明,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里一震:难道是证明有什么问题吗!不管怎么样,我表面还是很镇定。

“你是吴永林吗?”他突然问了我一句。“是了嘛!”我马上回答了他。他脸上现出一种思考的表情,把证明交回到我的手中。我马上上了车,找到我的座位后,把包放在了上面,转身冲下车去,同时跟司机说了一声“师傅,我去上厕所,等一下”。

厕所门口我遇到了老九,我急忙问他,那个干部怎么会问我是不是吴永林?我和老九悄悄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远远望到站在车门前的那个干部。老九看了一下就对我说,“哦!这是去年到我们寨子蹲过点的李干部”。

我想起来了,去年那段时间我回昆明没有在寨子里,所以李干部不认识我而见过吴永林,可能是芒约寨有五六十个知青,他一下没有想起来。老九问我怎么办呢!我想了一下就对他说:“等一下我上车后,你到车前给我道个别,称呼我吴永林,一定要让李干部听到。”

说完之后我迅速跑到车前登了上去,我上车时,李干部还是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只是被其他登车的旅客打断了他的思绪。当我刚坐下的时候,只见老九已经走到离李干部不远的地方大声喊道“吴永林,你慢慢走,再见!”李干部迅速转身向老九方向望去,更是一头雾水!

我顺利地回到昆明,在昆明躲躲藏藏地过了一个月。老九来信告诉我, 李干部后来终于弄明白事情的真相,並扬言等我返回去要好好收拾我!

拔牙记

下乡的时候,我是个缺牙巴。这颗门牙是儿时在家门口玩耍时,不慎摔了一个嘴啃泥,门牙就摔成了两半,当场就掉了一半,另外一半下乡后也掉了,就成了一个缺牙巴。缺牙巴的形象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烦恼,但是残留牙根经常发炎,却给我带来不少痛苦和困扰。

九月的一天,请好了假,起身去芒市州医院拔牙治疗。当我赶到县城时,一天一班的班车已经开走了,要到第二天才能走。要在县城呆大半天又觉得没有多少意思,就徒步了二十多公里,走到边陲小镇畹町镇住了一夜, 第二天乘班车到了芒市。赶到州医院挂了个号,预约好第二天早上去就诊, 就找个旅店住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这时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叫了。

来到一家饭馆里,要了一碗牛肉面狼吞虎咽的吃着。抬头看到旁边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衣冠不整的瘦小中年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时才发现周围几个桌子还有几个同样的人,各自盯着自己的目标吃客,吃客一走就快速走上去,抬起碗里的剩余汤汁吃了起来。

盯着我的那个瘦小中年男子的眼神好像告诉我:“小伙子,多留一点给我吧!”突然,旁边一个桌子旁刚吃完目标的家伙,抹着嘴唇走到盯着我的这个瘦小男人身边,只见他对着瘦小男人的耳朵小声地说着什么,同时还用身体推了一下瘦小男子,瘦小男子敢怒不敢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桌子。

我对这个新的守候者弱肉强食的行为非常反感,突然产生了想戏弄他一下的想法。趁他不注意,我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碗食盐,倒入一大半进我的碗里,起身走出了饭店。隔着饭店玻璃,我看见那个家伙抬起我剩下的那碗面汤大口喝下去,紧接着又低头大口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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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了州医院牙科门诊。那个年头医院不像现在这样每天人满为患,牙科门诊只有我一个患者。诊室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进门左边放了两张面对面的办公桌,一个壮年男性医生坐在桌后,两张牙医治疗床并排放在窗前,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忙着准备医疗器械。

我在办公桌旁的方凳坐下,医生低头在我的病历单上写了一下,抬起头来问我的病情以后,就叫我躺在治疗床上。一针麻药打下去,我的口腔就慢慢的失去了知觉。

大约十多分钟后,在无影灯的照耀下,医生开始用一支不绣钢材料制成的尖头器械,在我的缺牙残根洞里试探着。

突然,轻轻的两下敲门声后,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刘医生,在忙吗?”,“哦!军代表!来啦!”。我的侧面出现了一个身着绿色军装的人。“我给这个患者拔颗牙。”刘医生回答后就低头继续给我拔那颗残根。“越南共产党的领袖胡志明主席逝世了”。“哦!”刘医生应声着。大约安静了一两分钟,军代表突然说“让我来试试看!”“是吗?”刘医生回答着,同时也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他们俩就交换了位置,军代表的动作手法,让我觉得残根牙洞受到更大力度的冲击!

军代表七掏八撬了大概四五分钟后,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他自言自语道“好像没有什么残根了吧”!这时我感觉患部有了一点点疼的感觉。“哦!我来看一下”,刘医生接过了器械接着操作,军代表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诊室。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刘医生手里的夹子上终于夹出一颗血迹斑斑的残牙根!

下午回到旅店,四个人住的一间房里只住了我一个人。麻醉慢慢的消失,伤口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这个时候,远处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播音员用沉痛的声音报道了越南民主共和国领导人胡志明主席逝世的消息,接着就响起了低沉的哀乐声。与此同时,我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忍受着一阵又 一阵的激烈刺痛感!

棒贯街

我插队的傣族寨子芒约,座落在离瑞丽县城二十多里路,靠中国一侧的山脚下,离中缅边境线直线距离不到四里地。差不多同样距离的区政府所在地姐象寨,就紧靠着缅甸的棒贯寨。中缅两国的这两个寨子,毎周的同一天都有一个集市,久而久之就把缅甸的棒贯寨集市称为棒贯街。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还是计划经济时期,粮食和很多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就算你手上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而棒贯街上就能买到很多吃的用的生活必须品,如猪油、各种食品、香烟、五星打火机、手表、炼乳、可可、咖啡、尼龙袜、尼龙蚊帐等等,甚至鸦片用棉纸包成一团一团的,像卖小菜一样放在地上的芭蕉叶上公开卖。一些国内当时根本见不到的稀奇东西,那里都能买到,多数东西都是从日本和其它国家进口的泊来品。

凸凹不平的一块泥土地上,几排竹子茅草搭建的简易棚子和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商品,显得格外的不协调,堪称乡村“小香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中缅边界的这些缅方小集市,为我们这些来自城市的人,提供了较为丰富的生活物资供应!

但是,不管怎样说那都是外国。当地的村民称为边民,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国境线来去自由。而我们是知青,要越过国境线那是绝对不合法的!由于好奇心和生活所迫,很多知青还不时会偷偷过去逛一逛。当时的边境管理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边境线就是沿着田地,甚至从村寨穿过。一家人的竹楼 客厅在中国,厨房却在缅甸境内。

我记得去棒贯街,是下乡半年左右的一个街天,我和跟我一家的另一个知青去赶姐相街。听说有些知青都越过边界去赶棒贯街了,我俩就放大胆地沿着通往境外的一条很普通的小路,来到了棒贯街。每人吃了一碗毫甩(傣语:饵丝),又喝了一杯咖啡,我买了两包打火机用的火石,就原路返回中国境内。

我们两个刚刚越过国境线,路边竹林深处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对着我们大喊一声“站住!”这是一个政府干部,“你们过去干什么?”我灵机一动马上回答“我们没有粮票,过去吃碗饵丝”。“买东西没有?”“没有!”好在两小包火石藏在裤腰表袋里没有被发现!就此躲过一劫!

这就是我下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赶缅甸棒贯街的惊险一幕。

“俄罗”的故事

黄牛,傣语读“俄”,要读准这个“俄”字,不能按汉语的四声调,而必须按傣语的六个发音声调。黄牛架的车,傣语叫“俄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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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十年前在德宏地区,黃牛除了是人们餐桌上的美味食材,另外一个重要用途就是拉车。那个年代,“俄罗”可以说是当地人必不可少的生活和生产工具。两个直径差不多一米的大木车轮托起一个三平米左右的木质车箱,一根粗木车梁从车箱中央伸向前方,车木梁头部横着一根牛扁担,两条健壮的黄牛各驾一边,犹如一架古代战车一样威武雄壮!装载三五百斤的货物不在话下,涉水过坑它运行自如。

农作时候到没有路的田地里运送货物,四五十厘米高的田埂,它都可以翻滚跨越,可谓水陆两栖的超级车辆!特别是赶集送人的时候,架着“俄罗”行走在弯弯曲曲出入竹林之中的乡间土道上,车辕的咯吱声和竹林深处的布谷鸟声融为一体,宛如一曲悠扬的二重奏!每当遇到如此美好的田园风情的时候,都会让我觉得心旷神怡!

一般来说毎个村寨的“俄罗”拥有量不会超过十辆。那一年我们寨子已经有了十辆“俄罗”,其中由知青驾驶的达到了八辆,我就是其中之一!要知道“俄罗”可是当年村寨里最宝贵的生产生活工具啊,能当上一名“俄罗”驾驶员,可不是毎个人都能做到的,更别说是知识青年了。赶上收获水 稻的日子,毎天十辆牛车都要赶到打谷场地。一个大谷堆必须当天全部打成谷子装入大麻袋,每袋一百斤左右。每辆牛车都要装上五六袋,然后运到两三里路以外的乡粮店交公粮。十辆装满公粮的“俄罗”,浩浩荡荡行驶在田间小路上,那种场面显得十分的壮观。

俗话说得好: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一天,傣族社员驾驶的两辆牛车进县城去拉化肥。送公粮的任务就落到了八辆知青驾驶的牛车身上。像往常一样, 八辆牛车一路顺风地把公粮送到了粮店后,赶着空车返回寨子。

车队来到离寨子不远的一段开阔地,知青驾驶员老栓突然提议:“哪个敢和我赛车!” 有四个知青回答道:“赛就赛!哪个怕哪个!”我因为自己的两条花牛特点是劲大,但是性子慢,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就没有响应参加比赛。只见五辆“俄罗”在开阔地一字排开,另外一个没有参加比赛的知青一声令下,吆喝声和鞭子声响成一片,开阔地马上掀起一阵阵灰尘!

没想到这一次精彩的比赛被一个路过的傣族村民看见。当天晚上寨子开会的钟声响了起来。老社长在会上把知识青年比赛牛车的事件公开曝光, 当场宣布:撤销五个参加比赛的知青驾驶“俄罗”的资格!

“改”的故事

水牛傣语叫“改”,要读准它,同样要按傣语的六个声调。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水牛是傣族的重要农业生产工具,它性情温和, 行动缓慢,力大无穷,犁田耙田是它的主要任务。每年到了农忙春耕时节, 就是它大显身手的时候。

不管是傣族小伙还是男知青,春耕时节能分配到一条水牛,参加犁田耙田的农活,就可以评到最高的工分。我以1米82的身高及86公斤体重的先天优势,加入到这个初级农耕时代技术含量最高的队伍中。

每当出工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天还漆黑一片。亚热带的多雨季节,几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我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爬上宽阔的牛背。基本不用你操心,水牛沿着泥泞的小路,迈着稳健的步伐,准确地把我带到头天收工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到每个驾牛者的吆喝声和犁耙翻动泥水的哗哗声,汇成一支清晨的劳作奏呜曲!

大概就这样黑灯瞎火的干上半个小时左右,天色才渐渐亮了起来,才看清周围一起犁作的同伴。感觉最好的就是耕作半干不稀、较长较大面积的田地。水牛沿着犁沟均匀的向前迈进,犁头哗哗翻开深灰色油亮的泥土向一侧翻滚。

远远望去,犁过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均匀的线条连成了一片,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很是赏心悦目。最有趣的就是,翻开的泥土中不时能看到鳝鱼身影,这可是美味哦!迅速用三个手指钳住,但有时手指感觉钳住的是有鱼鳞状的,就要马上扔掉,那可是一条蛇哦!

春耕的时候,每天上午都是犁田,到了下午牛就要休息了,而我们就要到寨子边的团结大沟去割一担青草喂牛。来到长满青草的大沟边上,把两个裤腿拉到腿根扎紧,手拿傣族特有的齿状小镰刀,跳入淹过膝盖的水中,迅速的割上四五把草,同时就感觉到双腿上有很多东西爬了上来,马上跳上岸来,这时两条腿上就挂满了深绿色的水蚂蝗。就顺手用小镰刀在两条腿上刮擦,把这些吸血的小家伙刮掉,有的地方水蚂蝗的吸盘还贴在腿上。像这样反复操作五六次,才能完成每天一担草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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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到瑞丽去,水牛的身影基本已经消失了,那种人牛合一的简朴的农耕模式也再见不到了。不管怎样,水牛曾是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好伙伴!它是我们这代人忘不了的记忆!每当想起和它一起耕耘劳作之时,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对这种耕耘劳作,我们当年还取了一个很浪漫的名称:“绣地球”。(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万磊(昆明三中初中六八届4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