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夜饭的瓷碗碎在地上时,我看着婆婆脸上凝固的笑容和丈夫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这一年攒下的所有体面,都在这一刻碎了。门外的烟花炸开,映红了九张面面相觑的脸。我想转身回厨房,但脚像钉在地上——这顿饭,我做了整整三天,可没人记得问过我累不累。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开始,陈敏就忙得脚不沾地。
菜市场人挤人,她挤在卖鱼摊前等了二十分钟,才抢到一条五斤重的草鱼。摊主挥着刀刮鳞,鳞片飞到她羽绒服的袖子上,黏糊糊地沾着。她没顾上擦,又转身去抢最后一捆蒜苗。手机在兜里震个没停,是婆婆打来的,她腾不出手接,等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区楼下,才回拨过去。
“妈,刚才在买菜,没听见。”
“小敏啊,”婆婆的声音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拖腔,“今年年夜饭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大哥他们说要过来聚聚,热闹热闹。”
陈敏愣了一下,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咔嗒一声。“大哥?大哥一家三口过来吗?”
“不是,你大哥大嫂,还有他俩孩子,再加上二姐一家四口,你爸你妈……”婆婆在电话那头算着,“一共九口人,加上你们仨,刚好一桌。你二哥今年值班来不了,不然更热闹。”
陈敏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年前丈夫周海就跟她说过,今年就一家三口过,哪也不去。她特意多买了些菜,想着做些周海爱吃的,再给儿子周子轩做几个新学的甜点。现在突然多出九口人,她脑子嗡了一下。
“妈,之前不是说今年各过各的吗?而且年夜饭我按三个人准备的……”
“嗐,临时决定的嘛,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大哥他们难得有空,你二姐也好久没见子轩了。你多添几个菜就行,都是自家人,不用太铺张。”婆婆说得轻描淡写,“再说你手艺好,大家都念叨着你做的红烧肉呢。”
陈敏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挂了电话。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拖着菜走进去,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自己疲惫的脸,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回到家,周海正陪子轩搭乐高。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彩色的塑料块,父子俩头挨着头,周海指着图纸耐心地教。陈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海哥,妈刚打电话说,大哥二姐他们九口人晚上来吃年夜饭。”
周海手里的乐高啪嗒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打的电话。她说临时决定的,让咱们添几个菜就行。”
周海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什么叫添几个菜就行?年夜饭是添几个菜的事吗?前几天我不是跟她说了今年我们自己过,她答应得好好的。”他摸出手机,“我给她打过去。”
陈敏按住他的手:“算了,人都要来了,现在说退回去,多不好看。我再去买点菜,将就一下吧。”
周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跑了一趟超市。购物车里堆满了速冻水饺、卤味拼盘、各种半成品,陈敏还多拿了两箱饮料和一袋子水果。结账的时候,周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脸色不太好看。陈敏默默掏出手机付了钱,没让他看见金额。
晚上陈敏就开始备菜。排骨焯水,香菇泡发,鱼腌上料酒和姜片。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到深夜,周海进来看了两次,想帮忙,被她赶出去了:“你陪子轩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贴对联呢。”
等她擦完灶台,已经过了十二点。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海靠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年又一年重播的春晚小品。他看见她出来,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辛苦你了。”
陈敏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掌,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了。她喝了口水,笑了笑:“没事,过年嘛。”
除夕那天,陈敏早上六点就起了。她把昨晚备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又炖上一锅老母鸡汤。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漫了一厨房。子轩醒了,穿着新睡衣跑进来,抱着她的腿说:“妈妈,好香啊。”
周海在客厅贴对联,喊她去扶梯子。她擦了手出去,帮他按住铝合金梯子的脚。周海站在上面,把上联按在门框上比了比,问她正不正。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左边高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又问她。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红纸金字的对联上,也照在她围裙上沾的油渍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哥周涛发来的微信语音,说他们出发了,大概十一点到。后面跟着一条,说二姐他们路上堵车,可能要晚点到,让陈敏先别急着炒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敏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半。她放下手机,回到厨房继续忙。
十点多,门铃响了。陈敏去开门,婆婆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羽绒服,笑得满脸褶子。后面跟着公公,再后面是大哥周涛一家四口——周涛夫妻俩,加上两个半大小子。周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橙子,进门就往玄关柜上一放:“小敏,路上买了点水果,给你们尝尝。”
陈敏接过来说谢谢,让出门口让他们进来换鞋。婆婆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了,嘴里叫着:“子轩呢?奶奶来了,让奶奶看看长高了没。”
子轩从自己房间探出脑袋,喊了声奶奶。婆婆走过去搂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转头对陈敏说:“小敏,厨房忙得过来吗?你二姐他们还在路上,先别急。”
陈敏说还早,不急。她转身回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跟周海说话:“你大哥家那俩孩子正长身体呢,一个比一个能吃,你多备点肉啊。”
周海没接话,低头给子轩整理衣领。陈敏走进厨房,关上玻璃推拉门,靠着流理台站了几秒钟。鸡汤还在咕嘟,鱼已经腌好了,排骨在高压锅里压着,红烧肉的糖色她还没炒。她深吸一口气,拧开燃气灶,开始炒糖色。
厨房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追着跑,踢到了茶几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陈敏隔着玻璃门听见婆婆喊:“慢点跑,别摔着!”然后是周涛老婆的声音:“去,去阳台玩,别在屋里疯。”
二姐一家四口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二姐周梅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哎呀堵死了堵死了,这年过的,光在路上耗时间了。”她老公陈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十岁,进门就脱了鞋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客厅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坐不下,周海从储物间搬了几把折叠椅出来,在茶几旁边摆了一圈。婆婆指挥着:“小海,把电视声音调大点,看不着了。”周海拿了遥控器按了两下,音量瞬间拔高,春晚重播的歌舞声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陈敏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手里的锅铲没停。红烧肉已经炖上了,她开始炸丸子。油锅刺啦一声,热油溅到她手背上,一小块皮立刻红了。她嘶了一声,把火关小,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背。水声哗哗的,盖不住客厅里婆婆的笑声。
周海推门进来了。他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发红的手背:“烫着了?”
“没事,小意思。”她把丸子捞出来控油,“你去招呼客人吧,这儿我自己能行。”
周海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头发因为热气有些湿了,贴在脖颈上。他说:“我帮你。”
“不用,你出去吧,外面那么多人,你不在不合适。”陈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马上就好,还有两个凉菜拌一下就能开饭了。”
周海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陈敏听见他在外面说:“妈,你们先吃点儿水果垫垫,小敏马上就好。”然后听见婆婆说:“不急不急,让她慢慢来,别催。”
第二章
一点多才开饭。
陈敏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的时候,桌子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圆桌是周海从邻居家借来的,平时家里的长条桌坐不下这么多人。桌布是她新买的,暗红色带暗花,上面摆着十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炸丸子、八宝饭,还有几道凉菜和汤。杯子碗筷摆了一圈,啤酒和饮料放在地上,谁要喝自己拿。
婆婆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动筷子:“吃吃吃,都别客气,小敏忙了一上午了,你们多吃点。”说着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还是那个味儿,小敏的手艺没话说。”
大哥周涛一家已经动了筷子。两个半大孩子筷子用得飞快,专挑肉夹,转眼间一盘排骨下去了一半。周涛老婆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说:“慢点吃,别噎着。”自己也没闲着,筷子伸向油焖大虾,连夹了三个。
二姐周梅正给她家孩子剥虾壳,嘴上没停:“小敏你这厨艺真可以,开店都行了。我家那个,炒个青菜都能糊。”她老公陈浩闷头吃菜,偶尔抬头应一声。
陈敏坐在周海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桌上转瞬少了一半的排骨,起身说:“我再去做个汤吧,怕不够喝。”
婆婆摆手:“够了够了,这都多少菜了,你坐下吃吧。”
周海拉住她手腕:“坐下,别忙了。够了。”
她坐下了。子轩坐在她另一边,正认真地啃一只鸡翅,脸上沾了酱汁。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子轩抬头冲她笑,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二姐家的两个孩子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又掏出手机打游戏。婆婆看见就说:“现在的孩子啊,就知道玩手机,过年也不消停。”转头又问周梅,“浩浩期末考得怎么样?”
周梅剥虾的手停了一下:“还行吧,班级第十五。”
“十五名啊,那得加油了,你看子轩,小敏辅导得多好,上次考试不是拿了奖状回来?”
陈敏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笑了笑:“子轩还算自觉,不用怎么管。”她其实每天下班后要陪子轩写作业到九点,周末还要送他去上补习班,这些事婆婆从没问过。
周梅脸色淡了淡,没接话,把剥好的虾放进孩子碗里。陈浩在旁边咳了一声,给她夹了块鱼:“吃鱼,别光顾着孩子。”
周涛喝了几杯啤酒,脸开始红,说话也大声起来。他拍着周海的肩膀:“老弟,今年生意怎么样?听说你们公司那项目不错啊。”
周海喝了口饮料:“还行,过得去。”
“过得去就行,咱们家就属你有出息,在城里买了房又买了车。不像我,还在镇上守着那个小店,一年到头挣个辛苦钱。”周涛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哥敬你一杯。”
周海跟他碰了杯,没多说什么。陈敏知道周涛那家店其实生意还不错,去年刚换了新车,在家族群里晒过照片。她没拆穿,低头吃了几口白饭。
婆婆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陈敏:“小敏啊,今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吧?听说你们那行年底不少呢。”
陈敏筷子一顿:“还行,正常水平。”
“那正好,小海他爸最近总说腰疼,我想带他去看看中医,可能得花不少钱。你们条件好些,到时候帮衬帮衬。”婆婆说着给公公夹了块鸡肉,“是吧老头子?”
公公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海的筷子搁下了。他看着婆婆:“爸腰疼不是一直有吗?社区医院就能看,干嘛看中医。”
“你懂什么,中医治本,社区医院开那点药膏有什么用。”婆婆语气硬了些,“又没让你们全出,就是搭把手的事儿。”
陈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周海的腿,周海看了她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饭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别处。周涛开始讲他店里最近遇到的奇葩客人,说到兴起处拍桌子大笑。周梅跟婆婆聊起老家的亲戚,谁家生了二胎,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孩子们吃饱了满屋子跑,电视音量又被调大了,春晚的小品在屏幕上咿咿呀呀地响。
陈敏起身收拾了几个空盘子,端进厨房。她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腻的盘子上,蒸汽模糊了窗户。她听见外面婆婆在笑,笑声很响,穿过玻璃门透进来。她把手伸进热水里,皮肤瞬间烫红了,但她没缩回来。
周海进来了,手里端着几个碗。他走到她身边,把碗放进水池,低声说:“委屈你了。”
陈敏没回头:“没什么委屈的,过年嘛,热闹点好。”
“我妈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爸的腰疼我来管,不会让你出钱。”
陈敏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狭小的厨房里,个子把光线挡了一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愧疚里带着点无奈。她说:“我知道。出去吧,别让他们等。”
下午婆婆说去打麻将,周涛夫妻和周梅夫妻凑了一桌,在客厅支起桌子哗啦哗啦地洗牌。电视开着,孩子们挤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因为抢充电线吵两句。陈敏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自己的拖鞋被踢到了茶几底下,她弯腰捡起来穿上,在沙发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子轩靠过来,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屋写作业。”
陈敏摸摸他的头:“去吧,妈妈一会儿来陪你。”
婆婆在麻将桌上喊:“小敏,去给大家切点水果吧,吃了油腻的,清清口。”
陈敏站起来,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和苹果,端出来放在麻将桌旁边。婆婆捏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含糊地说:“嗯,甜。”然后继续摸牌,眼睛盯着手里的麻将,再没看她。
周海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他在说“年后吧”“我这边走不开”之类的。她端着果盘走过去,他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谁啊?”她问。
“同事,问过年要不要聚聚。”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事。”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看客厅里热闹的一桌麻将。婆婆赢了一把,笑得前仰后合,手一拍桌子,把牌推倒:“胡了!给钱给钱!”周涛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嘴里说着妈您手气也太好了。
陈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距离很远。她在这个家住了七年,每年过年都是这样。婆婆带着一大家子来,她一个人忙前忙后,等所有人吃好喝好,再一个人收拾残局。去年她跟周海提过,想回娘家过年,周海跟婆婆说了,婆婆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吧,你们去吧。”但挂了电话之后,周海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跟她说,还是算了,妈年纪大了。
她没说什么。
晚上的年夜饭其实更像是下午饭的翻版。婆婆说中午剩了不少菜,热热就能吃,不用再做新的了。陈敏还是蒸了一条新鱼,炒了一个青菜,把中午的剩菜重新装盘上桌。这次大家吃得没那么猛了,啤酒喝了两轮,话也多了起来。
周涛喝得有点多,拉着周海的手说:“老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对咱妈好点。咱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咱们仨不容易。你条件好,多担待些,别让妈寒心。”
周海脸色变了变,抽回手:“大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周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看咱妈,六十多的人了,还惦记着给你们带孩子。小敏上班忙,子轩小时候不都是妈带的?”
陈敏正在给子轩盛汤,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子轩小时候,婆婆确实来带过一段时间,但她退休金比周海工资还高,带了一个月就嫌累,说腰受不了,请了个保姆,钱还是陈敏出的。这些事周涛不知道,也没人跟他说。
周海看了陈敏一眼,陈敏微微摇头。他吸了口气,说:“大哥,我心里有数。”
二姐周梅在旁边插话:“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来,吃菜。”她给周涛夹了一块红烧肉,“都少喝点,待会儿还要放烟花呢。”
烟花是周涛带来的,放在楼道里。吃完饭,一大家子人下楼去放。小区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孩子们拿着仙女棒在跑。子轩跟在堂哥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点燃的烟花棒,笑得很开心。陈敏站在人群边上,裹紧了羽绒服,看着夜空中炸开的彩色光团。周海站在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婆婆在喊:“小海,给你大哥点根烟。”周海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周涛点了烟。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着周涛泛红的脸。
烟花放完了,大家陆陆续续往回走。陈敏收拾了一下午的客厅,把麻将桌收起来,地上的瓜子壳扫干净,沙发靠垫拍松摆好。婆婆坐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肩膀说:“老了,坐一下午腰都僵了。”
陈敏说:“妈,我给您按按?”
婆婆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了一天了,歇着吧。”说着打了个哈欠,“小海,晚上怎么安排?你大哥他们住哪?”
周海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空酒瓶,听见这话停下来:“住?家里就两间卧室,住不下吧。”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他们去住酒店吧?”婆婆语气有点急,“你书房那个沙发不是能拉开吗?凑合一晚就行。”
周海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书房沙发是子轩平时写作业用的,拉开也只能睡一个。大哥家四口人,二姐家四口人,怎么凑合?”
婆婆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一家人大过年的团聚,你就这点气量?实在不行打个地铺,又不是没睡过。”
周海把酒瓶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涛搓着手走过来:“算了妈,我们待会儿打个车回去就行,也不远。”
“回去什么回去,都几点了,来回折腾一两个小时。”婆婆瞪了周涛一眼,“你看看你弟弟,现在条件好了,连哥哥姐姐都容不下了。”
周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陈敏走过去,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海哥,要不让大哥他们住吧,咱们去附近酒店开个房。”
周海甩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凭什么?这是咱们家,凭什么咱们出去住?”
婆婆听见了,霍地站起来:“好好好,你们不住,我走,我带他们走。”说着就去拿挂在玄关的外套。
周涛赶紧拦住她:“妈,您别这样,大过年的。”周梅也站起来,拉着婆婆的手臂劝。
陈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家人拉扯成一团。子轩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着。她走过去,把子轩推进房间,关上了门。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海已经走到了玄关。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平:“妈,从你们进门开始,小敏一个人忙到现在,你们有谁问过她累不累?你们空着手来,吃现成的喝现成的,现在还要把我们赶出去住?”
他转过身,看着婆婆和大哥二姐,眼眶有些发红:“这个家是我和小敏一点点攒出来的,房贷我们还了七年,装修的钱她跟她娘家借的。你们觉得我们条件好,可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还多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不想吵,但这顿年夜饭,吃得太让人寒心了。”
婆婆愣住了。周涛张了张嘴,没说话。周梅把头扭到一边,看着墙上挂着的福字。
陈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她看着周海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当着家里人的面说过这些话。
周涛先打破了沉默:“妈,小海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今天我们还是回去住,改天再聚。”他去拽自己媳妇和孩子,周梅也跟着穿外套。婆婆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拿起包,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走了之后,客厅里空荡荡的。地上还有瓜子壳没扫干净,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果盘,空气里混着饭菜和烟酒的味道。周海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陈敏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手指有些抖。
“海哥,”她说,“谢谢你。”
周海睁开眼,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他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毛衣上残留的厨房油烟味。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瓮声瓮气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窗外又开始放烟花,轰隆轰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子轩在房间里喊:“妈妈,外面又有烟花了!”
陈敏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走,带子轩去看烟花。”
第三章
初二那天,陈敏带着周海和子轩回娘家。
娘家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周海话不多,但手一直搭在她搁在扶手箱的手背上。子轩在后座玩新买的拼图,偶尔抬头问到了没,陈敏说快了,他就继续埋头拼。
进家门的时候,陈敏母亲李秀兰正在厨房里炸春卷,听见门铃响,擦了手出来开门。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呀,我的乖孙来了!”她弯腰抱起子轩亲了两口,“长高了长高了,姥姥都快抱不动了。”
陈敏父亲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他冲周海点了点头:“来了啊。”周海叫了声爸,把带来的礼品放在玄关柜上。
陈敏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父亲新写的春联,红纸黑字,笔锋遒劲。父亲年轻时在厂办做过文书,写得一手好字,退休后每年春节都给邻居写对子。她仔细看了看内容,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爸,您这字越写越好了。”
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起来:“瞎写,打发时间罢了。”
李秀兰端了盘刚出锅的春卷出来,招呼他们坐。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陈敏爱吃的柿饼。子轩抓了一把糖,被李秀兰领着去阳台看他养的那缸金鱼。
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茶是父亲自己焙的桂花乌龙,香气清甜。她捧在手心里暖着,视线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上。还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子轩才到外婆腰那么高,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工作怎么样?”陈建国问她,“上次听你说换了个新项目。”
陈敏喝了口茶:“还行,就是年底忙了点。春节后有个大标要投,这几天还得准备材料。”
“忙归忙,注意身体。”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海一眼,“小海呢,店里怎么样?”
周海去年辞了原来公司的销售经理职位,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建材店。半年过去,生意刚刚稳住。他说:“开年接了几个装修公司的单子,应该比去年好些。”
陈建国点了点头:“做生意开头难,稳住了就好了。”他又看向陈敏,“你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们过年要是忙,就过来住几天。反正子轩寒假还没结束。”
陈敏笑了笑,没接话。她跟周海商量过,初五之前要回去,他店里初六有个供应商要谈。她把这事说了,父亲也没再多问。
午饭很丰盛。李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陈敏爱吃的糖醋鱼,有周海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子轩最爱吃的虾仁滑蛋。饭桌上李秀兰不停地给子轩夹菜,又给陈敏盛汤,嘴上说:“瘦了瘦了,脸都尖了。”陈敏说妈我没瘦,称了体重还重了两斤。李秀兰不信,说你那称不准。
吃过午饭,子轩跟姥姥去看电视,周海陪着岳父在阳台上喝茶下棋。陈敏帮母亲收拾厨房,娘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
李秀兰压低声音问她:“年夜饭怎么样?你婆婆他们来了没?”
陈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来了。大哥二姐两家都来了,九口人。”
“九口人?”李秀兰眉头拧起来,“那你一个人做的饭?”
“嗯,周海帮了点忙。”
李秀兰把擦碗布往台面上一放:“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吱一声呢?九口人你一个人忙活,累不累啊。”她上下打量女儿,“你那会儿给我发照片,我看桌上十几个菜,我还以为有人帮你。”
陈敏低头擦碗,碗沿上的水渍被她反复抹了好几遍:“也没什么,一年就一次。”
“一次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李秀兰语气硬了些,又压下来,“你婆婆那人我清楚,一辈子当家做主惯了。但你现在是女主人,她带那么多人来,总得提前跟你商量吧?”
陈敏把擦好的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消毒柜的蓝光亮了一下又灭。她说:“周海后来发火了,把他们都撵走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意外:“周海?”
“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说没人问我累不累,说我们不容易。”陈敏说着,眼圈有些发热,赶紧别过脸去。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行,周海有担当就好。妈就怕你一个人受委屈。”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指望靠别人替你出头,你自己也得硬气起来。你那个家,是你和周海的,不是别人的饭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是把你当什么了?”
陈敏嗯了一声,把消毒柜的门又打开,把里面一个摆歪的盘子扶正。
下午的时候,陈敏坐在子轩旁边看他拼图,手机响了。是同事林妍发来的微信,问她有没有看工作群,项目经理在群里发通知,说节后投的那个标提前到初八了,让相关人员提前准备材料。
陈敏回了个收到,打开工作群看了一眼。群里项目经理董明发了条长语音,她点开听,董明的声音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松散:“各位,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打扰大家。客户那边临时调整了招标时间,提前到初八上午九点。咱们的方案节前已经有个初稿了,但客户那边反馈了几条意见,我发在群文件里了。大家这两天辛苦一下,各自把负责的部分修改好,初五之前给我汇总。王磊你负责技术部分,陈敏你负责预算和报价部分,有什么问题群里沟通。”
陈敏把群文件下载下来,点开一看,客户的反馈意见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其中涉及到预算的部分改了不下十处。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晚饭的时候她跟父母说了这事,说可能初四就得回去。李秀兰有些不乐意,说这才待了一天就走。陈敏说没办法,工作的事耽误不得。周海在旁边说:“妈,我初五也要回去见供应商,到时候我跟她一起走。”
李秀兰这才勉强点头:“那你们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晚上子轩跟姥姥姥爷睡,陈敏和周海睡她出嫁前那间卧室。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还空着些距离。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周海侧过身,手臂搭在她腰上:“今天在妈家,舒服多了。”
陈敏嗯了一声。
“年夜饭那事,大哥昨天给我发微信道歉了。说那天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周海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我没回,不想回。”
陈敏翻了个身面对他,他的轮廓在暗光里有些模糊:“回一个吧,毕竟是亲兄弟。你那天话说得够重了,他面子上下不来,能主动道歉已经不容易了。”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气大哥。我就是气我妈,她总这样,从来不问咱们方不方便。这次是年夜饭,下次是什么?她心里觉得咱们条件好,就该什么都担着。”
陈敏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慢慢来吧。有些话你说了,她总会听的。”她想了想,又说,“初四回去之后,我可能得连着忙几天,投标的事比较急。”
“我知道,你忙你的,家里我来管。子轩我接送,饭我来做。”
陈敏笑了笑:“你做的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西红柿炒鸡蛋我还是会的。”周海也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带子轩去公园逛逛。”
第四章
初四下午回到家,陈敏放下行李就开了电脑。
书房的小桌子上摊着她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财务报表、成本核算表、往期投标报价记录,还有客户那份三页的反馈意见。她一一摊开,在笔记本上列了张清单,哪几项需要重新核算,哪几项需要补充附加说明,哪几项要跟技术部门对数据。
周海在客厅给子轩检查寒假作业,听见书房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没停过。他倒了杯热水端进去,放在她手边:“别太晚,明天再弄也行。”
陈敏眼睛没离开屏幕:“嗯,我把这块捋完就睡。”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正好。周海在她身后站了几秒,看她专注的侧脸,没再打扰,悄悄带上了门。
初五那天上午,周海出门去见供应商。陈敏把子轩送到邻居家跟小朋友玩,回来继续埋头改方案。预算这块客户提了好几条意见,有一条涉及到材料规格变更,她得重新询价。她给几个供应商发了微信,有的回得很快,有的半天没动静。她一边等回信一边把其他部分先改着。
林妍的电话打过来:“敏姐,你那块怎么样了?王磊那边技术部分改完了,他刚才发给我看了,变动挺大的,你预算得跟着调。”
陈敏说我知道,我手上有客户的反馈表,正在对。林妍说那你改完了发我,我统稿。陈敏应了,挂了电话又埋进表格里。
午饭是随便煮了碗面,她端到电脑前面吃,左手翻资料,右手拿筷子,面坨了都没留意。
下午三点多,周海回来了。他进门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早上走的时候几乎没变,只是桌上多了个空碗和一杯凉透的水。
“还没弄完?”
“快了快了,还有两个数要对一下。”陈敏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嗒响了一声,“你谈得怎么样?”
“还行,价格压了五个点,答应三月前交货。”周海靠在门框上,“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陈敏想了想:“随便吧,简单点就行,别太折腾。”
周海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在厨房里弄了半天。陈敏听见他在剁东西,咚咚咚的,节奏不太稳。过了会儿他端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出来,卖相一般,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蛋花汤里紫菜放多了,黑乎乎一片。
陈敏从书房出来,看见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做了啊。”
“说了我做就我做,尝尝。”周海给她盛了碗饭。
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味道中规中矩,不算难吃。她又喝了口汤,紫菜的鲜味被蛋花盖住了,略咸。但她还是吃了两碗饭,把菜都扫光了。
“不错,有进步。”她放下碗,真心实意地说。
周海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收拾碗筷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晚上陈敏继续改方案。到十一点多的时候终于把预算部分全部改完,发给林妍。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机亮了一下,林妍回了句“收到,辛苦了”。她回了个“你也辛苦”,正准备关机去洗澡,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敏,睡了没?”婆婆的声音有点犹豫,不像平时那么中气十足。
“还没,妈,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婆婆顿了一下,“初四那天的事,妈想了想,是妈考虑不周。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生活,我不该自作主张带那么多人去。”
陈敏握着手机,有些意外。婆婆这人一辈子要强,很少主动认错。
“妈,那天您也是一片好心,想让大家团团圆圆的。”
“我那天回去之后,你大哥说了我。他说小海和小敏不容易,房贷车贷的,还养着孩子,我们不能光想着自己方便。”婆婆的声音低下来,“这些年妈可能确实有点……把你们当依靠了。总觉得你们条件好,能多担待些,没想过你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陈敏听见电话那头有隐约的电视声,大概是公公在看新闻联播重播。她深吸一口气:“妈,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您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做。但像年夜饭这种,您提前跟我们通个气,我们也好多准备准备。那天确实有点突然,我菜都是临时去加的。”
“是,是妈不对。”婆婆连说了两个是,“以后妈注意。那……小海呢?他还在生妈气不?”
“他没事,您别多想。”陈敏说,“他那天也是急脾气,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陈敏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卧室。
周海已经躺下了,还没睡着,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她进来,他按灭屏幕:“谁的电话?”
“妈。她打电话来道歉了。”
周海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想明白了,以后不会这样了。”陈敏坐到床沿上,“你抽空给她回个电话,她心里惦记着呢。”
周海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说吧。”停了几秒,又说,“你信她说的?”
陈敏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信不信的,她肯打这个电话,就已经是进步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周海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我不是不原谅她。我是怕她下次又这样。咱们好不容易过点安生日子,我不想再被她搅和了。”
陈敏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慢慢来。你那天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那些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以后有事咱们俩商量着来,该拒绝就拒绝,该说的就说。日子是咱们自己的。”
周海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
第五章
初八那天,陈敏六点就起了。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把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投标文件又检查了一遍。装订好的标书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项目名称,她用透明文件袋装好,又往包里塞了支笔和计算器。
周海也起了,在厨房里给她热了杯牛奶,煎了个鸡蛋夹在吐司里:“吃了再走,别空着肚子去。”
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周海在旁边看着她,像第一天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似的:“东西都带齐了?U盘带了吗?身份证?”
“带了带了。”她嘴里塞着吐司,含糊地回答,“你送子轩去学校啊,今天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
“知道,我送。你专心忙你的。”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只有董明和一个行政在,董明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陈敏来了,先坐,等人齐了咱们再过一遍。”
陆陆续续同事们都到了。林妍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她摆手,手里捧着杯咖啡。王磊在打印机前翻材料,看见她就抱怨:“你那预算改了三版,我技术方案跟着调了两次,昨天晚上才搞完。”陈敏说辛苦辛苦,回头请你喝奶茶。
八点半,董明召集项目组开了个短会,把汇报流程又捋了一遍。陈敏负责的是预算与报价板块,她提前演练过两遍,心里有底。散会之后大家各自准备,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九点整,客户方的人来了。陈敏跟着董明进了会议室,对面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她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在面前,打开笔记本。
汇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轮到陈敏的时候,她把预算表投到屏幕上,逐项解释成本构成和报价依据。客户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提了好几个问题,其中一个涉及到材料价格浮动,问得很细。陈敏提前做了功课,把几家供应商的报价对比表调出来,指着上面的数据说:“我们综合考虑了市场波动因素,在这个报价里预留了五个点的弹性空间,如果后续价格有变动,可以在此基础上协商调整。”
对方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什么。陈敏注意到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我们建议采用分批采购的模式,这样可以把价格风险分摊到不同时间段,从过往项目经验看,这种方式比一次性锁价更灵活。”
汇报结束后,董明带着他们出来,在走廊里低声说:“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陈敏,应对得挺好。”陈敏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是悬着——结果要三天后才出。
回到工位,她灌了大半杯水。林妍凑过来:“怎么样?我看董哥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还行吧,就看对方怎么权衡了。”陈敏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等消息吧。”
晚上回到家,周海已经接了子轩回来,正在厨房里炒菜。子轩在客厅做作业,见她进门就喊:“妈妈,爸爸今天炒的菜糊了。”
陈敏换了鞋过去一看,锅里一盘青椒肉丝确实黑乎乎的,周海正拿着锅铲跟糊锅底作斗争。她忍不住笑出声:“我来吧。”接过锅铲,把还能吃的部分盛出来,又用热水泡上锅底。
周海在旁边搓了搓手:“本来想给你露一手的,不知道火大了。”
“已经很好了。”陈敏把菜端上桌,又去盛了饭,“来,尝尝你爸的‘独家秘制’。”
子轩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两下,表情微妙。陈敏看他的样子也夹了一块,肉丝确实有些焦,但味道居然还行。她冲周海竖了个拇指:“能吃,及格。”
周海笑起来,低头扒饭。
第六章
等消息的三天,陈敏度日如年。
白天在办公室正常处理手头的工作,但她总忍不住去刷邮件,看有没有中标通知。林妍笑她:“你这样不行,该干嘛干嘛,该来的总会来。”道理她懂,但控制不住。
第三天下午四点多,她正在整理下个项目的资料,董明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中标了,大家辛苦。”
群里瞬间炸了。林妍发了一串烟花表情,王磊发了个大拇指,其他人也纷纷冒泡。陈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董明单独给她发了条私信:“陈敏,客户那边对你报价那部分的专业度评价很高。继续加油。”
她回了个“谢谢董哥”,然后给周海发了条微信:“中了。”
周海的回复很快:“晚上吃什么?我请你。”
“随便,你做的就行。”
“那我挑战一下红烧肉。”
她笑出声来,惹得邻座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收起手机,开始收拾桌面。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华灯初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暖黄色的光。
那天晚上周海的红烧肉做得确实不错,虽然颜色深了点,但软烂入味。子轩吃了三块,陈敏吃了四块。饭桌上她给父母打了个视频,李秀兰在镜头那边高兴得直拍手:“我就知道我家闺女能行!”陈建国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了也抬起头,说了句“不错”。
挂了视频,陈敏看着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终于有点滋味了。
从初八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陈敏每天早上送子轩上学,然后去公司,晚上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周海的建材店开年接了几个单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得晚,提前跟她说一声。
那天下午陈敏从公司出来,准备去接子轩,婆婆的电话又来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接了。
“小敏,在忙不?”
“还行,妈,什么事?”
“没啥大事。”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挺平和,“我就想问问,你们周末有空不?我想去看看子轩,好一阵没见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我一个,你爸不去,他腰不舒服,在家歇着。”
陈敏握着手机,站在公司门口的风里。春寒料峭,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她说:“周末没事,您来吧。周海说店里周末不忙,可以在家陪您。”
婆婆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哎,行,那我周六上午过来。”
挂了电话,陈敏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然后给周海发了条消息:“妈说周六来看子轩,一个人来。”
周海过了几分钟才回:“嗯,知道了。”
周六早上,陈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沙发套拆下来洗了,茶几上的杂物归拢到收纳盒里,还特意去花店买了束雏菊插在花瓶里。子轩听说奶奶要来,自己主动把玩具收进箱子,又把鞋柜上的拖鞋摆整齐。
婆婆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换鞋的时候,她把保温袋递给陈敏:“我炖了只鸡,你尝尝。上次你说喜欢我炖的那个汤,我就记着了。”
陈敏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鸡汤的香味。她愣了一下,说:“妈,您这么远拎过来,多沉啊。”
“不沉不沉,公交车有座,放着就行了。”婆婆换了拖鞋,弯腰摸了摸子轩的头,“长高了,又长高了。”
子轩叫了声奶奶,拉着她往客厅走:“奶奶你看我拼的航母,一千多块呢!”婆婆被拽着走,嘴里应着“哎哟这么厉害”。
陈敏站在玄关,看着婆婆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年前白了一些,背也有些佝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袋子外面还贴着一小块胶布,大概是漏过汤给补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鸡汤倒进砂锅里热着,又去泡了杯茶端出去。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子轩的拼图成果。子轩指着航母上的细节给她讲哪个是跑道哪个是舰岛,婆婆听得很认真,还不住地点头。陈敏把茶放在她面前:“妈,喝茶。”
“哎,好。”婆婆端起茶喝了一口,“这茶不错,清香。”
陈敏在旁边坐下来:“是朋友送的,您喜欢待会儿带点回去。”
婆婆摆摆手:“我喝现成的就行,自己也不会泡。”她放下茶杯,看着陈敏,“小敏,前阵子的事,妈回去又想了好多。你说得对,一家人有事得商量着来,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大哥那天也跟我说了,说他们两口子那阵子确实不该空着手去,忒不懂事了。”
陈敏说:“大哥他们也是一片孝心,想陪您过年。”
“孝心是孝心,但不是那个做法。”婆婆叹了口气,“你那天一个人做了十几道菜,我后来想想都觉得累。我们这么多人,吃了抹嘴就走,连碗都没帮你收一个,是过分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没开,只有阳台上的风铃在叮当作响。陈敏看着婆婆有些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一家人总有个磕磕碰碰的,说开了就好。”
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小敏,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在这个家操持着,妈心里都有数。只是妈这个人,一辈子嘴硬,有些话说不出口。”
陈敏的眼眶有些热,她低头假装喝茶,把情绪压下去。子轩在旁边懵懂地看着她们,问:“奶奶,你哭啦?”
婆婆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谁哭了,奶奶眼睛进沙子了。来来,给奶奶讲讲你这航母能下水不?”
陈敏站起身,走进厨房。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香味。她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又撒了点盐进去。
过了一会儿,周海回来了。他进门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跟子轩玩,顿了一下,叫了声“妈”。
婆婆抬头看他:“回来了啊。店里忙不?”
“还行。”周海换了鞋走过来,在陈敏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又看了看陈敏,陈敏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周海对婆婆说:“妈,中午在这吃吧,我买了菜。”
婆婆笑着说:“我带了鸡过来,让小敏热热就行。你们别麻烦了。”
“不麻烦。”周海站起来,拎着菜往厨房走,“今天我来做。”
陈敏跟进去,周海正在把菜从袋子里往外拿,有青菜、豆腐、半斤虾。她凑过去小声说:“你今天可以啊。”
周海一边洗菜一边说:“她一个人跑来,还带了鸡,我不能当没看见。”他把青菜放进水盆里,“以前的事归以前,今天归今天。”
陈敏靠在一旁的橱柜上看着他。他系上围裙,笨拙地切着豆腐,豆腐切得不太齐,但很认真。她走过去,把他的手轻轻拨开,接过菜刀:“豆腐要这么切,你那样切都碎了。”
周海在旁边看她切了几刀,说:“那你教教我。”
于是那天中午,周海在旁边打下手,陈敏掌勺,两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响成一片。婆婆在客厅陪着子轩,偶尔传来祖孙俩的笑声。
吃饭的时候,婆婆尝了一口周海炒的青菜,评价是“还行,就是盐放少了”。周海也不辩解,给婆婆夹了块鸡肉:“妈,您尝尝这鸡,您炖的比我做的好吃。”
婆婆脸上有了笑纹:“那可不,我这炖鸡的手艺,你们谁也比不上。”
子轩在旁边插嘴:“奶奶,那您以后常来炖鸡给我们吃。”
婆婆摸了摸他的脑袋:“行,只要你爸妈不嫌奶奶烦。”
陈敏低头喝汤,鸡汤很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周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她抬头,他正冲她笑,那笑容里有种轻松的东西,是这一年多来她很少见到的。
第七章
日子转过正月,天渐渐长了。
陈敏公司里的项目开始陆续上马,她所在的组接了两个新项目,规模都不小,她负责其中一部分预算管理。年后第一次部门会议上,董明把她负责的那个中标项目拿出来当了案例,在台上讲了二十多分钟,重点夸了报价环节的预案准备。散会之后,隔壁组的组长专门来找她,问能不能借她的报价模板参考一下。
她大方地发了过去,对方连声道谢,说之前他们组的报价总是被客户挑毛病,看了她的模板才发现是细节不够。陈敏说有空可以一起讨论,对方答应得爽快。
这天下班后,她跟林妍约着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儿。林妍点了杯拿铁,她只要了杯热水,最近在控制咖啡因摄入,晚上睡不好。
林妍歪在沙发里,翻着手机说:“你看群里没?王磊他们组又加班了,说那个老旧改造项目改了三版方案客户还不满意。”
陈敏说:“看了,董哥在群里说要他们周一前搞定。”
“得亏咱们组那个标拿得顺利,不然这会儿也在加班。”林妍放下手机,看着她,“哎敏姐,你最近状态不错啊。以前下了班恨不得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现在还能留下来帮我改两页PPT。”
陈敏捧着热水杯笑了笑:“年前那阵子熬狠了,现在缓过来了。”
“是不是家里也顺了?上次听你说年夜饭的事,我都替你生气。后来你们家那位发飙了,现在婆婆老实了吧?”
陈敏把年前婆婆打电话道歉还有年后拎着鸡汤来看子轩的事简单说了,林妍听完啧啧两声:“能主动打电话道歉,那确实不容易。我婆婆要能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陈敏说:“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来。那阵子我心里也有疙瘩,但她能迈出这一步,我不能把人往外推。”
林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长辈嘛,有时候就是拉不下脸。她肯低头,咱们也不能端着。日子是过以后的,不是翻以前的旧账。”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工作,到快七点才分开。陈敏走去地铁站的路上,接到了陈母的电话。
“小敏,下班没?”
“刚下班,在路上。”
“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秀兰的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你爸年前不是一直在写那个回忆录嘛,写了小半年了,前两天出版社有人联系他,说可以帮他自费出版。你爸高兴得晚上多喝了半杯酒。”
陈敏有些意外:“出版社?爸找的?”
“他在网上自己投的,本来也没抱希望,哪知道还真有人回。”李秀兰笑道,“出版社说他的文字有旧时代的味道,有出版价值。你爸那人你知道,一辈子就这点爱好,能出本书他肯定乐疯了。”
陈敏也觉得高兴:“那是好事啊,出呗,费用多少?我这边可以支持一部分。”
“不用不用,你爸存了些钱,够用。”李秀兰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也高兴高兴。你爸嘴上不说,其实特在意你的看法。”
挂了电话,陈敏站在地铁站的通道里,看着广告灯箱上明晃晃的光,忽然鼻子有些酸。父亲一辈子在工厂里做文书,写了几十年材料,退休后才开始写自己想写的东西。那些手写的稿纸她见过,摞起来有半尺厚,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每页纸都改得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跟她说过想出版,怕给她添负担。
她给周海发了条消息,说了这事。周海很快回:“好事啊,等爸的书出了,咱们多买几本送亲戚朋友。”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在地铁进站的风里笑了一下。
周末的时候,陈敏带着子轩回了趟娘家。周海店里走不开,她就自己开车回去。路上子轩问她:“妈妈,外公要出书啦?”
“嗯,外公厉害不厉害?”
“厉害!比我拼航母还厉害!”子轩在后座手舞足蹈,“那以后我同学问我外公是干嘛的,我就说他是作家!”
陈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到家的时候,陈建国正坐在阳台上改稿子。他戴着一副新配的老花镜,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清样,手里拿着红笔,在纸边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陈敏走过去,俯身看了看他手里的稿子:“爸,这都定稿了还改?”
陈建国头也没抬:“再看看,有几个标点用得不准。”他拿笔点了点某一行,“这里逗号应该改成顿号,不然意思就偏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父亲改稿。风从阳台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稿纸的一角吹得卷起来,父亲伸手按住,又继续写。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陈敏一杯,又放在父亲手边一杯。她说:“你爸这两天着了魔似的,吃饭都在想那个标点符号。”
“事关重大啊,”陈建国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印出来就改不了了。”
陈敏看着父亲认真的样子,像个小学生对待期末卷子一样郑重。她心里涌上一阵柔软的暖意。
晚上吃完饭,陈敏陪父亲在客厅聊天。子轩跟姥姥在房间里看动画片,电视声音隐隐传来。陈建国泡了壶茶,给陈敏倒了一杯。
“工作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年后拿了两个新项目。年前那个标中了,客户评价不错。”
陈建国点了点头:“上次听你说,你婆婆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陈敏把最近的事说了。父亲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能这么做,是对的。一家人之间,讲理也得讲情。你婆婆肯退一步,你接住她这一步,往后就都好走。你要是梗着脖子不放,那路就堵死了。”
“我知道。周海现在态度也缓和了,前两天还给婆婆打了电话,问她腰怎么样了。”
“周海那孩子,本质不坏。他有担当,知道护着你,这是最重要的。”陈建国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日子嘛,就是磨。磨着磨着,棱角就圆了。但圆了不代表没有自己的底线,该站的立场还得站,只是说话做事的方式可以柔软一些。”
陈敏嗯了一声,把父亲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看着茶几上摊着的稿纸,上面是父亲用红笔写的小字,工整又清楚。她说:“爸,您出书的费用够吗?我这些年攒了点,您别跟我客气。”
陈建国摆了摆手:“够够的,你别操心这个。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那天晚上,陈敏和子轩住在娘家。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天花板上有小时候贴的星星贴纸,早就褪了色,但轮廓还在。子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把被子给他掖好,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婆婆又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电话,到了小区门口才给陈敏发了条消息。陈敏正在家辅导子轩做数学题,看见消息赶紧放下笔,把茶几上的零食包装收进垃圾桶。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她打开门,婆婆站在外面,手里又拎了个保温袋。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临时想来的,也没什么事。”婆婆换了鞋进门,把保温袋递给她,“我包了荠菜馄饨,你上次说喜欢吃的。”
陈敏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她打开看了一眼,馄饨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荠菜的绿透过薄皮若隐若现。她的鼻子又有点酸了,这阵子婆婆隔三差五就会做些吃食送过来,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一罐腌萝卜。每样都不多,但都是她记得的、陈敏和周海爱吃的东西。
“妈,您太客气了,每次都带东西来。”
婆婆摆摆手:“自己做的又不费什么事,买的话也买不到这个味儿。”她走到客厅,看见子轩摊在茶几上的作业本,“子轩做作业呢?”
子轩抬头叫了声奶奶,又低头继续写。婆婆在旁边坐下,也不打扰,就安静地看着他写。陈敏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出来。
她坐在婆婆对面,电视开着,放的是个旅游节目,镜头里是江南的水乡古镇,小桥流水,乌篷船摇摇晃晃。婆婆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真好看,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没修得这么好看呢。”
陈敏说:“那等天气暖和了,让周海带您和爸去转转。”
婆婆转过头看她:“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她停了停,又说,“小敏,妈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陈敏的心提了提,面上没显:“您说。”
婆婆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你大哥他们那边,今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手头不太宽裕,跟我开了口。我想着你们这边条件好些,能不能借他们一点。不多,五万就行,等他们手头缓过来就还。”
陈敏握着茶杯的手没动。她看着婆婆,婆婆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点小心翼翼。
“妈,这事我得跟周海商量。家里的钱一直是我们在管,但这么大一笔,得两个人一起拿主意。”
“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婆婆连忙说,“你大哥说了,可以写借条,利息照算。”
陈敏点了点头:“妈,我理解的。一家人能帮肯定帮,但我们这边年后也投了些钱在店里,手头不一定宽裕。我跟周海对一下账再给您回话。”
婆婆说好,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没再多提。
晚上周海回来,陈敏把婆婆的话转述了。周海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晌,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大哥那边确实开口了?”他问。
“妈是这么说的。她说五万,可以写借条。”
周海揉了揉眉心:“年初大哥给我发过消息,说他那店要扩个仓库,我当时没回。估计是店里的钱压在货上了。”他想了想,“咱们卡上能动用的活期大概多少钱?”
陈敏在心里算了算:“除去这个月要还的房贷和店里的货款,大概能腾出四万左右。”
“那就借四万。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他要是嫌少那就没办法了。”周海看着她,“你觉得呢?”
陈敏点头:“四万可以。你跟大哥沟通吧,别让妈在中间传话。”
周海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电话。陈敏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在说话,手插在裤兜里,偶尔点一下头。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了,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说了,大哥说四万也行,他过两天过来拿,顺便把借条写了。”
他坐下来,靠着沙发,似乎松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帮他,我就是烦他被我妈当枪使。这回他自己来,咱们当面说清楚,该怎么借怎么借,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陈敏给他倒了杯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大哥是你亲哥,有困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但规矩立在前头,以后大家都好做。”
周海喝了口水,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思想工作了?”
陈敏也笑了:“跟你学的,你不是总说要凡事讲清楚嘛。”
周海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你这张嘴啊。”
陈敏躲开,打了他手臂一下:“别弄乱我头发,刚洗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四月初的时候,周涛来了一趟,带着他老婆一起。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周涛把借条认认真真写了两份,一笔一画,连日期都写了两遍。周海看了一眼内容,递了一份给陈敏收着。周涛走的时候,拍着周海的肩膀说:“老弟,哥记着呢,半年之内肯定还你。”
周海说:“不急,你生意周转要紧。”
周涛两口子走了之后,陈敏把借条夹进家里的证件夹里,又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存了个文件夹。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楼下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白花,春天的风把花瓣吹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日子就是磨。磨着磨着,棱角就圆了。但圆了不代表没有底线。她在这个家里,从一开始的隐忍沉默,到年夜饭那晚的委屈爆发,再到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跟婆婆说“我跟周海商量”,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周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削好的芒果:“子轩睡了,你吃点水果早点休息。”
她接过来,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芒果很甜。她说:“海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咱们家好像比以前好了?”
周海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是好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闷着,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现在是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反而痛快。”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年夜饭那天我要是不摔那个碗,可能现在还憋着。”
陈敏又叉了块芒果递到他嘴边:“那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别摔碗了,碗还要钱买。”
周海张嘴吃掉芒果,笑了:“行,听你的。”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落在楼下的草坪上。春天到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生长。
第九章
四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陈敏正跟林妍在茶水间聊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是上个月投标那个项目的客户代表,姓赵。陈敏心里一跳,以为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赵姐的声音带着笑意:“陈工,别紧张,不是项目上的事。是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最近在招人,需要一个懂成本和预算的负责人。我想着你上次汇报的时候思路很清晰,专业能力也强,就冒昧问一下,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平台?”
陈敏端着杯子愣了一下。她现在的公司是个中型民企,平台一般,但胜在稳定,同事们相处也融洽。她从没想过跳槽。
“赵姐,谢谢您想着我。不过我现在这边项目还挺多的,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没事没事,我就是提供一个信息,你考虑考虑也不急。我那朋友是做新能源配套的,规模比我现在这家大不少,薪资待遇应该比你现在有竞争力。你要是有兴趣,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们聊聊也不亏。”
挂了电话,林妍在旁边一脸好奇:“谁啊?招人的?”
陈敏把手机放进口袋:“上次投标那个客户的代表,说她朋友的公司招人,想让我去试试。”
“哇,那是好事啊!说明你上次表现太亮眼了,人家都记着呢。”林妍眼睛亮了,“什么公司?待遇怎么样?”
“我没细问。她说回头发资料给我看看。”
林妍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看看去呀!又不损失什么。你现在在公司干了三年了,薪资涨幅也就那样,有更好的机会干嘛不看看?”
陈敏笑了笑:“我再想想吧。”
但这件事一直搁在她心里。回到工位上,她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新能源配套公司,她对这个行业有一些了解,近两年发展势头很猛,比她现在做的市政类项目更有前景。但她又想到现在的团队,想到董明对她的器重,想到年后那两个刚接手的项目,心里有些犹豫。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周海说了。周海正在洗碗,手里的动作没停:“想去就去看看呗,又不非得去。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但我现在手上的项目才刚开始,这时候走感觉不太合适。”
周海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你上次跟我说,你们公司三年没给你调过薪了。你要是觉得有更好的机会,该为自己想想。”他擦了擦手,“家里你别担心,我能撑住。你要是换了新工作,大不了前几个月我多跑跑店里的单子。”
陈敏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她说:“我还没决定呢,就是跟你说一下。”
“那就好好考虑,不着急。”周海走过去,把擦手巾搭在椅背上,“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接下来的几天,陈敏把赵姐发来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家公司确实有规模,成立五年,已经做了好几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配套项目,团队也在扩张期。招聘的岗位是成本控制主管,直接向副总汇报,职责比她现在宽了不少,薪资范围也明显高出一截。
她加了那位副总胡总的微信,对方很客气,说看过她上次的投标材料,觉得她的思路很契合他们现在的需求,方便的话约个时间聊聊。
陈敏回了好,约了周五中午在对方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服,提前到了咖啡厅。胡总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很利落,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又聊了聊她对行业趋势的看法。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氛围还算轻松。
临走时胡总说:“陈工,我这边觉得你挺合适的。你回去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来,薪资和职级我们可以再细谈。你手上有两个项目在收尾,我们可以等你交接完再入职,不急。”
陈敏说好,谢谢胡总,我回去认真想想。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街边,看着路面上车来车往,心里像有一根弹簧,被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震颤。
她把这次见面的情况跟周海说了。周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怎么样?跟你现在的相比。”
“平台好一些,薪资也高,发展空间更大。”陈敏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就是新环境、新行业,得重新适应。”
“你怕不适应?”
“有一点。”她承认,“毕竟在现在的公司待了三年,什么都熟了,同事也处得好。”
周海把手机还给她:“那你就问问自己,是想待在舒适区里,还是想往前走一步。反正不管你走不走,我都在后面兜着。”
陈敏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海被她捏得呲牙咧嘴:“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没发现。”
她笑着松了手,心里那个天平,慢慢朝一边倾斜了。
第十章
五一假期前一天,陈敏跟董明提了离职。
她选了个下午下班前的时间,敲开了董明办公室的门。董明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看她进来,示意她坐。
“董哥,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考虑了一段时间,决定换个环境。那边有个机会,跟我现在做的方向比较接近,我想去试试。”
董明手里的动作停了。他靠回椅背,看着她:“决定了?”
“嗯。”
董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实话,我猜到了。上次那个项目之后我就感觉你状态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有冲劲。年轻人有更好的机会,我没什么不放手的。”他微微坐直了些,“你手上的项目,跟王磊交接一下就行。时间上你定,我这边配合。”
陈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董哥。”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董明笑了笑,“以后有合作的机会,别忘了咱们。”
陈敏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妍正在等她。看见她的表情,林妍就什么都明白了:“说了?”
“说了。”
“董哥放人没?”
“放了。”
林妍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他挽留你半天呢。”她凑过来低声说,“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迈向新生活。”
陈敏笑了:“今天不行,我得回家跟家里那位报备。改天吧,等我正式确定了,请你吃顿大的。”
离职交接手续办了一周多。她把手上两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好,跟王磊开了三次交接会,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时,她把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子里,抱起来跟同事们道别。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小吃摊支起了灯火,空气中飘着烧烤和炒面的香味。她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七年前刚毕业那年,抱着一个行李箱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心里又忐忑又期待。
现在她手里抱着的这个箱子,装着她三年的成果——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几本专业书,还有一本年末拿的“优秀员工”证书,红皮的,夹在书页里。
车来了,她把箱子放到后座,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向后掠去,她靠在座椅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回到家,周海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粉色康乃馨配满天星,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子轩跑过来,仰着脸问:“妈妈,你换新工作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赚更多钱给我买乐高了?”
陈敏放下箱子,弯腰捏了捏他的脸:“那得看你表现,考试考一百才行。”
子轩掰着手指算了算:“那我下次努力考一百。”
周海从阳台走进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欢迎回家。”他看着陈敏,忽然张开手臂,“来,给你个入职前的拥抱。”
陈敏走过去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带着洗衣液香味的毛衣,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嘭嘭的,沉稳而有力。
“新工作什么时候入职?”
“节后第一周,那边说可以等我缓两天。”
“那这几天咱们去周边玩玩?带子轩出去走走,趁你还没忙起来。”
陈敏从他怀里抬起头:“好啊,好久没出去了。”
子轩在旁边蹦起来:“出去玩出去玩!我要去动物园!”
那个五一假期,一家三口开车去了城郊的野生动物园。子轩坐在后座扒着窗户看外面的大象和长颈鹿,举着手机拍了无数张模糊的照片。陈敏和周海并排走在园区的步道上,春天最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路边的樱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在湖边坐着吃了份简餐,子轩蹲在湖边看鸭子,把自己手里的面包掰碎了喂它们。陈敏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灰色的天际线和近处碧绿的湖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
周海在旁边说:“咱们今年好像好起来了。”
“嗯,好起来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差点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店里的压力,你又忙,我妈还总添乱。我觉得自己像个夹心饼干,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陈敏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事儿也还在那儿,但人变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学会跟她说不了,你也学会不憋着了。咱们俩,变成战友了。”
陈敏笑起来,握紧了他的手。
从动物园回来的路上,子轩在后座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在路面上的嗡嗡声和周海偶尔换挡的动静。陈敏靠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她想起来,过几天就是母亲节了。她给李秀兰买了条丝巾,还没寄出去。又想起婆婆上次说颈椎不舒服,她在网上看了一款颈椎按摩仪,一直放在购物车里没下单。她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车,把那个按摩仪结算了,地址填了婆婆家。
车窗外,夕阳把整条路镀成了金色。她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耳边是子轩轻微的鼾声和周海跟着电台轻声哼唱的小调。这一年还没过半,但那种沉甸甸的安心感,已经很久没这么真切过了。
第十一章
五月下旬,陈敏正式入职新公司。
第一天上班,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前台领她去了工位,递给她一本员工手册和一张临时门禁卡。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靠窗位置,窗外能看到一条河,河边的柳树绿得像泼了墨。
新团队比她想象中年轻,大多数都是三十上下的面孔。早上十点有个简短的欢迎会,胡总把她带到大家面前介绍了一下,说“这是新来的陈敏,以后负责成本控制这块,大家多配合”。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坐她隔壁的女孩冲她笑了笑,递了颗薄荷糖过来。
第一周主要是熟悉流程和项目资料。她花了三天把公司近两年的成本台账翻了一遍,又跟项目组的人分别聊了聊,摸清楚每个环节的运作方式。跟她对接最多的是个叫李维的男孩,比她小几岁,技术出身,说话速度飞快,噼里啪啦能一口气讲十分钟。
周五下午,她跟李维对完一个项目的预算框架,李维合上笔记本说:“敏姐,你上手好快啊。以前那个成本岗的人来了三个月还没搞明白我们内部这套逻辑呢。”
陈敏笑了笑:“可能是以前做的项目跟这个有共通的地方。”
晚上下班,她坐地铁回家。手机上有周海发来的消息,说晚上做了可乐鸡翅,让她赶紧回来。她回了个“在路上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地铁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着,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新工作的节奏比她想象中快,但并没有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每天早出晚归,午饭经常在工位上解决,偶尔加班到七八点,到家的时候子轩已经吃完饭在做作业了。周海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接送孩子的任务,他店里的生意也渐渐上了轨道,年初接的那几个装修公司单子陆续返了款,资金压力比之前小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快九点才到家,进门看见周海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她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看excel表格,上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看什么呢?”
“店里的账。我想着今年如果一直这个势头,年底能把借给大哥的钱先填上,再攒点留给子轩上初中用。”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你看这块,最近两个月流水比去年底多了差不多三成。”
陈敏在他旁边坐下来:“那挺好的,你之前担心的资金周转问题应该能缓过来了。”
“嗯,缓过来了。”他关掉表格,转过头看着她,“你那边呢?新公司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比想象中顺手。同事也好相处,我旁边那个女孩子天天给我投喂零食,我都快胖了。”
周海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胖点好,以前太瘦了。”
陈敏打开他的手:“你才胖。”
两个人笑了一阵,周海起身去厨房给她热了碗汤。她端着汤碗坐在沙发上喝,电视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天气预报。
她喝着汤,看着周海在厨房里收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起来却是温的。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陈敏带着子轩去看了婆婆。公公的腰好了一些,能下地慢慢走了,婆婆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地给陈敏包饺子。陈敏进去帮忙,两个人站在流理台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还算默契。
婆婆一边包一边说:“小敏,你新工作干得咋样?累不累?”
“还行,比原来的公司忙一些,但能适应。”
“忙归忙,别太累着自己。你看你,又瘦了。”婆婆打量了她一眼,“子轩现在谁接送?”
“周海送,放学让邻居帮接一下,我下班去邻居家接。”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我过来住几天也行。反正你爸现在腰好多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陈敏看着婆婆,心里微微一动:“妈,您自己身体也要紧,别为我们太操劳。”
“我身体好着呢。”婆婆利落地擀了一张皮,拍在案板上,“我就是想着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能帮一把是一把。之前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们别记恨就行。”
陈敏拿起那张皮,往里面填了馅儿:“妈,过去的事咱们都不提了。您能想着来帮我们,我记着呢。”
婆婆没再说话,但手上擀皮的速度快了几分,嘴角微微翘着。陈敏低头包饺子,馅儿包得有些满,挤破了皮,她赶紧又拿了一张补上。
那天临走的时候,婆婆送她们到楼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陈敏手里:“给子轩的,你拿着,别让周海知道。”
陈敏捏了捏布袋,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卷纸币。她刚要推回去,婆婆已经把她的手合上了:“我给我孙子的,又不是给你的。拿着。”
陈敏看着婆婆有些粗糙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她把布袋收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妈。
回家的路上,子轩坐在后座问:“奶奶给我什么了?”
陈敏说:“奶奶给你的零花钱,妈妈先帮你存着,等你想买什么的时候跟妈妈说。”
子轩哦了一声,又问:“奶奶是不是不生爸爸的气了?”
陈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奶奶什么时候生过爸爸的气?”
“以前啊,过年那次,爸爸摔了碗,我听见奶奶回去的路上跟我堂哥说,说你爸脾气太大了。”子轩说着,自己在后面玩起了安全带的卡扣。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晚婆婆在电话里的道歉,想起这段时间婆婆隔三差五送来的吃食,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婆婆说“我过来住几天也行”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奶奶和爸爸已经和好了。”她说,“就像你跟同学吵架了,后来又说开了,还是好朋友。”
子轩想了想,点头:“那我也跟奶奶和好了。”
陈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像一条流动的河。
第十二章
新公司的工作渐渐上了正轨。陈敏接手了第一个完整的成本管控项目,是一个中型的光伏配套工程,时间紧任务重。她带着李维重新梳理了供应商体系,把原来分散的采购渠道整合优化了一番,三个月内把材料成本压低了约百分之八。项目交底的时候,胡总在会议上特意提了她的名字,说“成本这块陈敏来了之后确实有了明显提升”。
陈敏坐在会议桌旁,手里握着笔,面上没什么波澜,但心里是高兴的。这份认可,是她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翻烂的台账换来的。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早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条鱼,想着给周海和子轩做个清蒸的。进门的时候看见周海在阳台上打电话,听语气像是跟供应商在谈什么。她没打扰,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把鱼洗了腌上,又淘了米下锅。
周海打完电话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回来了啊。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阶段性验收过了,胡总表扬了,我就早点溜了。”她拧开水龙头洗葱,“你呢,刚跟谁打电话?”
“有个新的供应商,报价比原来的低了十几个点,但交货周期要长一周。我在权衡要不要换。”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要是换了,能省一笔,但可能影响工期。”
陈敏把葱切好放在碟子里:“那就让对方出个详细的履约方案,写清楚如果延期怎么补偿。把风险和收益都量化了,你就能判断值不值得换。”
周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陈敏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回头冲他笑了笑:“怎么样,我这个成本主管的建议有没有用?”
周海说:“太有用了,以后每周给你开咨询费。”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着,蒸锅冒着白汽,葱姜的香味一点点漫出来。客厅里子轩在做作业,有时候抬头喊一句“爸爸这题怎么做”,周海就擦了手出去讲题。陈敏一个人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平淡的、温热的、踏实的。
七月中旬,婆婆的颈椎病又犯了。这次比年前严重,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颈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周海知道以后请了一天假,开车回去把婆婆接过来,安排到市里的大医院又做了检查。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但得配合理疗和针灸,每周来两次。
婆婆本来不愿意麻烦他们,说自己在镇上找地方治就行。周海说:“镇上的医院跟市里的能比?您别犟了,每周我送您来,治好了大家都放心。”婆婆没再推辞。
于是每周三和周日的早上,周海都要提前半小时出门,开车去接婆婆来市里的医院做理疗,做完再送她回去。有时候陈敏休调休,就换她去接。来回一趟差不多两个小时,油费加上停车费,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开销。
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婆婆的颈椎在理疗加针灸的配合下渐渐好转,两个月后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就行。
那天周海接婆婆去最后一趟理疗,回来的时候婆婆也跟着来了家里。她说:“顺道来看看子轩,好一阵没见了。”
子轩见到奶奶很高兴,拉着她去看自己新得的奖状——学校组织的朗诵比赛,他拿了个二等奖。婆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然后说:“哎呀,我孙子真厉害,回头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
子轩说不要红包,要奶奶教他包馄饨。婆婆乐呵呵地跟他进了厨房,陈敏给她们找好了面粉和肉馅,退出厨房去客厅陪周海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婆孙俩的对话,婆婆在教子轩怎么捏馄饨皮,子轩说“奶奶我捏的怎么是扁的”,婆婆说“你要把肉馅放中间,对,然后这样一折一捏”。陈敏靠在沙发上听着,嘴角始终带着笑。
周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周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也笑了:“是挺好的。”
厨房里传出子轩的声音:“奶奶,你以前教过妈妈包馄饨吗?”
婆婆的声音顿了一下:“教过。你妈妈学得快,比我包得还好。”
陈敏听见这话,鼻子又微微发酸。她想起刚嫁进来那年,婆婆在厨房里手把手教她包馄饨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年轻,笨手笨脚的,婆婆虽然嘴上不说,但表情里总有那么点挑剔。现在同样是厨房,同样是教包馄饨,婆婆对着子轩的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她忽然明白,时间真的能磨平很多东西。那些曾经的隔阂和芥蒂,不一定非要争出个对错高低,只要两个人都在往前走,路终究会越来越宽。
第十三章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子轩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海提议全家去郊区的一个农庄住一晚,算是给子轩的暑假画个句号。陈敏说好,婆婆正好在,问要不要一起去。婆婆摆手说:“你们一家三口去,我不凑热闹了。我回去陪你爸,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敏没强求,帮婆婆叫了辆网约车送她回去,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子轩激动地往自己小书包里塞玩具、零食、防晒霜,周海在阳台上打电话确认农庄的预订信息。
那两天过得很快。农庄里有个小果园,子轩在里面摘了一篮子的葡萄,紫色的汁液沾了满手满脸。陈敏带他去水龙头前洗手,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晚上农庄里有人放烟花,虽然规模不大,但子轩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
陈敏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看着夜空里绽开的彩色光点。周海拿了瓶汽水过来,坐在她旁边,拧开盖子递给她。
“想什么呢?”
“想去年过年。”她喝了一口汽水,荔枝味的,甜丝丝的,“那时候觉得天都快塌了,现在想想也没那么严重。”
周海靠过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人在那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我也是,那段时间天天上火,嘴里的溃疡好了又长。”
“那后来怎么好的?”
“你走了之后,大哥给我发了条长微信。他那天喝多了,但说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小海,咱们都不是小孩了,不能让妈一辈子牵着走。你有你的家庭,小敏不容易,你得护着她。”周海停了停,“我看着那条消息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就去给你妈家接你了。”
陈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但掌心的温度还是暖的。
子轩在远处喊:“爸爸妈妈,快来看这个烟花!”
两个人松开手站起来,并肩朝着子轩的方向走过去。
九月,子轩升了三年级。开学第一天,陈敏特意请了半天假,跟周海一起去送他上学。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和学生,子轩背着新书包挤在人群里,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就跑进去了。
陈敏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洞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去年送他上学的时候,他还是个会抱着她腿不让走的小不点,今年已经能自己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周海在旁边说:“走吧,晚上再来接。”
陈敏嗯了一声,跟他一起转身往停车场走。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陈敏的新工作也越来越顺手。九月中旬,她主导的成本优化方案被公司评为季度优秀案例,胡总在季度总结会上专门用了半页PPT讲她的成果。会后李维跑过来说:“敏姐,你是不是该请客了?”
陈敏笑着说:“请,这周末请大家喝奶茶。”
那天下班后,她给周海发了条消息:“今天被表扬了,心情好,晚上你点外卖别做饭了,我买了好吃的回来。”
周海回:“那我点个火锅外卖,庆祝一下。”
她回:“行。”
她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窗外已经华灯初上。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又把抽屉里那盆长势良好的绿萝拿出来看了看,浇了点水。隔壁工位的小何探头问:“敏姐,还不走?”
“走了,今天早点下班。”她把绿萝放回去,拉上包链。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被谁用毛笔轻轻画了一道。
她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这一年的故事,还在继续写。”然后锁了屏,走进人群里。
第十四章
周海店里的生意在入秋后迎来了一个小高峰。几个新建小区的装修工程同时开工,他之前合作过的装修公司一下子追加了好几笔订单。货量大了,资金周转的压力也跟着上来。
有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上的银行账户看了半天,眉头拧着。陈敏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怎么了?”
“有个大单要铺货,对方付款周期要三个月,我这边得先垫资。算了一下,手头现金有点紧张。”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这批货要是接下来,能赚一笔,但前期的资金缺口差不多要十五万。”
陈敏在他对面坐下:“之前大哥还的那四万,加上咱们这几个月的结余,能凑多少?”
周海在脑子里算了算:“大概六万出头,还差一半。”
陈敏想了一会儿:“我妈那边之前说存了笔定期,问我有没有急用。要不我问问她,先挪一点应应急?”
周海抬头看她:“你妈那钱是留着养老的,不好开口吧。”
“我问一下,她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咱不能说都不说就自己扛着。”陈敏拿起手机,“就算她不同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走到阳台上给李秀兰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李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我提前取出来亏点利息而已。你们周转要紧,回头把账号发过来,我明天就去转。”
陈敏说:“妈,要不我先问问银行有没有短期的经营贷……”
“别去贷,利息多高啊。我跟你爸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你们能用到正处就行。”李秀兰语气很干脆,“周海那店要是做大了,以后赚了钱再还我也不迟。”
挂了电话,陈敏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周海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妈怎么说?”
“她说下个月定期到期了,提前取出来给我们用。”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我记着这笔情。等店里周转开了,第一时间还。”
陈敏转过身,笑了笑:“妈说了,不急。”
周海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些。阳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第二天李秀兰就把钱转过来了。陈敏收到转账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十几万的数字跳进眼里。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听胡总讲下一季度的规划。
资金到位之后,周海顺利拿下了那笔大单。铺货、签约、施工同步推进,他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有天晚上十一点才到家,衬衫上有灰,裤腿上沾着水泥印子。陈敏给他热了饭,他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跟施工方对了一天的量,腿都站麻了。”他揉了揉膝盖,“不过对方说了,这批货要是干得好,后面还有两个项目可以合作。”
陈敏给他倒了杯水:“那你得把品质盯紧了,口碑做出来,后面的单子自然来。”
周海喝了几口水,看着她:“你觉不觉得咱们家今年运气特别好?工作顺,生意顺,连我妈都变顺了。”
陈敏想了想:“不是运气好,是咱们自己把路走顺了。去年那阵子要是没扛过来,现在可能还是那副样子。”
周海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桌上:“你说得对。就是那个坎,迈过去了,后面就顺了。”
他起身去洗澡,陈敏收拾碗筷,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和他哼歌的调子,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是去年夏天他们一起去海边时车里的那首老歌。
她把碗放进消毒柜,关好柜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电视柜上摆着子轩新画的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我的家”。她又看了看阳台上晾着的周海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她弯下腰把沙发垫摆正,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里子轩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半截小腿。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子轩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周海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在擦。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子轩睡着的脸:“这小子,最近又长个了。”
“嗯,裤子都短了一截,周末得带他去买新的。”陈敏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周海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在黑暗里说:“陈敏。”
“嗯?”
“谢谢你。”
她没问他谢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月光照着安静的卧室,照着子轩蜷成虾米一样的睡姿,照着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照着这一年所有好的和不好的日子。
第十五章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敏接到了大哥周涛的电话。
周涛在电话里的语气听上去挺轻松:“小敏,哥跟你说个事。上次借的那四万块钱,我这边凑齐了,这两天转给你们。利息哥就不单独算了,回头请你们吃顿饭当谢礼。”
陈敏说:“大哥你不用急,按借条上说的年底前还就行。”
“年底前还也是还,早还早省心。”周涛笑道,“你嫂子说得对,不能让你们为难。我们现在店里的生意稳了,仓库也扩了,手头宽裕了就想赶紧把账清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陈敏手机上就收到了转账提醒。四万整,一分不少。她截了图发给周海,周海回了个“”。
那天晚上周海回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大哥把钱还了?”
“转了,下午到的。”
周海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着靠背:“他有这个心就好。我本来还想着,这笔钱年底能收回来就不错了。”
陈敏在他旁边坐下:“你大哥那个人吧,就是面子薄。你之前当着大家的面发了火,他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觉得欠你的。这回把钱还了,他也能松口气。”
周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了解他。”
“一家人嘛,在一起这么多年,谁什么脾气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陈敏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了些,“他肯主动还钱,说明他心里有你这个弟弟。以前那些不愉快,差不多就算过去了。”
电视里放着个美食节目,镜头对准一锅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周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明天周末,我做红烧肉吧。”
“你上次做的还挺好吃的。”
“那是你鼓励我,这次争取做得更好。”
第二天周海真的去买了五花肉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陈敏进去看了两次,第一次他在焯水,第二次他在炒糖色。糖色炒得比上次均匀,肉块收汁也收得漂亮。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子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爸爸,这个比上次好吃。”
周海得意地冲陈敏挑了挑眉。陈敏也夹了一块尝了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糖色的焦香裹着肉本身的鲜甜。她点了点头:“确实进步了。”
周海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边吃边说:“以后周末我可以多练几个菜。”
陈敏说:“那你把子轩的午饭也承包了吧,我最近中午老吃外卖,都快腻了。”
“行,我给你做便当。”
子轩在旁边插嘴:“爸爸你还会做便当?我要看!”
“明天就做,给你妈妈做个爱心便当。”
子轩拍着桌子笑:“爱心便当,爱心便当!”
陈敏被这父子俩一唱一和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日子像一条宽阔的河,起初湍急曲折,如今渐渐平缓下来。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十二月的时候,陈敏收到了一份邮件,是她之前投过的一篇行业论文被一家专业期刊录用了。那篇论文是她去年年底写的,当时还在原来的公司,写的正是过年时那个中标项目里的成本控制经验。投稿之后她一直没太在意,没想到真的被录用了。
她把录用通知截图发给周海,又发了一份给董明,附了句“以前的项目经验,托您的福”。董明回了个大拇指和一句“出师了”。
林妍知道后也发来消息:“敏姐你现在是真正的专家了,以后得叫你陈老师。”
陈敏回她:“你别打趣我,改天请你吃饭。”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周海在晚饭的时候说:“今年年夜饭,咱们怎么吃?”
陈敏正在盛汤,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妈那边怎么说?”
“她说今年各过各的,不用凑在一起了。大哥二姐那边也都自己安排了。”周海看着她,“所以,咱们仨自己过?”
陈敏把汤碗端到桌上,坐下来:“行啊,就咱们仨。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不用做了,今年我来。”周海撸了撸袖子,做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已经在手机上收藏了好几个年夜饭套餐教程,到时候给你露一手。”
子轩在旁边举手:“我要吃糖醋排骨!还有可乐鸡翅!”
周海说:“行,都安排上。”
陈敏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十六章
除夕那天,陈敏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没全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她翻了个身,看见周海还睡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她又看了一眼子轩的小床,那小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面。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周海昨天买回来的菜:排骨、鸡翅、鲜虾、鲈鱼,还有一袋荠菜馅——他说要包几个荠菜馄饨当年夜饭的头道。
她拿出排骨腌上,又把虾泡在水里解冻。正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海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你再去睡会儿,还早呢。”
周海走过来看了看她在忙什么,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说好了今年我做,你别动手。”
“我就腌个排骨,剩下的等你来。”她拍了拍他的手,“去洗脸,待会儿子轩醒了又要闹你。”
周海松开她去洗漱了。陈敏把腌好的排骨放进冰箱,又把荠菜馅从冷冻室拿出来解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冬日早晨的阳光穿过结了薄霜的玻璃,在厨房的地砖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上午十点多,子轩起来了。他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跑到厨房,看见周海正在切菜,案板上摆着排排整齐的葱段和姜片。“爸爸你真的会做饭了啊!”
“你爸什么不会?”周海把切好的葱姜拨进盘子里,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不像年初那样手忙脚乱了。
子轩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被陈敏赶出去贴窗花。她把提前买好的福字和生肖窗花递给他,他搬着小板凳在客厅窗户前认真地贴,贴歪了就用手揭下来重新贴。
中午简单吃了碗面,然后一家三口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周海主厨,陈敏打下手,子轩负责在旁边试吃——准确地说,是每道菜出锅前他都要求“尝尝咸淡”。排骨烧到一半他尝了一块,说“有点淡”,周海又撒了点盐。鸡翅快好的时候他又尝了一个,说“这个正好”,竖起大拇指。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排风扇嗡嗡转着,抽走了饭菜的油烟,也抽走了窗玻璃上的霜。陈敏在切凉菜的黄瓜,周海在旁边翻着锅里的糖醋鱼,子轩蹲在角落剥蒜瓣,剥得满手都是蒜味。
下午三点多,年夜饭摆上了桌。周海做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荠菜馄饨汤。卖相比不上陈敏做的精致,排骨有几块烧得颜色深了些,鱼身上的葱丝切得粗细不均,但每一道菜的盘子都被摆得齐齐整整。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子轩急不可耐地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好吃好吃!”
陈敏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满桌的菜,碗筷茶杯,还有桌角子轩露出的半张笑脸。她把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附了句:“新年快乐,今天在家自己吃的。”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婆婆发了条语音,点开听,是她在笑:“哎哟,小海做的?看着不错嘛。你们吃好喝好,我们这边也开饭了。”后面是大哥周涛发了个表情包,二姐周梅回了个“好丰盛”。
陈敏看了周海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子轩举着杯橙汁说:“我要敬爸爸妈妈一杯!”
周海配合地端起啤酒:“敬什么?”
子轩想了想:“敬……敬我们家越来越好!”
陈敏眼眶一热,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好,敬我们家越来越好。”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忽然有人放起了烟花,轰的一声在暮色里绽开,五彩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餐桌的碗碟上,像碎金一样跳动着。
吃完了饭,周海主动去洗碗。陈敏坐在客厅里,把电视调到春晚,主持人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来。子轩穿着新毛衣在沙发上蹦了几下,又靠过来依偎在她身边。
她看着厨房里周海系着围裙的背影,水声哗哗的,锅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正认真看电视的儿子,他看得入了神,手不自觉地抠着毛衣上的图案。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周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谢谢你。”
隔了几秒钟,周海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收到。”然后又补了一句,“新的一年,继续加油。”
陈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搂过子轩的肩膀。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呼声,窗外烟花炸得更密了,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流声和客厅里的欢笑声,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年,从一只碎在地上的瓷碗开始,到一顿安安静静的家常年夜饭结束。中间的波折、眼泪、和解、成长,都在此刻融进了窗外的烟花声和碗筷碰撞的细碎响动里。她不知道明年的年夜饭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样子,她都有力气去接住它。
第十七章
新年过后又进入了忙碌的节奏。陈敏的公司开年就启动了三个新项目,她所在的成本部门几乎天天加班。周海的建材店也迎来了开春的装修旺季,两个人常常晚上八九点才能在家碰面。但那种忙碌不再像去年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更像是两个人各自在跑着自己的赛道,偶尔回头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正月十五那天,陈敏的母亲李秀兰打来电话,说父亲陈建国的书终于印出来了。出版社寄了样书过来,厚厚的三百多页,封面是素雅的米白色,印着一幅水墨山水,书名是父亲自己取的——《半生纸墨》。
陈敏收到快递那天还在公司,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有些抖。她翻开扉页,上面印着父亲的手写体签名,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那种端正的硬笔字。她站在工位上翻了几页,里面是父亲对一辈子工厂生活的记录,从流水线上的清晨到退休后的黄昏,写得很细,那些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岁月,都在纸页间沉淀着。
她给父亲发了条语音:“爸,书收到了,写得真好。我看了几页就看进去了。”
陈建国回得很快:“别夸我,有的是毛病。你留着看,看完提提意见。”
她又给周海发了条消息:“爸的书到了,晚上拿回去给你看。”
周海回:“太好了,我早就想看岳父写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敏把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周海洗完澡出来就拿起书翻了起来,一翻就翻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子轩叫他看作业他都没听见。最后他说:“爸写得真好,那种老厂的生活我虽然没经历过,但读着就像能看见似的。”
陈敏坐在旁边,听着他的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周末的时候她带着子轩回了趟娘家,专门去给父亲送“读者反馈”。陈建国坐在书房的藤椅上,听子轩叽叽喳喳地说“外公你的书我看不懂但字很好看”,脸上笑得满是褶子。李秀兰在旁边说:“你爸这两天高兴得天天坐这儿翻自己的书,翻一遍笑一遍。”
陈敏坐在父亲对面,看着他那张因为满足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说:“爸,你以后还写吗?”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写。下一本写咱们家的事,写你妈,写你,写子轩。”
李秀兰在旁边啐了一口:“写我干嘛,我又没什么好写的。”
“怎么没有,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食堂蒸的馒头,全厂都说好吃。”陈建国认真地说,“那也是一段历史。”
陈敏看着父母一来一往地斗着嘴,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去。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刚出版的新书上,落在母亲花白的鬓发上,暖融融的。
回程的路上,子轩在后座睡着了。陈敏开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嫩绿,早春的油菜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她听着电台里放的轻音乐,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妍发来的微信:“敏姐,你看新闻没?你之前投那篇论文的期刊,今年影响因子涨了挺多的。你这篇说不定能拿个年度优秀论文。”
陈敏趁红灯的时候回了个“借你吉言”,然后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她又想起去年除夕夜,厨房里油锅的刺啦声,客厅里麻将牌的碰撞声,婆婆那一句“你添几个菜就行”,还有周海摔碎的那个瓷碗。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个过不去的年,现在回头看,它只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路还在前面,而且越来越宽。
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进春天的风里。
第十八章
三月下旬,陈敏收到了期刊编辑部发来的邮件,她的论文被评为了季度优秀论文。编辑部说会给她寄一份纸质证书,同时邀请她参加今年夏天的行业论坛,作为青年学者代表发言。
她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拿回家给周海看。周海拿着那张A4纸反复看了两遍,然后说:“你要去发言?”
“嗯,大概是讲成本管理这块的一些实务经验。”
“那到时候我在电视上看你直播。”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像是怕弄皱了,“我老婆现在厉害了。”
陈敏伸手拍了他一下:“就一个发言,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去年你连跟客户汇报都紧张得手心出汗,今年都能上台讲了。”周海靠过来,“这进步还不大?”
陈敏想了想,他说得对。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年夜饭的事暗自委屈,还在为投标汇报的细节反复演练。一年过去,她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室,接住了来来回回的质疑和追问,现在有人请她去更大的台上分享她的经验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打印纸,心里的某个角落慢慢被一种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婆婆带着公公来市里复查腰。公公的腰在中医理疗和锻炼的双重作用下好多了,能自己扶着楼梯慢慢走。陈敏和周海带二老去医院复查完,又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
那天阳光很好,公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树。婆婆扶着公公慢慢地走在前面,两个人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花。陈敏和周海走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周海指着前面说:“你看他们俩,以前走两步就吵,现在倒是不吵了。”
陈敏看着公婆的背影,婆婆的手一直搀着公公的胳膊,公公的脚步虽然慢但稳当。风吹过来,把桃花瓣吹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婆婆伸手帮公公拂掉了。
“一辈子了,吵吵闹闹的,但到头来还是互相搀着。”陈敏说。
周海把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跟在父母后面,慢慢地走在春天的公园里。
子轩在远处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飞上了桃树枝头,他仰着头够不着,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周海松开陈敏的手跑过去,把子轩举起来,让他看那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子轩看着看着就笑了,周海也跟着笑了。
陈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父子俩的背影,头顶是一树粉色的桃花,远处是婆婆和公公慢慢前行的轮廓。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那天晚上,婆婆和公公留宿在陈敏家。床铺不够,周海在书房打了地铺,把卧室让给了二老。陈敏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周海的呼噜声,轻而均匀。她又走到父母那间卧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婆婆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公公商量明天吃什么。
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她喝完了水,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
子轩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梦里不知道在笑什么,嘴角弯弯的。她给他掖了掖被角,在他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前,她看了一眼手机壁纸,那几张笑盈盈的脸在暗光里模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色块。
她熄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安心地沉入了睡眠。
第十九章
五月,初夏。陈敏应邀去省城参加了行业论坛。会场很大,底下坐了上百号人,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心跳得比想象中快,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那种紧张就慢慢褪去了。
她讲的是“精细化成本管理在中小型项目中的应用”,案例就是去年过年时做的那个项目,她重新梳理了思路,把过程和方法论讲了一遍。台下有人提问,她一一作答。最后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聚光灯里,忽然想起去年站在客户会议室里汇报的自己,那时候的紧张和不安,现在回头去看,都变成了厚实的台阶。
会后有人来跟她交换名片,有同行的,也有几家公司的负责人,说想跟她深入聊聊合作的可能。她一一应下,把名片仔细收进包里。
回家的高铁上,她靠在窗边,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向后流淌。她拿出手机,给周海发了条消息:“讲完了,效果不错。”
周海秒回:“看到了,群里有人转发了直播链接,我截了图。”
她点开截图,是自己站在台上的侧影,身后是投影幕布上的PPT。她看了几秒,把图片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海做了一桌子菜等她。子轩举着一张自己画的贺卡递给她,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最棒”。贺卡右下角还画了一朵花,花瓣涂成了紫色,是子轩最喜欢的颜色。
她蹲下来抱了抱子轩,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站起来看着周海,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笑了。
入夏之后,周海的店又接了几个大单,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晚回家还是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陈敏的部门又扩招了一个新人,她开始分担一些带新人的工作,胡总说年底考虑给她再升一级。
婆婆的颈椎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又开始隔三差五地做些点心送过来。这回她不再只送周海爱吃的,每次都特意做两样陈敏喜欢的。陈敏也不推辞了,来就收下,吃完了在群里发个好评,婆婆就在那头回个笑脸。
六月,子轩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数学都是优。陈敏奖励了他一套新乐高,他拼了两天,拼成了一艘巨大的巡洋舰,摆在客厅电视柜上。周海每次路过都要弯腰欣赏一番,然后说:“比我小时候拼得强多了。”
暑假的时候,陈敏父母带着那本新书来市里住了几天。陈建国跟周海在阳台上喝茶下棋,李秀兰跟婆婆一起在厨房做饭。两个老太太聊得居然还挺投机,一个说自己女儿小时候如何,一个说自己儿子小时候如何,说着说着就互相感慨“你家孩子真不容易”之类的话。
陈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两对老人各自成组地活动着,子轩在客厅地板上拼他的新乐高,周海从阳台探进头来喊她:“老婆,帮我倒杯茶。”
她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茶端出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李秀兰跟婆婆说:“亲家母,你这鸡汤炖得真好,回头教我。”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简单,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
陈敏端着茶走出去,走到阳台上递给周海,又看了一眼父亲面前摆的棋局,黑子已经围了大半。
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小海,你这棋下得不行啊。”
周海笑着说:“爸您让着我呢。”
“我没让,是你自己没看准。”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陈敏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晚风把父亲的稿纸吹得一角卷起,又看着远处天边烧成一片的橘红色晚霞。楼下的树丛里传来蝉鸣,子轩在客厅里嚷嚷着“外公你看我这个新拼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没拿出来。有些时刻是不需要记录的,它自己会留在那里,在往后的某一天忽然浮现。
晚上周海洗碗的时候,陈敏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低着头认真地搓着碗沿的油渍,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很柔和。
“海哥,”她说,“今年年夜饭,还你做。”
周海头也没回:“行啊,我已经收藏了好几个新菜谱了。”
陈敏笑了,转身走进客厅,在子轩身边坐下来,拿起他新拼的乐高巡洋舰端详了一下:“这个比上次那个复杂多了。”
子轩得意地挺了挺胸膛:“那当然,我进步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把整个夏天的声响都揉碎了洒进来。陈敏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和周海的哼歌声,子轩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的拼搭思路,心里忽然浮起父亲书里写过的一句话——他写在结尾的那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觉就过了半生。回头看看,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都成了菜里的盐,咸过,但已经化开了。”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这一年,从除夕夜的碎碗声开始,到夏夜的蝉鸣和乐高的碰撞声暂时收尾。中间的故事还很长,但好在,所有人都在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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