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店大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结账单。
五千二。
这个数字像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冷风裹着雨点砸在脸上,后背却全是汗。
背后玻璃门里,服务员正在翻台。
收银台小姑娘那句“先生,您这边一共八桌,有两桌已经结过了”还在耳朵里转。
八桌?
我只订了四桌。
那两桌是谁?
我想了一圈,没一个让我心里踏实的。
正往外走,手机响了,陌生号。
接起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永富啊,我是程德厚,你语文老师……那两桌是我和你师娘请的,你快回来。”
01
升经理的通知,是在礼拜三下午下来的。
办公室那头,刘副总把我叫进去,说了几句客套话,递给我一张纸。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印着“关于郭永富同志任命的通知”,红头黑字,盖着公司大章。
我心想,十七年,总算熬出来了。
回到工位上,同事老李凑过来,拍拍我肩膀:“郭哥,升了,得请客啊。”我笑了笑,说“再说,再说”。
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就一万五出头,年底还要给老家爸妈寄钱,晶晶的嫁妆也得攒。
请客?
请谁?
请多少?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下班回家,推开门,蔡玉莹正蹲在厨房择菜。
我把那张通知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下来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半天,传来一句:“一个月多一千五,够干啥的呀?”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通知,没说话。
蔡玉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点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你熬了这么多年,涨那点工资,还不够请一顿饭的。再说了,这年头谁请你吃饭啊?”
我说:“我不是要请别人,是我心里高兴,想找个由头。”
她没接话,把菜摆在桌上,筷子放好,喊了一句“晶晶,吃饭”。
晶晶从房间里蹦出来,看见茶几上的通知,哇了一声:“爸,你升了?当经理了?”我点点头。
她一把搂住我脖子,“爸你真厉害,咱们得庆祝一下!”我说好,庆祝。
蔡玉莹在旁边嚼着饭,没吭声。
饭桌上,晶晶一直在说,说她在公司也听说了,她们领导最近也提了副处,还请大家吃饭。
我说那挺好。
晶晶突然来一句:“爸,你要不要也请老同学吃顿饭?你不是说你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吗?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你这几年混得不差。”
我愣了一下。“老同学”这三个字,一下把我拽回十几年前。
我上的那所高中,在县城。
班上四十三个人,我属于那种“谁都认识但谁都不愿意搭理”的。
成绩还行,但家里穷,穿得破,说话带着一股土味儿。
刚开学那会儿,董学军坐我后面,老拿我开涮,说我书包上的补丁像地图,说我吃饭吧唧嘴。
赵羽彤那时候就已经漂亮得不行,坐我斜前方,我从不敢看她。
她跟董学军走得近,两人没事就拿我当谈资。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提,但晶晶这么一说,它们全冒出来了。
我没接话。蔡玉莹倒是接了一句:“请他们干嘛?你那些同学,十几年不联系了吧?人家现在指不定混得多好,谁稀罕你请?”
晶晶说:“妈,你这话说的,同学情谊还是要有的。”
蔡玉莹哼了一声:“同学情谊?你爸当年被欺负成那样,我可都听说了。”
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这个话题就这么翻过去了。
但晶晶那句话,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请不请?
请的话,请谁?
我翻出高中那个微信群,点开一看,四十三个人,现在还剩三十来个。
群里已经好几年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是2018年元旦,董学军发了一句“新年快乐”,没人回。
我盯着那个群,看了半宿。
蔡玉莹翻了个身,问我在干嘛。
我说没事,刷手机。
她没再说话,翻过去睡了。
我关了手机,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当年那些画面。
董学军的笑声,赵羽彤的白眼,还有我自己缩在课桌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包里的样子。
我不该请。我心里想。但第二天,事情就变了。
董学军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消息。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高中同学群,有人冒泡了。
董学军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那把大嗓门:“嘿,咱们郭总升职了,怎么没人吭声啊?@郭永富”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羽彤回了一句:“郭总?哪个郭总?郭永富啊?”
董学军:“除了他还有谁?人家现在可是经理了。”还带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邓俊才也跟着冒出来:“真的假的?郭永富?那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然后这个群突然就活了。一串“恭喜恭喜”
“郭总威武”
“什么时候喝酒”刷了屏。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
董学军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样,我来安排。郭总掏钱,我出力,找个好馆子。周末行不行?”
我没来得及回。他又补了一句:“就这么定了,周末我订地方。”
群里一阵叫好。
我盯着那几个字,“就这么定了”,心里有点儿堵。
我想说等等,我没说我要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能说什么?
让他们别来了?
那不是更丢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老李问我:“郭哥,怎么了?”我说没事,同学要聚聚。
老李笑了笑:“那好啊,同学聚会,这可是好事儿。”
我挤出一个笑,没说话。
下班回家,我跟蔡玉莹说了这事儿。她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了,锅铲停在半空中,回头看着我:“你说什么?董学军?那个当年带头欺负你的?”
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心里不别扭?”
“别扭也得给面子。”
蔡玉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郭永富,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给你挖个坑,你还自己往里跳。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十几年不联系,你升职了,他们突然就热乎了,那是什么同学?那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那是冲着你的饭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晶晶从房间里探出头:“妈,你别这么说我爸。我爸请老同学吃顿饭怎么了?就当是高兴高兴。”
蔡玉莹没再说话,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她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眼都没看我。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突然坐起来,打开灯,把存折从柜子里翻出来,摊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看了一眼,上面余额一万五出头。
两个月前我刚给老家父母寄了八千,年底还要给晶晶预备嫁妆,还要买年货。
一万五,掰开手指头算,根本不够花的。
蔡玉莹眼圈红了:“我不是不让你花这个钱。我是怕你花了这个钱,还讨不了好。你那些同学,有几个是真心跟你好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说:“我心里清楚。”
“清楚你还去?”
我不敢看她,把头扭到一边:“不去,我更丢人。”
蔡玉莹抱着存折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翻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这个人啊……”
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几年自己走过的路。
十七年,从一个小职员,摸爬滚打,终于熬出头。
可到头来,连请顿饭都得老婆在后面跟着提心吊胆。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晶晶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她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爸,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晶晶从枕头底下掏出两千块钱,递给我:“爸,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
我说不用,我有。
她硬塞到我手里:“你拿着吧。妈那边我劝劝她。请顿饭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那些人不就是冲着热闹来的吗?吃完了各回各家,谁还记得谁呀?”
我攥着那两千块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拍了拍晶晶的头,转身回了卧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张任命通知,红头黑字,在台灯下特别扎眼。
我心想,这张纸,到底值不值这个钱?
02
周末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提前到了饭店。
饭店在城中村那条街上,不算大,门脸普普通通。
我订了四桌,每桌六百的标准,算不上多好,但也拿得出手。
老板姓刘,五十来岁,看着挺和善,帮我安排了一个大厅,摆了四张圆桌,铺上红桌布,还挺像回事。
我站在门口,搓着手,等着。
第一个来的是林浩初。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穿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老郭,恭喜恭喜啊。”我迎上去,握了握他的手。
林浩初是班上跟我关系最好的一个,那时候我俩都不起眼,坐最后一排,经常一起逃课去操场踢球。
毕业之后他去了国企,干了几十年,没升上去,混得跟我差不多。
我说:“老林,你来了,先进去坐。”
林浩初把电动车锁好,问我:“今天来多少人?”
我说:“群里报名的有十几个,应该差不多。”
他点点头,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摆了摆手,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第二个来的是邓俊才。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我面前,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哟,郭总,今天排场不小啊。”我笑着打招呼,他下车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我身子歪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邓俊才当年在班上成绩一般,但家里有关系,毕业之后进了体制内,现在是个科长。他说话总带点官腔,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接着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
有孙俊豪,开了辆旧面包车,上面全是灰;还有曾光远,骑了个电驴,脸被风吹得通红。
这些人,我看着眼熟,又有点陌生。
十几年了,有些人我差点认不出来。
曾光远头发都快掉光了,孙俊豪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全是褶子。
我一个个打招呼,说着“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之类的客套话。气氛有点尴尬,毕竟太久没见了。
不过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种尴尬。
一辆黑色的奥迪Q5停在了饭店门口。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
门一开,先伸出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
赵羽彤从车里出来,一身皮草,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东西,不知道是真金还是仿品。
她摘下墨镜,目光在饭店门口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哟,郭总,你选这么个地方啊?”她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左右看了看,“这条街我多少年没来过了。”
我干笑了两声:“地方是小了点,但菜还行。”
赵羽彤没接话,踩着高跟鞋进了饭店。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带起一阵香风,不是那种淡淡的好闻的香,而是浓得有点呛鼻子的那种。
我看着她扭着腰走进去的背影,心想,十几年过去了,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又过了一会儿,董学军来了。
他开了一辆白色的汉兰达,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笑脸。
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下巴上的肉叠起来好几层,脑袋也秃了一半。
但他那股子底气,没变。
“老郭!”他喊了一声,跳下车,一把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恭喜恭喜啊,升经理了,咱们班的骄傲!”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哪里哪里,就是熬年头。”
董学军摆摆手:“诶,别谦虚。当年我就说,像你这种人,踏实,能干,迟早要出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周围几个刚到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正想说谢谢,他身后突然冒出七八张陌生面孔。我愣了一下,问:“这是?”
董学军大大咧咧地说:“哦,这几个是我朋友,刚好在附近办事,我就叫他们一起过来凑个热闹。”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张了张嘴,“加人”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只能笑着说:“欢迎欢迎,先进去坐吧。”
董学军带着那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进去了,把我一个人晾在门口。我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四桌,本来刚刚好。但董学军这一来,多了七八个人,再加他那几个朋友,四桌就坐不下了。我找刘老板商量,又加了一桌。
刘老板说:“小伙子,今天人不少啊,要不要再加一桌备着?”
我咬了咬牙,说:“加吧。”
五桌。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百一桌,五桌就是三千。再加上酒水,至少四千打底。我摸了摸口袋里晶晶给的那两千块,心里有点发紧。
人越来越多。
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我完全没见过,不知道是董学军的朋友还是别的同学带来的。
大厅里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赵羽彤坐到了主桌,身边围了好几个人,都在跟她说话,不是夸她皮草好看,就是问她最近在哪儿发财。
林浩初悄悄凑到我身边,低声道:“老郭,那个董学军带了好几个人,你认识吗?”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
林浩初“啧”了一声:“这人还是老样子。”
我没接话。
酒菜上齐了,董学军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道:“来来来,今天咱们班的郭永富升职了,咱们一起敬他一杯!”
满桌人站起来,举着杯子,喊着“恭喜郭总”
“郭总威武”。我被推到主座,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一个一个地碰过去。
酒杯碰到赵羽彤那里的时候,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没看我。我端着酒杯,悬在半空,自己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心里也是苦的。
03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董学军喝了好几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嗓门也越来越大。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酒瓶,晃到我面前,往我杯子里倒酒。
“老郭,今天咱们兄弟几个可得好好喝喝。”他拍着我的肩膀,“你知道不?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能行。”
我笑着说:“班长你过奖了。”
董学军摆手:“诶,叫什么班长,叫学军。当年咱们班上,你跟我关系最好,你说是不是?”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接话。
林浩初在旁边咳了一声,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董学军,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年不是老说老郭……”
董学军打断他:“哎呀,那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他转头看我,“老郭,你不会记仇吧?”
我说:“不会,过去的事了。”
董学军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就说你大度!咱们班,就你郭永富,是个大气的!”
他端着酒回了座位,又开始跟旁边的人吹牛。
我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黄澄澄的,晃来晃去。
我心想,他这顿饭,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我预备好了?
这时候邓俊才开口了:“老郭,你这升经理了,工资得涨不少吧?”
我说:“没多少,就一千五。”
邓俊才“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微妙:“那也是好的嘛,毕竟这么多年了。”
赵羽彤接了一句:“是呀,我老公他们公司,升个主管都加五千呢。”她说完,抿了一口茶,没看我。
桌上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林浩初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也得看什么公司,老郭他们单位是国企,稳定,福利好。不像那些私企,今天不知道明天。”
赵羽彤没再说话,掏出手机开始刷。
曾光远在我旁边低声说:“老郭,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说没事,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桌上又热闹起来了,董学军在那边讲他自己这些年的事,说他包工头干得不错,接了好几个大项目,一年挣多少多少。
邓俊才在旁边附和,说“老董你才是真正的老板”。
其他人都围着他们俩转。
我坐在主座上,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很熟悉。
高中那会儿也是这样。
我又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他们打篮球不会叫我,他们逃课去网吧不会叫我,他们甚至说话都不会对着我说。
我是透明的,或者说是他们偶尔会拿来找乐子的对象。
只是现在,我成了买单的那个人。
酒喝到一半,董学军站起来,拿着酒杯,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来来来,我讲个笑话。你们记不记得,老郭当年,就是高二那会儿,冬天穿了一件花棉袄?”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董学军继续说:“那件棉袄,粉红色的,带碎花,不知道是谁给的。老郭穿了一个冬天,从没换过。我们当时都说,那肯定是他姐不要的,他拿来穿了。”
笑声更大了。赵羽彤捂着嘴笑,邓俊才也在那儿摇头晃脑。
林浩初开口了:“唉,那个事儿,我记得。那件棉袄是程老师给的吧?”
董学军愣了一下:“程老师?”
“对,程德厚老师,咱们语文老师。”林浩初说,“老郭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程老师把自己女儿的棉袄给他了,说是校服。”
笑声戛然而止。
董学军端着酒杯,表情有点尴尬:“哦,这样啊……我都不记得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去敬别人酒。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那件棉袄。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是高二的冬天。
冷的要命,教室里的炉子烧不热,我穿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衣,冻得直哆嗦。
是程德厚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棉袄,粉红色的,带碎花,叠得整整齐齐。
他跟我说:“永富,这是学校发的,你先穿着。”
我当时信了。穿了一个冬天,洗了无数次,桃粉色的布都洗得发了白。后来我到高三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学校发的,是他女儿穿小了的。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
那件棉袄被全班嘲笑了一年,董学军带头拿我开涮,说我穿女人的衣服。
赵羽彤每次看到我就捂着嘴笑。
我去找过程老师,说我不想穿那件棉袄了。
程老师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永富,日子会好的。”
他从来没有解释过那件棉袄的来历,大概怕我难堪。
我攥着酒杯,指关节发白。
林浩初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老郭,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把酒一口闷了。
董学军又在那儿叫嚷着要划拳。满桌人跟着起哄。我放下酒杯,借口说去上厕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大厅。
走廊里很安静,跟大厅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我站在那儿,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头顶上的灯管嗡嗡作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上面的墨迹已经褪了色。
我没去厕所,而是走到饭店门口,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兜里揣着一包,是老李塞给我的,说今天请客用得着。
那根烟在指尖夹着,已经快要被捏断了。
我没点上,就那么夹着,看着雨滴砸在地上。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块抹布堵在头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高二那年冬天,程老师把那件棉袄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那时候我没注意到,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在心疼我。
那个冬天真冷啊,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我穿着那件棉袄坐在教室里,像个小丑。但那是整个冬天最温暖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林浩初出来找我。
“老郭,你在这儿干嘛呢?里面都等你呢。”
我说:“透口气。”
林浩初走到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郭,你别想太多。那些年的事,都过去了。”
我说:“我知道。”
“董学军那人就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林浩初叹了一口气:“我早该跟你说的。今天这顿饭,我本来不想来。但我想了想,我要是也不来,就你一个人对着那群人,那多没意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浩初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喝完这顿,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掐掉那根烟,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他走回大厅。
但刚走到大厅门口,我愣住了。
大厅里,董学军正站在我坐的那个主桌前,端着酒杯,大声喊着:“来,祝咱们郭总节节高升,年年有余!干了干了!”
周围的人都在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董学军喝得满面红光,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回来了。林浩初在旁边说:“走吧,进去吧。”
我迈进门,脚步有点沉重。
桌边有个座位空着,旁边的曾光远招呼我:“老郭,来坐,董学军正敬你呢。”
我笑了笑,坐回那个主座。
酒杯端起来,笑着碰了一圈。笑声响亮,我的声音落在里面,轻得像一片纸。
04
饭局快散场的时候,董学军已经开始拉着服务员要加菜了。
我站起来,说差不多了,今天大家吃得高兴就行。
董学军不乐意,非要再加两个硬菜,说什么“郭总请客,不能寒碜”。
我拦了一下,说心意到了就行,菜够多了。
董学军看我拦着,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我拿起外套,想去把账结了。
收银台在大厅一侧,两个小姑娘正在那儿忙着。
我走过去,掏出钱包,问:“你好,我是前面大厅那桌的,结一下账。”
小姑娘看了看电脑,说:“先生,您这边一共是八桌。其中两桌已经结过了,您只需要结剩余的就行。”
我说:“八桌?”
“对,八桌。”
我愣住了。
我订了四桌,后来又加了一桌,充其量也就五桌。
哪来的八桌?
我算了一下,加上董学军带来的那七八个人,顶多坐满六桌,怎么变成八桌了?
“你确定是八桌?”我问。
小姑娘又看了一下:“对,订桌记录上写的,八桌。那两桌的客人是一个老爷爷提前订的,菜都点好了,是素菜。”
“老爷爷?”我重复了一遍。
“对,七十来岁的一个老爷爷,头发全白了,说话很客气。”小姑娘指了指大厅右侧的一个位置,“就是那边那两个包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厅右侧有两扇半掩着的门,之前我一直没注意。
我走过去,推开一扇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连摆盘都没留。
我回头看了看收银台,又问:“那两桌是谁结的?”
“一个老爷爷,他说他和几个退休的老师来的,结完帐就走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是谁。
退休的老师?
我没请老师啊。
难道是董学军请的?
他也没说。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同学群,群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老师的事。
那这些老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来我的饭局?又为什么悄悄走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时间深想。
其他桌的账单都摆在我面前,加上酒水,一共五千二。
我拿出银行卡,刷了。
密码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有点发抖。
刷卡机吐出小票,我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里。
那两桌的账单,已经被别人结了。那份人情,落在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人的头上。
我走出大厅,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旁边的服务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大厅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残羹冷炙。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把雨线照亮了,明晃晃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远处的霓虹灯把地上的水洼染成各种颜色。
我站在饭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出去打车回家。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永富吗?我是程德厚,你的语文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永富,那两桌是我和你师娘请的。你在饭店门口吧?别走了,回来一下,老师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壳里。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我浑身都是燥热的。
“程老师……”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回来说,回来说。”程老师的语气很轻,带着笑意。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雨里,忘了躲雨,也忘了往前走。
程老师。
那个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头发花白的老头。
那个在冬天把女儿的棉袄当“校服”给我的老师。
那个说完“日子会好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多余话的程老师。
他来了吗?那两桌,是他请的?
我慢慢转身,脚步有点发飘,走进饭店大门。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的湿冷。我推开那两扇半掩着的门,走进了其中一间。
包间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几个碟子,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蛋花汤。
汤碗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
程德厚老师抬起眼睛,看见我站在门口,咧嘴笑了笑。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旁边还坐着他的老伴,黄秀兰,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外套,头发盘在后面,脸颊很瘦。她朝我点点头,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站着没动。
“程老师……你们怎么来了?”我问。
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升职了,高兴。”他放下杯子,“我跟你师娘还有几个老同事商量了一下,觉得该来给你捧个场。又怕你破费,就自己坐了两桌,点了点素的,没怎么吃,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他的语气轻松,话里话外听不出一丝抱怨。但我的眼眶却一下子就红了。
程老师似乎看出来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旧的红纸包,折得很整齐,递到我面前。
“拿着,这是老师的一点心意。不多,就两千,给你添个彩头。”
我看着那个红包,眼睛发酸。
他退休这么多年,退休金不高,老伴身体也不好,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可是他却拿了三千块给我撑这个场子。
我伸手推了一下:“老师,这我不能收。”
程老师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力气不小:“拿着,你现在当经理了,日子肯定比老师强。但是你还年轻,这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这个红包,就当是老师给你的鼓励。”
我攥着那个红包,觉得像是握着烧红的铁块。它暖得烫手,又重得拿不住。
黄秀兰在旁边轻轻说:“永富,你老师这些天老念叨你。他听说你升职,高兴得不行,非说要来。”
我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我憋出一句话:“老师,您怎么来的?”
“我跟你师娘坐公交,到路口下来,走过来的。”
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路面湿得反光。
从程老师家到这边,足足有七八站路,公交到了路口,还得走将近一公里。
他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腿脚不好,还带着生病的师娘,冒雨走那么远,就是为了给我“捧个场”。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可它又流出来了。最后我干脆不擦,就那么站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程老师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永富,别哭。老师今天来,是高兴的事。你日子过好了,老师心里就踏实。”
我点点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5
我扶着程老师坐下,又扶师娘坐好。
包间里就我们三个人,桌上那几个素菜还摆着,花生米都潮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到嘴里,咸的。
程老师问我:“喝点水?”我说不用。他又说:“那两桌的菜,你师娘点的,都是素的,省了你的开支。”
我说:“老师,您不该来。”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说错了。
果然,程老师的脸色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怎么不该来?你升职,老师来给你撑场子。”
我一时语塞。
黄秀兰在旁边接过话:“永富,你老师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这些年,他老跟我念叨,说‘那个叫郭永富的学生,是我带过的最踏实的孩子’。”她说得很慢,声音柔和。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这种时候,什么消息都没法分散我的注意。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请客的?”我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
程老师笑了一下:“你女儿晶晶,跟我儿媳妇是同事。她发了朋友圈,我儿媳妇看见了,转告了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晶晶发的朋友圈。我完全不知道她发了这个。
“那老师,您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程老师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你不自在。也怕你多花冤枉钱。那帮同学,我听说了一些,都是冲着你面子来的,你花这个钱,心里也不痛快。”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所以我跟你师娘商量了一下,自己来,点几个素菜,坐着歇一歇,等你散场了,再把红包给你。”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师,我……我对不起您。”
程老师叹了一口气:“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今天请的是老同学,我是你的老师,这有什么冲突的?”他顿了顿,“不过,永富,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真值得你请?”
我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把岁数了,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来你饭桌上,是真心祝贺你的;有些人来,是拿你当冤大头的。”他看着我,“你心里清楚。”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程老师笑了一下,“那这顿饭,你就不必往回想了。以后,就是你不请他们,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我攥着那个旧红包,手指头一点点收紧。
“老师,这钱……”
“收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这是老师给你的,不是给你的饭钱的。”
我还想说什么。黄秀兰在旁边开口了:“永富,你老师脾气倔,你就不必推了。收下吧,他高兴。”
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程老师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转身跟师娘说:“你看,我就说嘛,这孩子最懂了。”
师娘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柔和。
我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街灯的光变得柔和起来,把水洼映成一个光圈。我说:“老师,我送您回去。”
程老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跟你师娘坐公交就行。”
我不肯:“这雨还在下,公交车到这个点少了。我打个车,送你们回去。”
程老师还想推辞,我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老师,您就让我送一次,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点点头:“好,你送。”
我帮师娘披上外套,又帮程老师系好棉袄的扣子。他瘦了很多,棉袄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雨几乎停了。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街上的行人也少了。
我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程老师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夜空,说了句:“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是,这雨下得突然。”我说。
“我记得你以前也经常淋雨。”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他点点头,“高二那年,你经常最后一个走,因为你在教室帮大家打扫卫生,把垃圾倒了之后,天都黑了,你就淋着雨回家。”
我回忆起那个画面。
那时候班主任安排值日表,每个人每周扫一次。
但董学军他们经常偷懒跑掉,最后倒垃圾的活儿,总落在我头上。
我不好意思推,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倒完垃圾再回家,冬天路滑,夏天闷热,春秋下雨的时候最多。
“老师,您那时候看见了?”
“看见了。”他看着我,“我一直都看着。”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我一直以为那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们全都把我当透明人,又或者把我当成小丑。
可是程老师看见了。
他看见了我在教室最后一个人倒垃圾,看见了我冬天穿那件花棉袄被取笑,看见我低着头走过走廊。
他从没有当众替我说过一句话。
但每一次,他都会悄悄给我递过来一点温暖。一件棉袄,一本作文书,一包饼干,一句“日子会好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今天要来。
他不是来撑场面的。他是来找那个当年躲在自己羽翼下长大的孩子,看他过得好不好。
车来了。我拉开后车门,扶着师娘坐进去,又扶着程老师。程老师坐好之后,跟我说:“永富,你坐前面。”
我说好。我关上后门,绕到副驾驶位坐好,系上安全带。司机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出街道。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退后,雨停了,夜空中露出来一点点星光。
车厢里很安静,程老师和师娘都没有说话。
我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程老师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那两千块钱的红包,还揣在我口袋里,烫着我的皮肤。
我突然有点后悔,后悔今天请了这顿饭。
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找那些人。
为什么要去证明什么。
证明给别人看,自己混得不错,有能力请顿饭。
到头来,帮自己撑场面的,是那个头发全白了的语文老师。
车驶过程老师家那条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来。
我下车,把钱递给司机,让他等着。
我自己扶着程老师上楼梯。
程老师住在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不太亮,昏黄的,照在斑驳的墙上。
我扶着程老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上。
他很轻,轻得像一片布。
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歇一口气。
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那是旧棉袄才会有的味道。
到了四楼,程老师掏钥匙开了门。
一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他们年轻时候的结婚照,黑白的那种,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笑容腼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一本翻到一半的《唐诗三百首》,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我帮师娘也进了门,扶她坐在沙发上。师娘拍了拍我的手,说了句:“谢谢你了,永富。”
我说:“师娘,您好好休息。”
程老师从房间里拿了一袋东西出来,牛皮纸袋,递给我:“永富,这袋东西你拿着。”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几本书,都旧了,有的是翻烂了的《新华字典》,有的是《成语词典》,还有几本红皮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这些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东西。这本字典跟了我四十年了,好些学生都翻过。这几本笔记,是我以前写的教学心得,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程老师笑了笑,“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的手又抖了。半天,我说:“老师,这些东西,您留着吧。我……”
程老师打断我:“你拿着。老师年纪大了,留着也用不着。你带回去,以后写字、查东西、教孩子,都用得上。”
我没再推。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就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过去。
程老师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站在门框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富,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老师。”他说,“老师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陪你坐坐、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老师,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很重,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门口。
程老师还在那儿,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朝我摆了摆手。
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中。
06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一直摩挲着那个牛皮纸袋。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同学群。邓俊才发了一条:“郭总散场都不说一声就走了?我们都还在那儿等你呢。”后面跟了个问号的表情。
赵羽彤也发了一条:“是呀,郭总,说走就走,不够意思啊。”
董学军最后发了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含糊,明显喝多了:“老郭,明天有空再聚啊,今天没喝够。”后面跟了一串哈哈的笑声。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停下了等红灯。
我侧头看出去,街对面有一家面馆,门帘子掀开一半,热气往外冒。
一个老大爷正坐在门口抽烟,是那种卷的老旱烟,烟雾升起来,跟路灯的光搅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老师的儿媳妇,跟我女儿是同事。
那条朋友圈,晶晶什么时候发的?
我翻出晶晶的微信,点进她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了。
是三天前的晚上,配了一张我的照片。
那时我站在客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那张任命通知。
晶晶配的文字是:“我爸升职了!经理!开心的老父亲!”
我看到了底下有人点赞,也有几个评论。
其中一个头像是一朵花的留言:“晶晶,你爸好年轻呀。”我点开那个头像,看不到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大概是程老师的儿媳妇。我想。
我把手机放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程老师那句话:“我一直都看着。”
这句话一直在心底来回转。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我一直锁着的门。
高中三年,我过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成绩虽然还行,但性格内向,不合群。
董学军那种人的“欺负”,明面上是玩笑,暗地里是嫌恶。
我穿得不好,吃得不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自卑的怯。
但我从来没想过,站在我背后看着我的人,是程老师。
他从来没有当众替我出过头。
没有用班主任的权力去批评董学军,没有在课堂上公开表扬我。
他只是偶尔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最近怎么样。
有时候递给我一本作文书,有时候问我家里好吗。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在例行公事。一个老师关心学生,是应该的。
可是,我错了。
那些“应该的”背后,是有心的。
我想起来有一次,高三模考之后,我在走廊上哭。
那次是因为觉得自己考得不好,怕爸妈失望,怕自己真的没出路。
程老师路过,看见我,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站在我旁边,等我哭完了,递给我一张纸。
然后他说:“永富,日子会好的。”
这是句很普通的话。但我到今天都记着。
车停下了。司机回头说:“到了,先生。”
我睁开眼,车停在我家楼下。付了钱,下车,拎着那个牛皮纸袋,一步步走上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还是那种昏黄的。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蔡玉莹站在门后。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有些散乱,眼睛有点红。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跟老师聊了一会儿。”
“老师?”她愣了一下,“什么老师?”
我走进屋,把牛皮纸袋放在沙发上,坐在那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程老师和师娘冒雨来撑场子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蔡玉莹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坐在我旁边。
“你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程德厚。”
“教语文的?”
“嗯。”
蔡玉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喝完那杯水,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张任命通知,被我临走前随手搁下的。
红头黑字,在暗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旧匾。
我拿起那张通知,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它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在程老师面前,这纸一文不值。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蔡玉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袋子,拿出那几本旧书。
一本《新华字典》,封皮已经磨得发亮,书脊上的线都松了。
翻开来,第一页写着“程德厚,1978年”。
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赠郭永富同学,望你好好读书。”那是程老师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
我拿着那本字典,看了很久。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我的情绪。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同学群,又有人在说话。
邓俊才发了一条:“昨天永富跑了,咱们今天要不要再去喝一顿?”后面跟了个大笑的表情。
董学军回了一条:“我昨天喝多了,今天还得养养。”加了一个扶额的表情。
赵羽彤:“你们也真是,昨天都没好好跟郭总聊聊,他就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面悬着,想打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这时候,林浩初突然回了一条消息:“你们昨天没看到吗?程老师也去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董学军:“哪个程老师?”
林浩初:“程德厚,咱们语文老师。他带了几个退休的老师,坐在隔壁包间。永富送他们走的。”
群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
赵羽彤打了一串省略号。邓俊才发了个“哦”,没下文了。
董学军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程老师?他怎么来了?谁请他的?”
林浩初:“他听说了永富升职,自己来的。”
这次,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那些所谓的老同学,听到程老师来了,全都沉默了。
他们大概也想起了当年那些事。
想起了那件花棉袄,想起了程老师那句“日子会好的”。
那些他们早就忘干净的记忆,是被我用一顿饭重新勾出来的。
我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昨天的捧场。以后有空再聚。”然后退出了群聊。
删除聊天记录的提示跳出来,我点了一下确认。界面干净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那本字典又翻了几页。
纸已经泛黄了,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味。
蔡玉莹端着粥走进来,看见我在看那本书,问:“这书是你老师送的?”
我说:“嗯。”
“你老师,人挺好的。”她说。
“是。”
她没再问,把粥放在桌上,招呼我吃饭。
我收起字典,洗了把脸,坐在桌前喝粥。粥是白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红枣,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蔡玉莹做东西一直都这样,清淡但精细。
我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程老师家,住在老城区那边,四楼,没电梯。”
蔡玉莹抬起头:“怎么了?”
“他那楼,楼道的灯坏了,我昨天扶他上去的时候,差点绊倒。”
“那得跟居委会说说。”
“这种老小区,没有居委会,就一个物业,常年没人管。”
蔡玉莹“哦”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接话。
我喝完粥,放下碗,看着窗外。今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我忽然想做点什么。
“莹子,”我说,“程老师家的楼,我去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灯修了。”
蔡玉莹抬起头,愣了一下:“修灯?你会修吗?”
“换根灯泡,我能行。”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这刚升上去,事情还多着呢,跑去修灯?”
“不耽误。”
蔡玉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你去吧,别让人家老师等你太久。”
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在小区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根灯管、一卷电线,又借了把梯子。
我骑着自行车,往老城区那边骑。
路上经过昨天那家饭店,早上还没开门,门帘子垂着,上面挂着一张大大的“营业中”的牌子。
我没停,继续骑。
到了程老师那栋楼下,我把梯子从自行车上搬下来,扛着走上楼梯。
四楼,爬上去之后,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程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永富?你怎么来了?”
我说:“老师,楼下那盏灯坏了,我来修一下。”
程老师看着我手里的梯子和灯管,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
我摆了摆手:“您别出来,我一会儿就修好了。”
我架好梯子,拆下那根坏了的灯管,换上新的。拧紧螺丝,打开开关,灯亮了。楼道里一下亮堂了不少。
程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老师,您以后出门小心些,这楼道晚上黑。”我说。
“好,好。”他点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永富,你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门。
屋子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师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来,笑了笑,招呼我坐下。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老师给我倒了一杯茶,白的瓷杯,里面浮着几片茶叶。茶不是好茶,但有一股清香。我喝了一口,苦涩的。
“老师,”我终于开口,“昨天那两千块钱,我真不能要。”
程老师摆手:“给你了就是你的,别跟我推。”
“可是……”
“没有可是。”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永富,你听我说。”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程老师放下杯子,目光变得很认真:“老师当了四十多年的班主任,带过上千个学生。大部分学生,带完三年就忘了。有的学生,名字都记不牢。但你,我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因为那年冬天,你穿那件棉袄的时候,你跟我说‘老师,这衣服真暖和’。是你说的,你信了那句话。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心是干净的。”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
“老师给你钱,不是因为你升职了,是因为你还是那个人。”
我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回去吧,别让你家里人等太久。路近,以后常来坐坐。”
我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老师。
他站在那盏新灯管底下,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08
从程老师家出来之后,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几斤苹果、一箱牛奶,还有一些红枣和桂圆。
我又骑回程老师那栋楼。这次没扛梯子,拎着东西直接上了四楼。
敲门。开门的还是程老师。他看着我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堆东西,愣了一下:“永富,你这是……”
“老师,这些您和师娘留着吃。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程老师皱眉:“你上次才给的钱,怎么又买东西?老师怕你破费。”
“没事,这些东西便宜。”
程老师还想说什么,师娘在里面接了一句:“老程,孩子给你你就拿着,别推了。”
程老师接过东西,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不能这样”
“下次不用再买了”之类的话,最后还是把东西拎进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把东西摆好,心里才踏实。
“老师,那我走了。”
“好,你骑车小心。”
我转身走下楼梯。这次下楼的时候,楼道灯亮了,新换的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程老师又探出半个身子,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永富,下周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顿饭。你师娘说,给你包顿饺子。”
我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四楼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站在新装的灯管下面,整个人像站在一束光里。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天更暖和了。
阳光明晃晃的,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
骑车经过那家饭店的时候,已经开门了。
老板刘师傅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我停下来:“刘老板,您好。”
他抽了口烟:“小伙子,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他指了指饭店里面,“你那两个包间,是一个姓程的老先生订的。他提前三天就来找我订了,说是怕你不好意思,让我别跟你说。”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刘老板吐了个烟圈:“那老先生,是好人。”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你也不错,知道感恩。”
我没接话,说了一句“刘老板,我先走了”,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前。
回到公司的时候,老李看我提着东西进来,问我:“郭哥,今天干啥去了?”
我说:“去了趟老师家。”
“哦?老师?”老李来了兴趣,“你老师还在这儿住啊?”
“嗯,退休了,住在老城区。”
“那挺好。”老李点了点头,又说,“对了,昨天你们同学聚会怎么样?热闹不?”
我停了几秒,说:“还好。”
老李没再追问。
我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翻出今天的工作安排。
桌面上一堆文件,都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
以前看到这些我就会心烦,但现在,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下班时间,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郭永富先生,我是赵羽彤。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程老师那两桌的事,群里都传开了。如果有时间,想跟你聊聊。”
后面跟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半斤猪肉馅,还有几根大葱。
蔡玉莹早上说晚上包饺子。
到家的时候,蔡玉莹正在擀皮,看见我手里的肉馅,说:“买现成的?”
她接过去,剁了几刀,把葱和姜末拌进去,开始调味。
我洗了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程老师送的《新华字典》,翻到第一页。
那行铅笔字还在:“赠郭永富同学,望你好好读书。”
我合上字典,把它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桌上,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白生生的,像一个个小元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餐桌上,把盘子和筷子照出淡淡的影子。
蔡玉莹把饺子端上桌,招呼晶晶过来吃饭。晶晶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的饺子,“哇”了一声:“妈,今天怎么包饺子了?”
蔡玉莹看了一眼我:“你爸说想吃。”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汁水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
“好吃吗?”蔡玉莹问。
我说:“好吃。”
晶晶也夹了一个:“妈,你这饺子包得真好。我在外面吃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蔡玉莹笑了,笑得很淡。她自己也夹了一个,低头慢慢吃。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楼缝之间,像一小块瓷片。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昨天那个人头攒动的酒席,好上一万倍。
09
周末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好衣服,揣上钱包,跟蔡玉莹说了一声“我去买点东西”,就出门了。
到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条新鲜的草鱼,又买了两斤排骨,还有一袋小米。
卖菜的阿姨认识我,问我:“今天家里来客人?”
我说:“去看个老师。”
她“哦”了一声,给我抹了个零头。
我到程老师家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敲门,师娘来开的门。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东西,又是那句:“这孩子,又花钱。”
我说:“师娘,今天想吃您包的饺子。”
师娘笑了:“好,好,今天让你吃个够。”
程老师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正在读报。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来了。”
我说:“来了。”
师娘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哟,草鱼,排骨,还有小米。你这孩子,买的都是好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师娘去厨房忙活了,我跟程老师坐在客厅里聊天。他给我看了最近正在读的一本书,是余华的《活着》,书页已经翻旧了,页脚都卷了起来。
“这书写得好。”他说,“活着,就是要忍着。”
我点点头。
程老师合上书:“你在单位里,干得还顺心?”
“还行。”我说,“虽然累点,但比以前好。”
“那就好。”他看着我,“永富,你要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踏踏实实过日子更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不如回家吃口热饭实在。”
我说:“老师,我记住了。”
师娘在厨房里喊:“老程,去市场买瓶酱油,家里酱油不够了。”
程老师“哎”了一声,站起来,披上外套。我说:“老师,我去吧。”程老师摆了摆手:“你坐着,我去。”他拎着空瓶子,下了楼。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莹莹的,长得很精神。
墙上挂着一张程老师和师娘年轻的照片,两人站在一起,笑得腼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个卖早点的小摊。
程老师正站在摊边,拿着酱油瓶走过去。
他步伐不快,但很稳,每走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
过了一会儿,程老师回来了。酱油买回来了,师娘接过去,倒了一些在碗里,剩下的瓶子她去放好。程老师坐下来,继续跟我聊天。
“永富,你那个群,退了对吧?”
“退了也好,”他说,“有些人,不值得你把精力花在他们身上。”
“你现在当经理了,往后应酬会更多。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什么饭值得吃,什么人值得交。”
我说:“有杆秤。”
程老师笑了:“那就好。”
到了中午,师娘把饺子端出来了。除了饺子,还清蒸了那条草鱼,炖了一锅排骨汤,煮了一锅小米粥。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桌边,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子有点发酸。
“老师,师娘,让你们费心了。”
程老师摆了摆手:“吃吧,别客气。”
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又往我碗里舀了一勺排骨汤。
那顿饭吃了很久。
程老师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刚当老师的时候,一个月才拿三十几块钱的工资。
讲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有个学生家里穷,差点辍学,他偷偷垫了学费。
“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在省城当医生。”程老师笑得很满足,“每年过年,他都给我打电话。”
我听着,心里很暖和。
吃完饭,我帮师娘收拾了碗筷。程老师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起身告辞。程老师送我到门口,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永富,以后常来。”
我说:“好,我会常来的。”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来,在阳光里绿油油的,很精神。
我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回骑。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暖洋洋的。
10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安静了很多。
没人再在群里@我,没人再叫我“郭总”或者“经理”。
那些老同学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我生活里。
偶尔林浩初会跟我微信聊几句,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很平淡,但让人舒服。
程老师那边,我每周都去两三次。
有时候带点菜过去,有时候空手去,就坐那儿跟程老师喝杯茶。
他教我读诗,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我给他看我工作上的一些文件,他虽然不懂,但也听得认真。
有一次,我问他:“老师,你教了这么多年书,最让你骄傲的学生是谁?”
他想了想,说:“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不信。
他笑了:“不是说你混得最好,而是你最知道感恩。一个人,知道感恩,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天气变暖了,程老师家门前的梧桐树发了新芽。春天的阳光照在老城区那些旧楼上,把楼面照得黄灿灿的。
有一天,我又去看他。
那天他精神很好,拉着我在楼下的小公园里走了好几圈。
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在枝头一簇簇的,很好看。
几个小孩儿在公园里跑着玩,皮球滚到我脚下,我捡起来,扔回去,小孩儿冲我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程老师在旁边笑:“你老了也得这样。”
我说:“什么样?”
“就是这样。”他比划了一下,“看见小孩儿跑,会给他们捡球。”
我笑了。
那天临走的时候,程老师站在楼下送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赠郭永富——程德厚,2024年。”
“老师……”我张了张嘴。
“好笔,我用它写了几十年东西了。现在老了,用不着了,给你用。”他看着我,目光温和,“你写字的时候,就当老师还在旁边看着你。”
我握着那支笔,手心滚烫。
“老师,我……”
“别说了,收着。”他拍了拍我的手,“回去吧,不早了。”
我转身,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步。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老师还站在楼下,朝我招了招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旧拐杖,立在地上。
我用力摆了摆手,转身骑远了。
后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忙起来了。
公司接了新项目,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去看程老师的时间少了。
只能打个电话,问问他和师娘的身体。
程老师每次都说“好着呢”
“你别挂心”,但我知道,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师娘腿脚也不好,上下楼越来越吃力。
有一天,林浩初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郭,我听说董学军他们最近又在组织同学聚会了,这次没人叫你吧?”
我说:“没有。”
“那就行。我也不会去。”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已经绿了,风吹过来,一片叶子飘进窗台。
我拿起办公桌上那支黑钢笔,握在手心里,用力攥了攥。
我突然想,人生这回事,其实没那么复杂。
你不用去讨好谁,也不用去证明什么给谁看。
你只需要记住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然后把这份好,记在心里,带在身上。
以后再遇到谁,也用同样的真心去对待。
这就是程老师教我的。
下班后,我又去了一趟老城区。这次没买什么东西,就带了一袋水果。
到了程老师楼下,门锁着。我拿出手机,拨了程老师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楼下,心里有点慌。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楼里下来一个阿姨,我认出她是楼上的住户。我问她:“阿姨,程老师在吗?”
阿姨看了我一眼:“你找程老师?”
“对,我是他的学生。”
阿姨沉默了一下:“程老师前天住院了。心脏不好,他儿媳妇接他去省城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在哪个医院?”
“说是省人民医院,具体哪一栋楼,我也不清楚。他儿媳妇说,等稳定了再告诉我们。”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锁着的门,还有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垂着长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就等着吧。等程老师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过,日子会好的。我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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