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电话铃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安静。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表姐王慧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小雪,大姨不行了……脑瘤,要三十万手术费……”
我还没完全清醒,她紧接着又说:“你那房子……能不能先卖了?”
我一下就坐起来。窗外在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攥紧手机,指尖发白:“姐,那是你妈,你让我卖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再也睡不着。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墙上的房产证照片还贴着——那个我攒了八年钱才买下的小两居,我每天下班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的家。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大姨拉着表姐的手,声音很轻:“小芳,那笔钱……妈拦不住你花,可那不是你的啊……”
表姐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看在眼里,心脏猛地一缩。什么钱?什么“不是你的”?
01
我叫吴倩雪,三十二岁,在一家私企做会计。
去年刚付了首付,买了套八十五平的小两居。
每月还贷,日子紧巴巴,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我把客厅贴了暖色的墙纸,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看一眼,心里踏实。
表姐王慧芳大我九岁,在市中心开美容院。
朋友圈里天天晒名牌包、跑车、别墅。
过年聚会的时候,她穿一件两万块的大衣,往桌前一坐,谁都要夸两句。
大姨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这女儿,有出息。”
我妈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一辈子在工厂当工人,退休工资两千出头。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大姨嫁得好,姨父生前做建材生意,留下不少家底。
表姐接手后越做越大,谁看了都眼红。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表姐花钱太没数了。
去年她换了辆保时捷,说是一百多万。
今年又在海南买了套度假房,说投资。
可美容院生意真那么好?
我问妈,妈说别管闲事,人家有本事。
那天半夜的电话,把我最后的幻想击碎了。
“小雪,大姨住院了,脑瘤,得马上手术。”表姐的声音哽咽,“三十万,我已经凑了五万,可差太多了。你那房子现在能卖六十多万,你卖了吧,咱们凑一凑。”
我当时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拳。卖房?那是我的命啊。
“姐,”我压着火,“你把别墅卖了不就行了?跑车也能卖。”
电话那边安静了五秒钟。
“我的钱都压在生意上,周转不开。”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小雪,大姨从小最疼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把大姨搬出来,我还能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似的。
我想起小时候,大姨确实对我好。
每次去她家,她都要给我做好吃的,走的时候还要塞零花钱。
她疼我,比我妈还宠。
可那是房子啊。我唯一的房子。
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闭上眼。梦里全是表姐的脸,她在笑,笑得很得意。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医院。
大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外科。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我胃里一紧。
走廊尽头,我一眼看见表姐。
她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驼色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抹了发胶,一丝不苟。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表姐。”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妆有点花了。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小雪,你来了。”
我没接话,推门进了病房。
大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被剃光了,脑袋上缠着纱布。
她本来就瘦,这一病,整个人缩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伸手招呼我:“小雪,过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皮肤皱巴巴的,青筋凸出来。
“大姨,您好好养病,没事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酸得不行。
大姨点点头,然后看向门口的闺女:“小芳,你过来。”
表姐慢慢挪过来,站在床边。大姨拉着她的手,又拉起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俩,要好好的。”大姨声音很轻,“大姨这辈子……就盼着你们姐妹俩和和气气的。”
我心里一沉,这话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
表姐低着头不说话。我偷偷看她,发现她的手在抖。
“妈,您别多想。”表姐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手术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您别担心。”
大姨没接话,只是盯着闺女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那之后没多久,护士进来催我走,说探视时间到了。我跟大姨道别,走出病房。
走廊里,表姐追了出来。
“小雪,那事……你再考虑考虑。”她压低声音,“医生说了,手术不能再拖了,再拖就……”
她没说完,眼眶红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我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没钱?你的别墅呢?”
表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听说……”我顿了顿,“有人说你的美容院早就关门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谁跟你说的?”她声音尖锐起来,“我生意好着呢!你别听别人瞎说!”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一个人被戳中痛点的时候,反应才会这么大。
我看着她,没再追问。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去弄个明白。
03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表姐的美容院。
她的店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八楼,叫“芳容国际”。
以前她总爱在朋友圈晒店里的照片,装修得很气派,金色的招牌,水晶吊灯,墙上挂满了她跟各种名人的合照。
可我到了楼下,就发现不对劲。
写字楼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因债务纠纷,该商铺已被法院查封。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愣住了。
走进去,一楼大厅冷冷清清。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我过去问:“师傅,八楼的美容院还开吗?”
保安抬了抬眼皮:“早关了。老板欠了半年房租,还欠了一堆供应商的钱,法院封了。”
“那……老板人呢?”
“谁知道,听说跑路了。”保安打了个哈欠,“你找她有事?”
我摇摇头,转身走出来。站在路边,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问了几个以前跟表姐有生意往来的人,答案都差不多:表姐的美容院去年年底就做不下去了,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供应商上门讨债。
后来法院介入,房子、车都被查封了。
表姐那辆一百多万的保时捷,上个月就被拖走了。
我挂了电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原来她真的没钱。那些别墅、跑车,全是撑出来的面子。她让我卖房,不是自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回到家,我看着客厅里的绿萝发呆。
那是我搬进来第一天就买的,养了一年多,长得很茂盛。
窗台上还有一盆吊兰,是同事送的。
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浇水,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心里就踏实。
现在要我卖掉这个家,我舍不得。
可大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是表姐的脸,她跪在地上,哭得很惨。我想扶她起来,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04
第二天,我又去医院。这回提前打了电话问清楚时间,躲开探视高峰。
大姨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靠在床头喝粥。我妈也在,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小雪来了。”我妈看见我,赶紧擦擦眼睛,“吃了吗?我带了包子,你吃两个。”
我没吃,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大姨放下碗,看着我:“小雪,你姐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心里一紧,没想到她会主动提。
“大姨,”我低着头,“房子是我好不容易买的……”
“大姨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大姨不逼你。你别听你姐的,房子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动。”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妈!”这时门口传来表姐的声音。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小雪也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她盛了一碗,端给大姨:“妈,我炖了一上午,您多喝点。”
大姨接过碗,看了一眼,没喝。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闺女:“小芳,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店……到底怎么了?”
表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您别瞎想,我生意好着呢。”她挤出一个笑,“就是最近周转不开,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你骗我。”大姨的声音很平静,“你弟前天来过了,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表姐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汤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
大姨叹了口气,转过脸看着窗外:“你从小就爱面子,遇到啥事都自己扛。可妈不傻,你那些包啊车啊,妈知道都是借的钱。”
“妈……”表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了。”大姨摆摆手,“妈不怪你。妈就求你一件事——别为难小雪,她的房子是她自个儿的,你谁也不能动。”
表姐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这些年我嫉妒她、讨厌她,觉得她高高在上。可没想到,她在背后撑着那么大的架子,活得那么累。
可我还是不明白,大姨为什么要单独对我说“那笔钱不是你的”?
那一天,我借口加班,没在医院多待。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林越泽,你晚上有空吗?”
林越泽是表姐的亲弟弟,在县城开修车铺。平时跟表姐来往不多,但大姨住院这段时间,他天天往医院跑。
“有空。咋了?”
“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行,你过来吧,我请你吃饭。”
05
林越泽的修车铺在县城西边的一条小街上。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地上全是油污。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我领到铺子后面的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角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他倒了杯茶递给我,自己坐到对面,点了一根烟。
“你想问啥?”
我喝了口茶,茶很烫,我烫得嘶了一声。
“表姐……真的欠了很多钱?”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欠了一百多万。”他顿了顿,“美容院本来还凑合,可她非要借钱买跑车、买别墅,非要撑那个面子。去年生意不行了,窟窿越来越大。供应商要账,员工要工资,法院一封,什么都没了。”
“那一百多万……谁帮她还?”
“还啥还,她还不上。”他苦笑了一下,“妈这才病的,她哪有钱?连手术费都是我凑的五万。”
我心里一沉。
“那大姨知道吗?”
“妈知道。妈早就知道。”他又吸了一口烟,“妈劝过她好几次,让她别那么铺张,可她不听。妈气得哭了好几回,可那是亲闺女,能咋办?”
我看着他,突然问:“那大姨说的‘那笔钱’是什么?”
林越泽的手一顿,烟灰掉在桌子上。
“你……听见了?”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听见了。”我盯着他,“什么钱不是表姐的?她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林越泽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低着头,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小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可事情到这个地步,瞒不住了。”
我握紧茶杯,手心全是汗。
“你有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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