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市场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我攥着那张掉了角的简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背包带。
我回头,看到一张精致的脸,画着淡妆,穿着干练的西装裙,正盯着我。
我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想装作认不出,转身就要走。
但下一秒,怀里猛地一沉。
一本户口本砸了进来。
她声音发着抖:“苏皓轩,16年了。你的户口迁不迁,给我个准话。”
01
那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九月初的太阳还毒得很。
教室里没空调,吊扇呼呼转着,吹起来的都是热风。班主任领着一个拄拐杖的女生进来,全班都安静了。
她右腿打着石膏,架着双拐,走一步要顿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也不看人。
班主任说这是休学回来的傅又菱,让大家多照顾她。
然后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苏皓轩,你跟傅又菱坐一块儿。”
她就那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我旁边。我把桌上的书摞了摞,给她腾出地方。她没说话,坐下来就开始翻课本。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长得挺秀气,皮肤白,扎着马尾,就是眼神有点冷,像谁欠了她钱似的。我就没敢再多看。
第一天相安无事。第二天出事了。
中午放学的铃一响,大家都往食堂冲。我也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余光扫到她没动。她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的拐杖看,半天没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没走。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我们两个。
她还是没动。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食堂在二楼,她从教室到楼梯口有几十米,下楼梯更是麻烦。
她一个女生架着双拐,端着饭盒,根本走不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问她,她自己站起来了。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挪。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撑稳了,再把受伤的腿往前带,然后好腿跟上。
就那么几十米的路,她走了快五分钟。
到了楼梯口,她停住了。看着那十几级台阶,发愣。
我站在她后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难堪。
“你看什么看?”她语气很冲。
我没吭声。
她咬着嘴唇,扶着栏杆,把拐杖放下一级,人跟着往下跳一级。
没跳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甩开我的手:“别碰我。”
我没松手。我看着她那条伤腿,想起了我爸。我爸右腿也是瘸的,工伤留下的毛病。每次下雨天就疼得龇牙咧嘴,走几步路要歇半天。
我说:“我背你吧。”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嘴巴动了动,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因为她也知道自己走不下去。
那天中午,我弯下腰,让她趴到我背上。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趴上来了。
很轻,估计就九十斤出头。
我背着她下了楼,穿过操场,到了食堂门口。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食堂门口排队的人看到我们,都停下来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吹口哨。她趴在我背上,把头埋得很低,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把她背到窗口,又背到座位。然后自己去打了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她还是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了一半到我碗里。我以为她不爱吃,也没多想,埋头就吃完了。
那就是第一顿饭。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我都等她。下课铃一响,我先背她下楼,去食堂,打了饭一起吃。吃完再背她回教室。
头一个月,她几乎不跟我说话。
除了那声“走吧”,就是沉默。
我背她的时候,她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背上,但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让自己轻一点,别给我添太多麻烦。
有一天下了雨。她的腿疼得厉害,连动都动不了。我一进教室,就看到她趴在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你怎么不早说?”我急了。
她摇摇头,咬着牙说没事。我不管了,直接把她背起来,往医务室走。雨下得很大,我把校服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了个透。
医务室的老师看了说,这是骨头没养好,加上天气变化,发炎了。给她打了针,又开了药。
回去的路上,我把她背在背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苏皓轩,你不嫌麻烦吗?”
声音很小,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不麻烦。”我说。
她把头靠在我后背上了。我感觉到她脑门贴着我的衣服,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
从那以后,她的话多了起来。偶尔会跟我说几句学校的事。有时候会问我作业做完了没。但她从来不谢我,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只不过每次吃完饭,她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02
那三年,我背出了一身习惯。
我知道她什么时间腿疼。
下雨前一天,她的膝盖准会肿。
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走路的时候,好腿着地那一下会有点急,像是撑不住了赶紧换过来。
我就提前背她下楼。
食堂大妈都认识我们了。
一到饭点,大妈就冲我招手:“小伙子,又带妹妹来啦?”然后多打半勺菜,有时候还偷偷塞个鸡腿。
她每次都把那个鸡腿推到我碗里。
冬天的时候,楼梯口风大。我怕她冻着,就把外套脱下来,让她披着。她说不要,我说没事,我不冷。然后冻得直哆嗦。
她看着我,没说话。
第二天,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副手套。
说是新的,买小了,她戴着不合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羊绒手套,根本不可能是买小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手上全是冻疮,又红又肿,写字都握不住笔。
她看到了,没吭声。
第二天带来一小瓶药膏,放在我桌上,说:“我妈买的,我也不用,你拿去用吧。”
药膏很好用,抹了三天,裂口就合上了。我后来去药店看过,那种药膏很贵,得几十块一瓶。
除了吃喝,她还管我学习。
我成绩不算差,中不溜。
她想让我考好点,就开始给我补课。
每天晚自习前那半小时,她非要给我讲数学题。
我脑子转得慢,有时候一个知识点讲三四遍我还是记不住。
她不生气,就是叹气,然后换个方法再讲一遍。
有几次我实在太困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她就拿笔戳我胳膊:“苏皓轩,醒醒。这道题记不住,明天就别吃饭了。”
我就精神了。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高考考不上,以后没出息。但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的关心都是藏在挖苦和凶巴巴里头的。
有一回,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拿她打趣。
说她瘸腿,说她走路像瘸鸭子。
我听见了,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揪住那个领头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你再说一遍?”
那小子被我吓住了。其他几个人赶紧过来拉架。我松了手,说:“她是我同桌,谁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她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她那份红烧肉全都给了我。
“不吃肉脑子不好使。”她说。
我笑了笑,把肉吃了。
高三那年,功课紧,压力大。
我每天除了背她去食堂,还得背她上三楼教室。
有时候晚自习上到九点多,她腿疼得走不动,我就背着她,从教学楼一直背到女生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看见我们,每次都笑:“又来啦?你们俩感情真好。”
我放下她,她低着头跟阿姨打招呼。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说:“明天早上……还是那个时间?”
“嗯。”
“那我等你。”
就这三句话,说了三年。
有同学问过我们,是不是在处对象。她白人家一眼:“处什么处,他是我兄弟。”
我也笑笑,没解释。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把她当兄弟。但我更清楚,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她爸是大学教授。我爸是车间工人。
她家里住着楼房,我家里是平房。她有一柜子的新衣服,我的校服洗得发白。这些事,我从来不多想。想了也没用。
但我管不住自己。有时候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凶我的样子,她偷笑的样子,她把菜夹给我的样子。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了。
高考前两个月,一切都变了。
03
电话是在一个周三晚上打来的。
我在上晚自习,班主任把我叫出去。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话。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我爸在厂里出了事,右腿被机器绞进去了。
送到医院,截肢了。
我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他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人还在麻醉里没醒,右腿从大腿根以下全没了。床单盖着,空荡荡的,我不敢看。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哭肿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以后走不动了。”
我说我背着就行。我妈没说话,流了一会儿泪,又开口了:“家里欠的钱怎么办?”
那时候我才知道,为了给我爸治腿,我妈已经借遍了亲戚。厂里赔的钱不够,还差三万。三万元。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百块。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我爸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脑子嗡嗡响。
我想到了她。想到了她说的话:“苏皓轩,你得考个好大学。”
但我心里清楚,我考不了了。就算考上了,我拿什么交学费?家里拿什么还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我爸瘸着腿在厂里干活的样子。
想到了我妈头发白了一半的脸。
想到了她趴在桌上给我讲题,语气不耐烦但从不放弃。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高考报名费寄回了家。
回到学校,谁也没告诉。她问我为什么最近老是走神,我说没睡好。她不信,但我没解释。
后来那段时间,我变得不爱说话了。她给我讲题我也不怎么听了。有时候她跟我说话,我就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她生气了。
有一次,她把书往桌上一拍:“苏皓轩,你到底怎么了?”
我低着头,说没事。
“你骗谁呢?”她凑过来看我的眼睛,“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我赶紧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别瞒我。”
她也没再追问。但那天中午吃饭,她把她的那份饭分了一大半给我。“吃。”她说,“多吃点,脑子才有劲。”
我吃得很撑。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是缺吃的。我是缺别的。
高考前两个星期,我偷偷收拾了行李。她让我填志愿的时候来找我,我没去。她问我第一志愿填哪,我说还没想好。其实我根本就没报名。
高考前一晚,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的电话。“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考完那天,所有人都在考场外面欢呼。我在工地搬了一天的砖。
那张纸条我留了很久。但始终没打过那个号码。
从那天起,我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04
我去了南方。
头几年在鞋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站着贴鞋底,手磨出茧子,茧子磨破了,结痂了继续磨。一个月工资两千五,寄回家两千。
后来去了电子厂,流水线上装手机零件。那个活儿更磨人,一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眼睛都快瞎了。工资高点,一个月三千。
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深圳、东莞、佛山,都待过。住的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烟味。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晚上。
躺在上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教室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皱着眉给我讲题,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还有她趴在我背上的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干活没精神,没精神就容易出事。在工厂出事,少则扣钱,多则被开除。
所以我尽量不想。
可有时候控制不住。有一回在食堂吃饭,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我放下筷子,发了半天呆。
有工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不是胃不舒服。我是想到了她往我碗里夹肉的那些日子。
后来我换手机号了。不是因为想躲谁,是因为欠费停机了,办了个新的。旧的号就再没用过。
新号码没告诉太多人。就我妈知道。我妈打电话来说,有人找过我。我问是谁。她说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的,问我在不在家。
我没接话。
我妈问我:“是你同学不?”
我说:“不是。”
“那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她打了三次了。还留了个号码,说让你回电话。”
我说:“不用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是她。但我没打。说什么呢?说我考不上大学是因为我没报名?说我爸腿断了,我家欠了一屁股债,我只能在工厂打工?我怎么说得出口?
在她面前,我一直是个还行的学生。能背她去食堂,能听懂她讲的题,能做她兄弟。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混成了这样。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有一年过年回家,我在镇上看到了一个同学。他开着车,从名牌大学毕业,在市里上班。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说:“苏皓轩?你这些年去哪了?”
我说:“打工。”
他点点头,表情有点尴尬:“傅又菱找过你。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考上了清华。后来出国了。好像是个女强人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翻了一下。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她果然出息了。难过的是,她越出息,我跟她隔得越远。
后来我在工友的手机上,刷到过一个新闻。
讲的是一个女企业家,三十出头,白手起家,公司估值多少个亿。
配图是她参加活动的照片。
穿着西装,化了妆,笑得很自信。
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新闻从上到下读完了。然后点了退出,把那个网页删了。
我没存图片。也没跟任何人说起。
她过得好就行了。我这样跟自己说。
05
2023年秋天,我被辞退了。
工厂效益不好,降薪裁员。
我干了八年,说裁就裁了。
赔偿金给了三个月工资,一万二。
拿着那沓钱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八年的地方,什么感觉都没有。
麻木了。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翻手机看招聘信息,投了一堆简历,石沉大海。年龄卡着,学历卡着,什么条件都卡着。
我初中毕业,四十五岁,没技术,没门路。能干什么?保安、保洁、搬运工。连送外卖都不太要我,嫌我年纪大。
老家的房子早就拆了。我妈现在住在我姐家,我姐日子也不宽裕。我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是拖累人。
我硬着头皮去人才市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皮鞋底磨穿了也顾不上换。
人才市场那种地方,挤满了跟我差不多的人。大家都是被挑剩下的。站在各自的摊位前面,手里捏着简历,眼巴巴等人来看一眼。
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投了几家。都是些小公司,干些杂活。负责招人的坐在桌子后面,接过简历扫一眼,皱皱眉头,说“等通知”。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通知永远不会来。
走到一个摊位前面,人多,围了好几层。
我踮脚看了看,招聘海报上印着一个公司名字,挺大气的,但我不眼熟。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挤进去想试试。
我刚要递简历,抬头看到了海报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演讲,自信,张扬,闪闪发光。
我的手停住了。
脑子嗡的一声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低头看了看海报上的公司名字,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傅又菱。
那三个字砸在我眼睛里,砸得我晕头转向。
我想转身跑。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我低头弯腰,想偷偷溜出去。刚转身,背包带子被人拽住了。
“苏皓轩。”
那个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声音在发抖。
我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没回头。
“你转过来。”她说。
我动不了。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陈年旧事。她坐在我背上,她把菜夹给我,她趴在桌上给我讲题。
我不敢转身。
16年了。我没什么可给她的。
背包带子又被人拽了一下:“苏皓轩,你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她就站在我面前。
高跟鞋,西装裙,化了淡妆,整个人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用目光把我钉在原地。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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