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六十大寿那天,我凌晨五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五年,每年婆婆生日都是我操持,买菜、做饭、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婆婆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大姑姐冯夏萍更是动不动就挑刺。
我翻了个身,冯涵亮还在睡。他睡相很稳,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在单位压力大,回到家也从来不抱怨,但我知道他累。
起床后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希望别下太大,不然亲戚们来了不方便。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思琪,今天你婆婆生日,你早点过去帮忙,别让人说闲话。”
“知道了妈。”
“那什么……”我妈犹豫了一下,“你大姐昨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又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语气听着不太对劲。”我妈叹了口气,“思琪,妈知道你在那个家不容易。你要是实在难受,就不忍了,回来住几天也行。”
“没事妈,我能忍。”
挂了电话,我把牛奶喝完,开始收拾东西。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耽误。
冯涵亮起床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我在忙,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辛苦了。”
“不辛苦。”
“中午我过去。”他亲了亲我的头发,“你今天别跟她计较,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再说。”
我愣了一下:“你指谁?”
他没回答,松开我去洗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冯涵亮平时不怎么管家里这些事,今天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没多想,换了衣服,提着包出了门。
01
到菜市场的时候刚六点半。
卖鱼的张老板已经摆好摊了,看到我来了,笑着打招呼:“妹子,又来买菜了?今天家里有喜事?”
“婆婆过生日。”
“哟,那得买条好鱼。”张老板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这条怎么样?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我看了看,鱼确实不错,鳞片发亮,眼睛清透。我点点头:“帮我杀了吧。”
“好嘞。”
等杀鱼的功夫,我又去买了排骨和虾。排骨要挑肋排,肉嫩,红烧最合适。虾要基围虾,个头大,清蒸或者白灼都行。
我又买了扇贝、香菇、青菜、豆腐,还有婆婆喜欢吃的莲藕。两个大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
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上紧巴巴的。但婆婆生日不能省,该花还得花。
提着菜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赶紧把袋子护在怀里,怕菜淋湿了不新鲜。
到婆婆家楼下时快七点半了。
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婆婆开了门,看了我一眼:“来了啊。”
“妈,生日快乐。”
“嗯。”她侧身让我进去,“你大姐一会就来,你去厨房忙吧。”
我换鞋进门,把菜提到厨房。
婆婆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把菜分类放好,开始准备。
洗菜、切菜、腌肉。排骨要先焯水去腥,放几片姜,倒点料酒。鱼要两面划几刀,塞上葱姜,蒸的时候才入味。
我一边忙一边想着今天的安排。三桌客人,每桌十二个菜,至少要忙到中午。
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婆婆开了门,进来的是二姨韩桂芝。
“姐,生日快乐!”韩桂芝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点心。
“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思琪来了没有?”韩桂芝换了鞋走进客厅,“哟,已经在厨房忙了。这孩子真勤快。”
我从厨房探出头:“二姨好。”
“好,好。”韩桂芝走过来看了一圈,“今天准备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扇贝、油焖大虾,再弄几个素菜。”
“不错,都是你妈爱吃的。”韩桂芝压低声音,“夏萍来了吗?”
“还没呢。”
韩桂芝“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
十点左右,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伯冯亮的大哥冯国栋来了,带着妻子和儿子。三姨韩桂兰也来了,带着女儿女婿。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我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听到外面有说有笑的。
十点半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来了来了!”婆婆的声音带着高兴。
接着是一阵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还有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进厨房。
“妈!”
冯夏萍来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烫着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脖子上挂了条细细的金链子,手里提着两个大礼盒。
“妈,生日快乐!”她把礼盒往桌上一放,“给您买的燕窝和阿胶,补身体的。”
“你这孩子,花这些钱做什么。”婆婆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冯夏萍换鞋的时候,看到了玄关处我放菜的袋子。
“这菜谁买的?”她拎起袋子看了看。
“思琪买的。”婆婆说。
冯夏萍嘴角扯了一下:“哦。”
她没说什么,但她那声“哦”让我心里一沉。
02
冯夏萍进了客厅,跟亲戚们打招呼。
“二姨来了,好久不见。”
“三姨也来了,您气色越来越好了。”
“大伯,您这身体看着真硬朗。”
一圈招呼打下来,她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厨房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冯夏萍对谁都笑脸相迎,但对我,从来都是冷言冷语。
我嫁进冯家五年了,她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其实我也想过原因。
可能是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家确实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一辆电动车,几床被子,五千块压箱底。
她当时就不高兴,跟她妈说:“这也太寒碜了,别人家还以为咱们冯家娶了个穷亲戚。”
后来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难受了好几天。
但冯涵亮跟我说:“日子是咱俩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想也是,也就忍了。
可忍了五年,她不但没收敛,反而越来越过分。
十一点的时候,我爸来了。
他提着一幅字画,用红绸布包着,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亲家母,生日快乐。”
“哎呀,客气了客气了。”婆婆接过字画,“这是……”
“我去古玩城挑的,一幅山水画,挂家里好看。”
冯夏萍走过来,看了一眼:“哟,叔还懂这个呢?多少钱买的?”
我爸愣了一下:“三千多。”
“三千多?”冯夏萍笑了,“三千多能买到什么好画?现在市面上的字画,动不动就上万。三千多的,也就是个印刷品。”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赶紧从厨房出来:“大姐,那是我爸专门去挑的,费了不少心思。”
“我知道他费心思,但费心思也得买对东西啊。”冯夏萍看着我,“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拉着我爸往客厅走:“爸,您坐,喝茶。”
我爸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的脸色很不好,但没说什么。
我心里难受,但不能表现出来。这个家,我要是表现出一丁点不高兴,冯夏萍就有更多话说。
回到厨房,我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力气比平时大。
我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十一点半的时候,冯涵亮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跟我爸打了个招呼:“爸来了。”
“嗯,来了。”
冯涵亮走到厨房门口:“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再炒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辛苦了。”他递给我一杯水,“喝口水歇会儿。”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暖了一点。
“对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走,等我处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告诉你一声。”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去陪爸说话。”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我看着他走进客厅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冯涵亮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说话做事都很稳。他今天说这句话,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我猜不到是什么。
我把菜装盘,端到桌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扇贝、油焖大虾、香菇青菜、凉拌木耳、酸辣汤。
三张圆桌摆满了菜,冒着热气。
亲戚们陆续入座,我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冯夏萍正坐在主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上菜了啊。”她把烟掐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哟,今天菜不错嘛。”
我没接话,把菜放下,然后坐到冯涵亮旁边。
冯涵亮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无声地捏了一下。
03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男人那桌喝白酒,已经开了两瓶。女人这桌喝红酒,也喝了大半瓶。
冯夏萍喝了两杯红酒,话开始多起来了。
“妈,您记得我结婚那会儿吗?”她端着酒杯,“那时候可热闹了,光酒席就摆了二十桌。”
婆婆笑:“记得,那时候风光。”
冯夏萍又倒了一杯:“我那个老公,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殷勤了。两天一束花,三天一个包。”
“现在呢?”韩桂芝顺口问了一句。
冯夏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现在?现在忙着挣钱呗。”
她喝了一口酒,没再多说。
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想起这几年,冯夏萍很少在她老公面前出现。
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回来,她老公一次都没来过。
以前还听她说过“老刘出差了”、“老刘那边忙”,后来干脆不提了。
但我从没往别处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冯夏萍又喝了一杯,话锋一转:“说起结婚,我就想起我弟娶媳妇的时候了。”
我心里一紧。
“涵亮结婚那会儿,可没我风光。”她看着冯涵亮,“老弟,你当时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冯涵亮没抬头,夹了一块排骨吃。
“姐,今天妈生日,别说这些。”
“说说不妨事。”冯夏萍把酒杯放下,“我不是说思琪不好,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涵亮现在是什么身份?项目经理,管着十几个人。以后发展空间大着呢。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他事业有帮助的,那才是正事。”
“大姐,你喝多了。”我说。
“没喝多。”冯夏萍看着我,“妹子,你别不爱听,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你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爸送的那幅画,挂在客厅里,来个人看到,还不笑话咱家?”
“够了。”冯涵亮放下筷子。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听得很清楚。
“姐,你今天喝了不少了,回去休息吧。”
冯夏萍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喝多了。”冯涵亮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冯夏萍拍了一下桌子,“我今天就当着大家面把话说清楚!她配不上你!”
整个包厢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感觉脸颊发烫,手心全是汗。我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
“行了,我走。”
“等一下。”冯涵亮拉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时,他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明轩,你进来吧。”
04
包厢门被推开了。
黄明轩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是冯涵亮的大学室友,家境殷实,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科技公司。
“阿姨,生日快乐。”他跟婆婆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冯夏萍,“夏萍姐,好久不见了。”
冯夏萍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涵亮让我来的。”黄明轩走到桌前,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袋,“他让我送个东西。”
冯涵亮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冯夏萍面前:“姐,你看看这个。”
冯夏萍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几秒钟后,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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