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的时候,孙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到。

“路上慢点啊,记得给咱妈带点水果。”他的口气跟平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天前,他被厂里解聘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把家里存折上的十八万转了出去。

我没吵没闹。

他以为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回娘家住几天就能消气。

他不知道,我这次收拾的不只是换洗衣服。

那本房产证、六年的工资流水、还有那封被他藏在羽绒服内袋里的文件,全在我行李箱里。

门口的风吹进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抽烟。眼睛看着电视,但电视没开。

我转身走了。

锁芯咔嗒一声,他从屋里喊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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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解聘通知是周三下午下来的。

厂里派了个年轻人来通知孙洋,说厂子效益不好,年龄偏大的工人优先优化。孙洋54岁,正好在“优化名单”的第一批。

他当天没回家。

我去厂门口等他的时候,看到他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两个小时。

天都快黑了,他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没走过去。

结婚十五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最要面子。这个时候过去说话,他只会觉得丢人。

我转身回家,把饭做好,等他。

他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门口有动静,他推开门,换了拖鞋,走到饭桌前面坐下。

桌子上摆着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清炒豆角、番茄鸡蛋、一碗排骨汤。

他没动筷子,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说:“厂子黄了。”

我说:“先吃饭。”

他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子上。

他说:“玉霞,咱家存折呢?”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要存折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你别问了。”他把碗推开,站起来,“存折放哪了?我记得在抽屉里。”

我没动,放下了筷子。

孙洋去卧室翻了一阵,很快找到了那个小铁盒子。

存折在盒子里,还有三张银行卡。

他拿着存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自然。

“我用一下。”

“用多少?”

你别管了,算我借的。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明天再说行吗?你今天先吃饭。”

孙洋没说话,坐回饭桌前,扒了两口饭。

那顿饭后面的时间,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个铁盒子。

存折还在,但里面只剩下三百块钱的零头。

我拿着存折,手心出了汗。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十八万,一分不剩。

收款人叫韩雨萱。

名字我有印象。

那是孙洋前妻妹妹的女儿,他平时叫她外甥女。

我坐在床边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房间里没有开灯。

孙洋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的,他不知道我坐在卧室的黑暗里。

他喊了一声:“玉霞,我回来了。”

他大概以为我还没下班,自己打开冰箱找了点剩菜热上。

我听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结婚十五年,他第一次主动做晚饭。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他背对着我,正在往锅里倒油。

他的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井旁边。

井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退回卧室,把存折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去了一趟厕所。

马桶盖冰凉,我坐在上面,看着地砖上的花纹。

那一晚,我一夜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打印了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递给我那几张纸的时候,眼神有点怪。

我猜她是看到了那笔转账记录。

我没解释,拿了单子塞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起来,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流水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收款账户:韩雨萱。

开户行:省城某支行。

转账金额:十八万整。

转账时间:前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前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那时候我在办公室开会,孙洋已经不在厂里了。他应该先去了厂里领解聘补偿金,然后去的银行。

他是有预谋的。不是一时冲动。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包里。

上班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边早餐摊的老板认识我,喊我去吃面。我摆摆手,没停下来。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十八万,韩雨萱,外甥女。

这个外甥女我见过。

三年前,她考上县一中,来家里吃过一次饭。

小姑娘嘴巴甜,进门就喊我“舅妈”,喊得特顺溜。

孙洋当时高兴,给她包了两千块的红包。我觉得太多了,但没说什么。

后来韩雨萱每逢寒暑假都会来几趟,每次来都带点水果。

孙洋对她格外好,好到有点过了。

我记得去年冬天韩雨萱来家里,孙洋专门去买了排骨炖汤。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到孙洋在厨房里忙活,韩雨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桌上摆着炖好的排骨汤,还有几个菜。

孙洋看我回来,说:“雨萱今天来,你陪她坐坐,我去热饭。”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孙洋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尤其是对前妻那家人。

现在想起来,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全都有了解释。

我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男人,为什么要背着自己的老婆,把家里所有的钱给一个外甥女。

不是为了他女儿孙晓雪。

孙晓雪是他亲生的,他都没给过。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事小周递了一杯水过来:“玉霞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小周没多问,走开了。

我端着那杯水,看着水面的热气慢慢消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查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娘家。

我妈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有点意外:“孙洋呢?

我说他有点事,我自己过来坐坐。

我妈正在择菜,让我帮忙。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一边择菜一边随口问:“妈,你说一个男人,要是背着老婆把家里的钱都给别人了,是为了什么?”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我一个同事。”

“男的女的?”

“女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女的有问题。哪个正常男人会把钱给外人,不给自己老婆?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们两口子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有数。

吃过晚饭,我从娘家出来,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晓雪的号码。

这是我嫁给孙洋之后存的号码,但从来没打过。

孙晓雪是孙洋和前妻生的女儿,今年27岁,在省城打工。

她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是我抢了她妈的位置。

逢年过节孙洋让她回家吃饭,她总是找借口推掉。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晓雪,是我,林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你爸的事。”

我爸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能找你见个面吗?”

“我在省城。”

“我知道。我去找你。”

孙晓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随便你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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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省城的火车票我买了后天的。

我没告诉孙洋。

这两天的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过。

早上起床做饭,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晚上回家洗衣服拖地。

孙洋每天出去,说是去找工作。

但每次回来都垂头丧气,嘴里骂骂咧咧地骂厂里的年轻人。

我不问他找工作怎么样了,他也不说。

日子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不看电视的时候,会坐在沙发上发呆。

比如他以前晚上睡觉总要打呼噜,现在不打了,翻来翻去。

比如他吃饭的速度变慢了,以前十分钟吃完的饭,现在要吃半小时。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那天是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在收拾行李。

孙洋进了卧室,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玉霞,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干不成。厂里干了三十年,到头来说不要我就不要了。”

“晓雪也不理我,她妈更是不待见我。”

“你说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我停下叠衣服的手,站直了身子。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孙洋看着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我没这么说过。”

你用不着说,我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继续叠衣服。

孙洋坐在那里,忽然问我:“你后天回娘家?”

“嗯。”

“多久回来?”

“看情况。”

他点点头:“行,给你妈说,等我找到工作了,我去看她。”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

那晚我睡得很晚。

等孙洋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除了存折和银行卡,里面还有一把钥匙。

这是孙洋藏了很久的钥匙,我一直不知道是开哪里的。

我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翻了孙洋的羽绒服。

就是挂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旧羽绒服。

我伸手进内袋,摸到了一个文件袋。

打开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里面装的是一份有些磨损的鉴定报告。

关于亲子鉴定的报告。

委托人:孙洋。

被鉴定人:孙洋、韩雨萱。

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支持孙洋为韩雨萱生物学父亲。

那个瞬间,我感觉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孙洋和韩雨萱。

他和那个外甥女。

他怎么可能是那个外甥女的父亲?

除非……

除非那个外甥女,根本就不是他前妻妹妹的女儿。

我把鉴定报告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怪他给她钱,难怪他对她那么好。

十八万,就当是给“女儿”的学费?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孙洋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看了一眼茶几,鉴定报告就在那里,但他没注意到。

他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把报告放回了文件袋,塞回羽绒服的内袋里。

他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卧室门口,问了他一句。

“孙洋,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

“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你确定?”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没事,随便问问。”

他哦了一声,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重。

04

我提前一天到了省城。

到了省城之后,我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旅馆住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窗户。

窗户下面是一条老街,很吵,但能听到人声,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我坐在床上,给孙晓雪发了一条短信。

“我到省城了,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吗?我在你单位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两个字。

“行吧。”

我看着她回复的两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她不认我。

她读高中的时候,我给她寄过衣服和零食。

她读大学的时候,孙洋不肯给她交学费,是我偷偷攒了钱转给她。

她不知道那些钱是我给的,孙洋也没说过。

但我不怪她。

一个从小父母离异的孩子,心里装着怨气,很正常。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她说的地方。

这家咖啡厅环境不错,人不多。

我点了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三点零五分的时候,孙晓雪出现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什么肉,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来,没叫我阿姨,直接问:“我爸怎么了?”

我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翻出来,放在桌上推给她。

“你看一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十八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家里存了六年的。”

“他给你花了吗?”

“给韩雨萱了。”

孙晓雪的表情变了。

“韩雨萱?你说那个我小姨家的女儿?”

他给她钱干什么?

“说是读大学。”

孙晓雪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

我看着她。

“晓雪,你觉得你爸对韩雨萱,是不是好得有点过了?”

孙晓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

你爸背着我,跟韩雨萱做了亲子鉴定。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孙晓雪听完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看过报告。就在他羽绒服的内袋里。”

“报告上怎么说?”

“支持他们是父女关系。”

孙晓雪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个韩雨萱,跟我妈没有血缘关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