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碗碟碎了一地,红烧肉的汤汁淌到我的拖鞋边上,我顾不上擦。
周秀萍坐在碎瓷片中间,拍着大腿,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宋娟指着我的鼻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就是她!就是她偷的!”
亲戚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宋高邈站在我面前,那张脸我看了七年,第一次觉得陌生。“跪下,”他说,“给娟儿认错。”
我的膝盖发软,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就在这时,里屋门开了。
宋小宝拖着那双小拖鞋走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绿豆冰糕,含含糊糊说了句话。我听清了。全场都听清了。
周秀萍的哭声戛然而止。宋娟的脸,白得像被人抽干了血。
那个六岁孩子嘴里的冰糕渣子掉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像是这个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终于被人一块一块捡起来了。
01
婆婆的寿宴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的。
我在厨房忙了三个多小时,蒸鱼、红烧肉、排骨汤、凉拌三丝……十个菜,一个汤,我一个人搞定的。
周秀萍在客厅陪亲戚喝茶聊天,时不时喊一句“婉莹,茶没了”,我就得放下铲子出去续水。
宋高邈也没闲着,在客厅陪着几个舅舅喝酒。他这人就是这样,在外面跟谁都处得来,笑声隔着半栋楼都能听见。
我端着最后一盘清炒菜心出来时,听见宋娟的声音。
“你们是不知道,我嫂子那嫁妆啊,才十万块。”
她坐在婆婆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我也不好说什么。
“十万块算什么啊,现在谁家娶媳妇不得三十五十万的?”
三舅妈接话:“就是,现在彩礼都好几万了,嫁妆十万确实少了点。”
我假装没听见,把菜放在桌上,转身要回厨房。周秀萍喊住我:“婉莹,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指了指桌上那盘红烧肉:“你看看你这个肉,烧得太柴了。你娟儿妹妹牙口不好,你也不知道做嫩一点。”
宋娟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妈,我下次注意。”
“行了行了,去忙吧。”周秀萍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回到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还在翻腾的汤。锅里的热气扑到我脸上,眼睛有点酸。我可以忍。嫁给宋高邈七年了,我一直都在忍。
宋小宝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妈妈,你哭了?”
我赶紧擦了擦眼角:“没有,妈妈被热气熏的。”
小家伙走进来,拉我的围裙下摆:“妈妈,我给你拿冰糕吃吧,上次舅舅给我买的,我藏在冰箱最里面,没让奶奶看见。”
我心里一暖,蹲下来抱了抱他。
“小宝乖,妈妈不热,你去院子里玩吧,待会儿吃饭了叫你。”
他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我那时候没在意。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想跟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十二点半,亲戚们开始上桌了。
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宋家的规矩是女人不配上正桌的,但我算是儿媳妇,得在旁边伺候着。
我端着碗站在一边,等谁吃完了空碗我就收,茶没了就添。
宋娟喝了几杯酒,脸开始泛红。她搂着周秀萍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妈,你说我嫁出去了,你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周秀萍拍着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永远是妈的闺女。”
“那你给我那两百万的存折,可得收好了啊,别让人偷了去。”
宋高邈在旁边接话:“谁敢偷咱家的东西?不想活了?”
亲戚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百万?什么两百万?我转头看向宋高邈,他还在喝酒,脸上没什么异常。我又看向周秀萍,她正给宋娟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我低下头,继续收碗。
这件事我没多想。那个家,一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宋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姑姑昨天来咱家睡午觉了。”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问:“是吗?”
“嗯。她跟我玩躲猫猫,我躲衣柜里,她找不到我。然后她自己躲在咱们屋里了。”
“妈妈屋里?”
“嗯。她蹲在床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往心里去。
小孩子说话,有时候真有时候假,我也分不清楚。
但我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宋小宝说这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下午两点,亲戚们开始散了。
三舅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婉莹啊,你是个好媳妇,别太累着自己。”
我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开始收拾残局。
碗碟堆了半水池,剩菜要倒掉,桌子要擦干净。
周秀萍和宋娟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宋高邈喝多了,躺在卧室里打呼噜。
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了一个多小时。
等我收拾完出来,看见宋娟正在翻我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包。
“你干嘛?”我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找纸巾呢,我擦擦嘴。”
我走过去,把包拉起来:“你跟我说话就好了,我来给你拿。”
她哼了一声,站起来走了。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包,拉链是开着的。我记得我明明拉好了的。
我没多想,收拾完东西就回屋哄宋小宝睡觉了。
那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早上,风浪就来了。
02
一大早,我被客厅里的哭声吵醒了。
我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客厅里,宋娟坐在沙发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周秀萍坐在她旁边,也红着眼眶。
宋高邈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没人回答我。
“妈,怎么了?”
周秀萍瞪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宋娟哭得更凶了:“没了……都没了……我的存折没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存折?”
“你还装!”周秀萍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的鼻子,“我给我闺女的嫁妆存折,两百万!昨天还在的,今天就不见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两百万?婆婆说的两百万?
“妈,你说什么两百万?”
“还给我装傻!你跟娟儿一个屋檐下待着,你会不知道?”
我看向宋高邈,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又看向宋娟,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透过指缝,我看见她的眼睛在打量我。
那种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娟儿,你跟我说说,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存折你放在哪了?”
宋娟抽抽搭搭地说:“放在我包里的内层袋子里。昨天下午你们都在家,我出去买了个东西,回来就发现包被人翻过了。”
“昨天下午?”我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我一直在厨房收拾,谁翻了她的包?
周秀萍在旁边接话:“昨天下午是不是只有你在家?”
我说:“我在厨房刷碗啊。”
“刷碗?谁知道你真的在刷碗还是在干嘛?”
我心里那股气开始往上顶。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跟婆婆吵没什么用。
“我没碰过她的包。我收拾完厨房就回屋了,小宝可以给我作证。”
宋娟冷笑了一声:“小宝才六岁,他懂什么?”
这时宋高邈开口了:“婉莹,你想想昨天下午你是不是进过客厅?有没有翻过娟儿的包?”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敢看我。
“我没有。”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不就结了?她说没拿,你说丢了。到底怎么回事,查查不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宋娟一眼:“要不咱们报警吧。”
宋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从包里扯出一张纸:“不用查,我知道是谁拿的。”
“谁?”
“你。”
她说得异常笃定。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存折里夹着五万块现金,这是证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都是崭新的百元钞。
“这个信封,是我上次回来探亲时放在包里的。当时你给我拿包的时候,你肯定看见了。”
“你回来探亲那次,我只是顺手帮你拿了一下包,根本没翻过里面。”
“呵呵,”宋娟冷笑一声,“你说没翻就没翻?那你倒是说说,我包里都有什么东西?”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包里有什么东西。我们之间从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周秀萍在旁边跳了起来:“行了行了,不承认是吧?那就搜!”
“搜什么?”
“搜你家!”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秀萍就冲进我的房间。我追进去,她已经掀开了我的枕头、床垫,把我的衣柜门拉开,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你干嘛!”我喊了起来。
“我看看我闺女的钱是不是在你屋里!”
我回头看了客厅一眼。宋高邈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宋娟站在他身边,手挽着他的胳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周秀萍把我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枕头、被子、衣服、鞋盒,能打开的全都打开了。
她甚至把我放在床头的一个小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我攒的一些零钱和一沓发票。
“这是什么?”她把铁盒摔到地上,零钱洒了一地。
“那是我自己攒的零花钱。”
“零花钱?你们家会计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会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零花钱?”
我说:“这是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说:“放屁!你是偷了娟儿的东西!”
我咬着牙,不说话。
周秀萍翻遍了我的房间,什么也没找到。她不高兴了,开始翻别的房间。最终,她在宋小宝的房间停下了脚步。
她掀开小宝的床垫时,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一块200克的金条。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这是什么东西?”周秀萍拿着金条从屋里出来,脸色已经变了,“这是从哪来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金条,大脑一片空白。
这块金条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儿子床底下翻出来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看向宋小宝。他吓得躲在我身后,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我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小宝,告诉妈妈,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看我,又看看周秀萍手里的金条,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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