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坏了整整一上午。
三十多个人挤在会议室里,汗味混着香水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白板上写着一个字——“人”。
刘兴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谁答出来,这个岗位就是谁的。”
清华博士抢答了,复旦硕士也试了,浙大的那位干脆掏出手机查。没人答对。刘兴华的脸越来越沉。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夹克的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刘兴华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再说一遍!”
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
全场死寂。
01
杨俊楠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说是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睡。
养母朱淑芬昨天半夜才下班,回来时轻手轻脚的,但他还是听见了。
她进了门,先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又在厨房里摸索了一阵。
杨俊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面试机会是养母托主家要来的。
朱淑芬在城里给人当保姆,伺候的是个退休老干部,姓刘,据说有点儿门路。
朱淑芬求了人家好几次,刘老爷子才松了口,打了个电话。
朱淑芬没跟他说太多,只说了句“好好表现”。但杨俊楠知道,这种机会,错过了就不可能有第二次。
他是中专学历。
村里一起念书的人里,就他一个考上了中专。
别人都说中专也不错,出来能找个工作。
可等到真毕业了才发现,满大街都是大学生,研究生一抓一大把。
他那张中专文凭,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
朱淑芬却从没说过什么。
只是每个月按时往他卡里打生活费,三百,五百,有时候是八百。
杨俊楠不知道她一个月挣多少钱,但他知道,一个给人当保姆的农村妇女,挣不了多少。
他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木工笔。
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笔头磨得有些秃了,但还能写。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不多,这支笔是其中之一。
杨俊楠把笔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几道裂纹。
那是昨天留下的。
他穿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洗得发白的夹克,是去年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
裤子短了一截,露出洗旧的白袜子。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弯下腰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没用,还是短。
算了。
他推开房门,朱淑芬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熬粥。
“起了?”朱淑芬头也没回,“粥马上好,吃完再走。”
杨俊楠“嗯”了一声,坐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朱淑芬把粥端上来,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面试的地方远不远?”
“坐公交,大概一个小时。”
“钱够不够?”
“够。”
朱淑芬没再问,低头喝粥。
杨俊楠看着她。
她今年五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手上的关节粗大,指头上全是茧子。
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妈。”杨俊楠叫了一声。
朱淑芬抬起头。
“我一定好好表现。”
朱淑芬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妈知道。”
杨俊楠喝完粥,把碗涮了,又回屋把木工笔揣进口袋。临走前,朱淑芬塞给他二十块钱:“买瓶水,别渴着。”
杨俊楠接过钱,点了点头。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一栋一栋的高楼往后退。这个城市真大,大到他觉得有些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应该来得及。
到了面试地点,杨俊楠愣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亮得刺眼,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保安。杨俊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和短了一截的裤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哆嗦。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杨俊楠报了公司名字,小姑娘指了指电梯:“十八楼,会议室。”
杨俊楠说了声谢谢,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夹克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他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夹克的领子。
没用,还是那样。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一看就是来面试的。
杨俊楠走过去时,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杨俊楠找了个角落站着。
会议室的门还没开,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杨俊楠数了数,大概三十多个人。
这些人里,有拿了硕士学位的,有博士在读的。
他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心里越发没底。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简历。他走到杨俊楠面前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杨俊楠。
“你是来面试的?”
杨俊楠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简历——一张手写的纸,连个塑封都没有——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就在那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杨俊楠手里的木工笔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那人一脚踩了上去。
杨俊楠愣了愣,弯腰捡起那支笔。
笔杆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连头都没回。
杨俊楠没吭声,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02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扫了大家一眼:“进来吧,按顺序坐。”
人群鱼贯而入。杨俊楠走在最后面,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下。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他前面的几排坐的全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的简历翻了又翻。
杨俊楠没有简历可翻,就坐着,看着前面的白板发呆。
白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有人走到前面站定。
杨俊楠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儿,扫了所有人一眼。
“我叫刘兴华,是今天的面试官。”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今天的面试很简单。我不看简历,不问专业,不问工作经验。”
所有人面面相觑。
刘兴华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
“人”。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
“我的问题很简单。这个字,少一笔,是什么字?”
全场静了。
然后是窃窃私语。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人第一个举起手。杨俊楠认出来了,就是刚才踩他笔的那个人。
“谢德成,清华大学博士。”那人站起来,声音洪亮,“答案是‘入’。”
刘兴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
谢德成愣住,脸一下子涨红了。
“可是……‘人’字去掉捺,就是‘入’啊。”
刘兴华又摇了摇头:“我说不是。”
谢德成还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一个人抢了先。
“复旦硕士,张涛。‘人’字少一笔捺,是‘八’。”
刘兴华看向他,摇了摇头。
张涛也愣住了:“那……‘人’字去掉撇,是‘丿’。”
刘兴华还是摇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干脆不吭声了。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女生,浙大博士,声音有些发虚:“是‘十’?”
刘兴华看了她一眼,还是摇头。
一连十几个人,答了十几轮,一个都没对。
刘兴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谁?”
没人说话。
谢德成皱着眉头,一遍一遍地在自己手心里画。复旦那个叫张涛的低头查手机,但手机信号好像被屏蔽了,什么也查不出来。
杨俊楠没动。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支木工笔。笔杆上的裂纹硌着指腹,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爷爷韩礼贤坐在院子里,手边堆着一摞刨花,地上画满了字。爷爷教他写字时,从来不用纸,用刨花在地上划拉。
“俊楠,你过来。”
他走过去,蹲在爷爷身边。
爷爷用刨花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你认识不?”
“认识,‘人’。”
“对。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字少一笔是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入’。”
爷爷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小子,还行。”
但爷爷没有告诉他,那个答案其实不止一个。
“还有呢?”杨俊楠追问。
爷爷刮了刮他的鼻子:“自己琢磨去。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画面散去。
杨俊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刘兴华。
刘兴华的脸沉下来了。
“你们三十几个人,一个都答不出来?”
没人回答。
“硕士,博士,连个识字题都答不出来?”
还是没人回答。
刘兴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个“人”字又描了一遍。
“我再给你们五分钟。答不出来,全淘汰。”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闷了。
谢德成额头开始冒汗,他一遍一遍地在手心里写,写完又擦掉,擦掉又写。
张涛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查,但信号就是出不来。
那个浙大的女生咬着嘴唇,眼看着就要哭了。
杨俊楠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刘兴华。
刘兴华站在白板前,背对着所有人。
但杨俊楠看见了一件事——刘兴华写那个“人”字时,捺收笔的地方,提了那么一小下。
一般不写字的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
那是写书法的人的习惯。
杨俊楠的手再一次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木工笔。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俊楠,你记住,字不是光看笔画就能认得全的。很多字,你得往深里想。”
“往深里怎么想?”
“多一笔,少一笔,都有讲究。你要是只认标准答案,那就永远答不出这道题。”
杨俊楠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个“人”字。
五分钟快到了。
刘兴华转过身来,扫了所有人一眼:“时间到。”
他走回桌前,坐下。
“今天的面试,到此为止。”
所有人都懵了。谢德成第一个站起来:“刘总,这……”
刘兴华摆了摆手:“你们连一道题都答不出来,还能干什么?”
谢德成急了:“可是这道题……”
“这道题怎么了?”刘兴华看着他,“你答不出来,说明你没那个本事。”
谢德成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兴华站起来,转身要走。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像蚊子哼。
但会议室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
刘兴华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03
杨俊楠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更别说是在一群硕士博士面前。
但他还是开了口。
“‘人’字少一笔捺,剩下的丿加一横,是‘入’字的民间异体写法。以前抄古籍的人为了省笔画,会这么写。”
刘兴华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遍。”
杨俊楠咽了口唾沫:“我爷爷教过我,这种写法在民间古籍里很常见。‘人’字少一笔捺,不是变成另一个字,而是变成了那个字的另一种写法。”
谢德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张涛的手机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去捡。
刘兴华一步一步走到杨俊楠面前。
“你爷爷是谁?”
杨俊楠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木工笔,递过去。
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榫卯要严丝合缝,做人要顶天立地。
刘兴华接过笔,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韩礼贤。”
不是疑问,是肯定。
杨俊楠愣住了:“您认识我爷爷?”
刘兴华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很久。
“你爷爷教你写的字?”
“嗯。”
“除了这个,还教了什么?”
杨俊楠想了想:“教了很多。他说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想出来的。还说人字最难写,少一笔就没了骨头。”
刘兴华深吸一口气,把笔还给杨俊楠。
“你先坐下。”
杨俊楠坐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冒汗,手心全是湿的。
刘兴华走回前面,站在白板前,看着所有人。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出这道题吗?”
“因为这道题,考的不是你们的学历,是你们的思维。”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人”字。
“你们学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把最简单的道理都忘了。‘人’字少一笔,不是只有一种答案。但你们都被标准答案框住了,不会往别处想。”
谢德成站起来:“刘总,这不公平。我们是来面试的,不是来猜字谜的。”
刘兴华看着他:“不公平?”
“对。这道题跟岗位有什么关系?我们应聘的是技术岗,不是书法课。”
刘兴华笑了,笑得很冷。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这道题吗?因为这个岗位不需要只会背书的人。我需要的是思路活泛的人。你们连一道汉字题都解不开,还能解开什么?”
谢德成说不出话来。
“好了,”刘兴华摆了摆手,“今天的面试结束了。结果我会让助理通知你们。”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杨俊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木工笔。
他看着刘兴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不对,也不知道刘兴华认不认识爷爷。他只知道,他答了那道题,至于结果怎么样,听天由命吧。
其他人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谢德成走时,经过杨俊楠身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杨俊楠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笔杆上那道裂纹还在。
他把笔放进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04
走廊里没几个人了。
杨俊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得赶公交回去,不然赶不上中午饭。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刘兴华。
杨俊楠愣了一下。
刘兴华看着他:“进来吧。”
杨俊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两个人沉默着。
刘兴华突然开口:“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杨俊楠心里一紧:“去年冬天。”
刘兴华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跟他学过三个月书法。”
杨俊楠抬起头看他。
“三十年前,我在县文化馆上班。你爷爷是那里的书法老师。”
杨俊楠点了点头。他知道爷爷以前在文化馆干过,但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
“你爷爷教我的第一个字,就是‘人’。”刘兴华说,“他说字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横竖撇捺,哪一笔都不能糊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刘兴华没动。
“你那个答案,是爷爷教的?”
“他只教了你这个?”
杨俊楠想了想:“他还教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少写一笔,多留个缝。”
刘兴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木工做榫卯的时候,不能严丝合缝。要留一线空隙,木头热胀冷缩才不会裂。”杨俊楠说,“人和人相处也一样,太紧了会崩。”
刘兴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爷爷说得对。”
他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杨俊楠一眼:“周一早上八点半,来报到。”
杨俊楠愣住:“啊?”
“被录取了。”
“可我……我是中专学历。”
“我知道。”刘兴华说,“但我不看学历,我看人。”
他转身走了。
杨俊楠一个人站在电梯口,脑子一片空白。
录取了?
他被录取了?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不是做梦。
他掏出手机,想给朱淑芬打电话。但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杨俊楠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朱淑芬一般不会不接电话的。她说过,手机是主家给的,不能关机,万一他有事找她。
杨俊楠又拨了第三遍。
这次通了。
“喂?”
声音不对。
“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但杨俊楠听得出来,她在哭。
“妈,你在哪儿?”
“医院。”
05
杨俊楠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跑进急诊室,看见朱淑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手缠着纱布。
“妈!”
朱淑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
朱淑芬没回答。
杨俊楠蹲下来,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医生说了,皮外伤。”
“谁送你来的?”
“主家刘老爷子,他儿子开车送我来的。”朱淑芬顿了顿,“你面试怎么样了?”
杨俊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被录取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过了。”
朱淑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朱淑芬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
杨俊楠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妈,到底怎么摔的?”
朱淑芬摆了摆手:“说了没事,就是不小心。”
杨俊楠不信。
他知道朱淑芬干活一向很稳当,从没摔过跤。他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主家那边……”
“不是不是,”朱淑芬赶紧说,“主家人挺好,刘老爷子还给我拿了药费。”
杨俊楠看着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但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朱淑芬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他扶着朱淑芬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妈,咱回家吧。”
一路上,朱淑芬没怎么说话。
杨俊楠也沉默着。
他脑子里乱得很。面试通过了,他很高兴。但朱淑芬突然摔伤了,他心里又不踏实。
回到家,杨俊楠扶着朱淑芬坐下,去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不用,我不饿。”
“那我煮点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几颗青菜和一小块瘦肉。
杨俊楠开始淘米。
朱淑芬坐在客厅里,突然叫了他一声:“俊楠。”
“嗯?”
“你爷爷以前是不是教过你一个什么道理?”
杨俊楠手上顿了顿:“什么道理?”
“就是……少写一笔,多留个缝。”
杨俊楠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刘老爷子告诉我的。”
“刘老爷子?他怎么会知道?”
朱淑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认识你爷爷。”
杨俊楠愣住了。
“刘老爷子……认识我爷爷?”
“他怎么认识的?”
朱淑芬没有回答。
杨俊楠放下手里的米,走到客厅。
“妈,到底怎么回事?”
朱淑芬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以前在刘老爷子家做过活儿。”
“什么活儿?”
“木匠活儿。刘老爷子家那套红木家具,是你爷爷做的。”
杨俊楠一愣:“那他认识我爷爷?”
“认识。你爷爷给他做家具时,跟他说过不少话。”朱淑芬抬起头,“你知道吗,你爷爷给刘老爷子做过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木盒子。盒子盖子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人’。”
杨俊楠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不知道。”朱淑芬摇了摇头,“刘老爷子没说。”
杨俊楠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6
周一早上七点半。
杨俊楠穿上了新买的衣服。
是他昨天去地摊上买的,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三十五块钱,一条黑裤子,四十块钱。
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总比那件发白的夹克强。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理了理头发。
还行。
他出了门,坐上公交。
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而是笑了笑:“杨俊楠是吧?刘总交代了,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他上了十八楼,走到刘兴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刘兴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来了?”
“坐。”
杨俊楠在椅子上坐下。
刘兴华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这身衣服不错。”
杨俊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摊上买的。”
“地摊上买的怎么了?我也是穿地摊货长大的。”
杨俊楠愣了愣。
“你知道吗,我跟你爷爷学书法时,跟你一样大。”刘兴华靠在椅背上,“你爷爷教我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要脚踏实地。”
杨俊楠没说话。
“你爷爷还教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想出来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刘兴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杨俊楠想了想:“留了一个工具箱。”
“只留了工具箱?”
“还有一支笔。”
刘兴华看着他:“就是那支木工笔?”
“还有别的吗?”
杨俊楠摇了摇头。
刘兴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兴华带着他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降。
“刘总,我们去哪儿?”
“地下停车场。”
“去做什么?”
刘兴华没回答。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刘兴华领着他走到一辆黑色的车前,拉开车门:“上车。”
杨俊楠上了车。
车子开出了地下停车场,拐上了大路。
杨俊楠看着车窗外,不知道车要开到哪里去。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在一栋老式的小区楼前停了下来。
刘兴华熄了火:“下车。”
杨俊楠跟着他下了车,进了楼道。
他们上了三楼。刘兴华敲了敲一扇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
那个人,他认识。
那是刘老爷子——朱淑芬的雇主。
07
“进来吧。”
刘老爷子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杨俊楠跟着刘兴华走进去。
客厅很宽敞,家具不多,但都是好东西。一套红木沙发摆在中间,擦得锃亮。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全是关于书法的。
刘老爷子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倒了两杯茶。
“俊楠,你妈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您。”
刘老爷子摆了摆手:“别谢我,应该的。”他顿了顿,“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心里不好受。”
杨俊楠低下头。
刘兴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刘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杨俊楠:“你爷爷给我做过一套家具,你知道吗?”
“听我妈说了。”
“你爷爷是个好人,是个能人。”刘老爷子放下茶杯,站起来,“你跟我来。”
杨俊楠跟着他走进里屋。
里屋是个书房。书架上全是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句话——“少写一笔,多留个缝。”
“这幅字,是你爷爷写的。”刘老爷子说,“他给我做家具时,顺带写了一幅。”
刘老爷子走到书架前,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
那个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红木的,打磨得很光滑。
盖子上面刻着一个字——“人”。
“你爷爷给我做的。”刘老爷子把盒子递给杨俊楠,“你打开看看。”
杨俊楠接过盒子,手有些抖。
他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
他展开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熟悉,是爷爷的。
“俊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写几个字,做几件木活儿。爷爷教你的那些道理,你记住了,就是爷爷没白活。”
杨俊楠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个面试题,是爷爷想出来的。爷爷告诉刘老爷子,让他转告刘总。爷爷跟刘总说过,等你长大成人了,有一天你一定会来面试。那时候,你会答出这道题的。”
杨俊楠的手在发抖。
“孩子,爷爷信你。你一定能行。”
杨俊楠把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刘老爷子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刘兴华从门外走进来,看着杨俊楠,轻声说:“你爷爷走之前,来找过我。”
杨俊楠抬起头。
“他跟我说,他有一个孙子,很聪明,就是胆子小。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来面试,让我不要太为难你。”
杨俊楠深吸了一口气。
刘兴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爷爷说得没错。你很聪明。”
杨俊楠擦了一把眼泪。
“那道题……爷爷教过我。他跟我说,人字少一笔,答案可以是‘入’,也可以是‘十’,但还有一个答案。”
刘兴华看着他:“什么答案?”
“‘人’字少一笔捺,换一个角度看,就是‘心’字——上面两个点,下面一个卧钩,那就是‘心’字。心字少一笔,就是‘人’字多一点。它们一样的。”
然后他笑了:“你爷爷真是个高人。”
杨俊楠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他转身看着刘老爷子:“刘爷爷,谢谢您。”
刘老爷子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爷爷。”
走出刘老爷子家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刘兴华送他回家。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杨俊楠家楼下,刘兴华停了车。
“周一见。”
杨俊楠下了车,看着车子开远。
他上了楼,推开门。
朱淑芬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妈,我回来了。”
朱淑芬笑了笑:“饿了吧?锅里热着饭。”
杨俊楠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妈。”
“爷爷他……什么都想到了。”
朱淑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杨俊楠拿出那个木盒子,放在桌上。
“爷爷留给我的。”
朱淑芬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俊楠这孩子,能成大器。”
杨俊楠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08
周一早上,杨俊楠去报到了。
刘兴华让他先熟悉一下公司的环境。杨俊楠跟着一个老员工转了一圈,记住了几个部门的门牌号,又领了工牌和办公用品。
老员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老王话不多,但人挺实在,带着杨俊楠走了一圈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办公室很大,几十个人各忙各的。杨俊楠的工位在最后面,靠着窗户。他坐下后,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摞文件:“这是最近几个项目的资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杨俊楠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看着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些看不懂了。
他心里有些发虚。
中专学的那些东西,跟这儿的活儿根本对不上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
爷爷说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同样的道理,活儿也不是干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查资料,不懂的就用手机搜索。有些词他看不懂,就记在本子上,回头问老王。
老王也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
“你学得挺快。”老王说。
杨俊楠笑了笑:“还在学。”
中午吃饭时,杨俊楠去了食堂。
食堂很大,人很多。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对面坐下一个人。
杨俊楠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谢德成。
“你怎么在这儿?”杨俊楠脱口而出。
谢德成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你不是……没被录取吗?”
谢德成笑了一下:“我是没被录取,但我被另一个部门录了。技术部,正好缺人。”
“怎么,你怕我抢你饭碗?”谢德成看着他。
杨俊楠摇了摇头:“没有。”
谢德成低着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杨俊楠:“我承认,那天面试,你答得比我好。”
“但我不会比你差的。”谢德成站起来,“咱们走着瞧。”
他端着盘子走了。
杨俊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既有压力,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下班时,杨俊楠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是城市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了爷爷。
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他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掏出手机,给朱淑芬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班了。”
“下班了?今天第一天上班,咋样?”
“就是……挺好的。”
朱淑芬笑了:“那就好。妈给你留了饭,回来吃。”
杨俊楠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去。
09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杨俊楠慢慢适应了公司的工作。虽然很多东西不懂,但他学得快。老王说他上手挺快,刘兴华也问过几次他的情况,都说不错。
但杨俊楠知道,自己跟别人比,还差得远。
公司里大部分人都是本科以上学历,像谢德成那样的博士也不少。
他们开会时说的话,有些专业术语他根本听不懂。
他只能在会后悄悄查,或者问老王。
有一次开会,刘兴华提了一个问题,让大家发表意见。
所有人都说得头头是道,用到了一大堆专业术语。
杨俊楠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插不上。
刘兴华看了他一眼:“俊楠,你说说你的看法。”
杨俊楠愣了一下:“我……我没什么看法。”
刘兴华看着他:“真没什么看法?”
杨俊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咱们这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实操的时候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方案里写的是‘充分利用资源’,但没写清楚怎么利用。就像木工做活儿一样,你手上有什么材料,就得用什么材料。材料不够,就不能硬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点了点头。
刘兴华笑了:“说得对。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不能光看理论,还得看实操。”
会议结束后,谢德成走到杨俊楠面前。
“你刚才说的,有道理。”
杨俊楠抬头看他。
谢德成又说了一句:“你现在跟刚来时不一样了。”
杨俊楠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月后,刘兴华把杨俊楠叫到办公室。
“这一个月,干得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想学的?”
杨俊楠想了想:“我想学编程。”
刘兴华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编程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我知道。”
刘兴华点了点头:“好,我让老王给你找几本书,你先看看。”
“谢谢刘总。”
杨俊楠走出办公室,心里有些激动。
他知道自己起点低,但没关系。
爷爷说过,路是自己走的。只要肯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他开始每天加班学习。下班后,别人都走了,他留在办公室里看书,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反复看,实在不行,就用手机查。
有时候学到半夜,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
他也不觉得累,就是有些饿。
饿了就泡一包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看。
老王有时候值夜班,会过来看看他。
“你还挺能熬的。”
“闲着也是闲着。”
老王笑了笑:“你这状态,跟你爷爷挺像。”
杨俊楠抬起头:“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老王摇了摇头,“但从你身上,能看出他的影子。”
杨俊楠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看书。
10
三个月后。
杨俊楠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基础工作了。虽然还不是特别熟练,但比起刚来时,进步不少。
老王说他是公司里进步最快的新人。
刘兴华也表扬过他一次。
但杨俊楠知道,他还没达到自己想要的水平。
那天下午,刘兴华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
杨俊楠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刘老爷子家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
“你爷爷也给我做了一个。”刘兴华笑了笑,“你爷爷说,人这一辈子,要留点念想。”
刘兴华打开盒子,里面也放着一张纸。
“你爷爷也给你留了一封信。只不过,他要我等你干满三个月再给你。”
他把信递给杨俊楠。
杨俊楠接过来,手有些抖。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少写一笔,多留个缝。做人做事,都是这个道理。”
杨俊楠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
“你爷爷是个明白人。”刘兴华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还说,你要是有一天干得好了,别忘了跟他说一声。”刘兴华顿了顿,“虽然他听不见了。”
杨俊楠把信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的。”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
杨俊楠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他现在已经能跟上大家的节奏了。
虽然还是比别人慢,但他不着急。
爷爷说过,字要一笔一笔地写,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把木工笔。
笔杆上的裂纹还在,摸上去还是硌手。
他把笔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爷爷,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继续写下一行代码。
办公室里的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墙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的手指敲着键盘,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像他爷爷以前用刨子刨木头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稳的,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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