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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的物业费单据,让我愣住了。

姑姑家那个两居室的老小区房子,电费5200。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信没看错小数点。姑姑李秀英和姑父张建国住的房子,我从小周末就去蹭饭的地方,每月电费五千二。

这不对劲。

我姑父做建材生意,常年不在家。姑姑一个人住,白天去麻将馆,晚上看电视,再怎么也用不了这么多电。

问题出在哪儿?

我没声张。趁着姑姑午睡,我摸到楼道尽头的电表箱。姑姑家住五楼,老式小区,电表箱没上锁,一拉就开。

红色的总闸手柄,安安静静躺在ON的位置。

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三秒,然后伸手,用力往下一拉。

咔嚓一声轻响,楼道里瞬间暗了半截,五楼到六楼的声控灯灭了。

我关上门回了屋,什么也没说。

姑姑还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放着午间剧,声音嗡嗡的。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就听见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

“李秀英在不在?物业的!”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又急又无奈。

“你是她什么人?”他问我。

“侄女,暂住这儿。”

“那你赶紧跟她说一声,”他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重,“你们家车库里那十台制冷设备,昨晚断电了。现在一早上,冷气全跑了,里面东西怕是不行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制冷设备?”

“你不知道?”他疑惑地扫了我一眼,“你们家那个车库,常年上锁的,里面装了十台工业级制冷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昨晚突然断电,物业后台监控跳了警报,我们查了一早上才发现是总闸被人拉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姑家车库里24小时运行的10台制冷设备断电了,这事儿你们得赶紧处理,设备坏了是小事,里面要是存了什么值钱东西,那损失可不小。”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茶杯碎裂的脆响。

姑姑站在客厅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看我,盯着物业那个小伙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谁……谁让你们动的?”

“不是我们动的,是总闸被人拉了。”小伙子解释。

姑姑的目光慢慢转到我脸上。

那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

“明玉,”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动电表了?”

我承认了。

“电费太高了,我寻思查查是不是哪儿漏电。”

姑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口的小伙子还在那儿站着,一脸尴尬:“那个……你们尽快去车库看看吧,物业这边先不管了,但设备要是一直断着电,真出问题我们可负不了责。”

我点点头,送走他,关上门。

屋里安静得可怕。

隐约从卧室里传来姑姑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气我听得出来,她在求什么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地上碎成几片的茶杯。

十台制冷设备。

车库。

二十四小时运行。

姑姑每月5200的电费单。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心头发慌。

01

我和姑姑的关系,从小就比跟我妈还亲。

我爸妈在外地打工,从小学开始,我就寄住在姑姑家。姑姑没闺女,把我当亲闺女养,给我扎辫子,检查作业,来例假那几天给我煮红糖水。

她这人吧,一辈子就是软。说话温温吞吞的,走路慢悠悠的,对谁都是一张笑脸。

唯独对她那车库,不一样。

我上初中的时候就问过她:“姑,咱家车库到底锁的啥啊?从来没见你开过。”

她正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锁啥,就你姑父一些货。”

“货放车库干嘛?”

“他说那儿方便。”

她没抬头,语气也淡淡的,但我注意到她择菜的手明显快了几分,像是急着结束这个话题。

后来我就不问了。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工作以后我搬出去住了,不过周末还是经常回姑姑家吃饭。姑父张建国很少在,每次我问,姑姑就说他出差了,谈生意应酬,忙。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念一句背熟了的台词。

有一次我晚上十点多路过姑姑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抽烟。我从来不知道她会抽烟。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过得不好。

有一次吃晚饭,她突然说了句:“明玉,你说这电费咋这么贵呢?”

我说:“是不是家里哪儿漏电?”

“可能吧。”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姑父说没事,该用用。”

“那也太贵了,要不要找人查查?”

“不用。”她很快地接了一句,“别查。”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怕麻烦。现在回头看,那个“别查”两个字,她说得又急又短,像是脱口而出又立马后悔。

有一次我帮她收拾房间,在抽屉里翻出一沓电费单,最早的半年了,每月都在四千五到五千五之间。我拿着单子去厨房找她,她正在切菜,看见我手里的纸,刀停了。

“姑,这电费真不正常,得看看是哪儿的问题。”

“你放那儿吧,我回头跟你姑父商量。”

“要不我帮你去找物业问问?”

“不用!”她提高了声音,菜刀哐地剁在菜板上,“我说了不用!”

她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话。

我愣在原地,她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慢慢放下刀,背对着我,声音低了下去:“明玉,我自己会处理,你别管这事儿了,行吗?”

我点点头。

她把电费单从我手里抽走,叠好,塞回了抽屉最里面。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电费的事,但每次去姑姑家,我的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往窗外飘,往那个方向看,单元楼后面那排车库,从左数第三个,门锁是新的,银光锃亮,跟周围那些锈迹斑斑的旧锁格格不入。

姑父张建国此人,我谈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亲近不起来。

他身高一米七出头,肚子挺得老高,笑起来很有派头,做生意的人嘛,说话大声大气,见人就递烟。他对姑姑不能说不好,该买的买,该给的给,但就是很少在家。

姑姑生日那天,他有时候都不会露面,而是让司机送个蛋糕过来。

但姑姑从来不抱怨。

至少不当着我抱怨。

有一回我半夜起床上厕所,路过主卧,听见里面姑姑在说话,声音很低很沉:“……你多久没回来了?一个月了……车库我每天都在看,没事……嗯……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叹了很长很长的气。

那口气叹得我胸口都跟着发闷。

这些话,这个家的秘密,就在那间车库里。

02

物业那小伙子走了以后,姑姑在卧室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十台制冷设备。

制冷设备,车库里,装了十台。

那是车库,不是冷库。

什么样的东西需要十台工业级制冷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

我想象不出来。

中午快一点的时候,姑姑出来了。她换了件外套,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的表情也收拾干净了,像是刚才那场失态只是我的错觉。

“走,去车库看看。”

她没提电闸的事,也没再问我为什么拉闸,只是拎着钥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车库在小区最里排,一溜矮房子,挨着围墙。她家那间在最边上,门是老式的卷帘门,但锁已经换成了那种很厚实的挂锁,银白色,反着光。

姑姑蹲下身开锁,手抖了几下才把钥匙插进去。

卷帘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夹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地窖,又像菜市场的冰鲜区。

门缝不大,我侧着身子往里瞄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能看到地面上铺着一排白色的机器,矮墩墩的,像一个个立着的冰箱。

“姑,能进去看看吗?”

“别。”她挡在门口,把我往后推了一步,“里头堆了东西,没下脚的地儿。”

她侧身挤进去,又把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了一条胳膊宽的缝。我听见里面传来嘀嘀嘀的操作声,像是在按什么按钮。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她出来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行了,通上电了,没事。”她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吃饭。”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挂得很勉强,“你姑父的东西,他回头自己来处理。”

“那些制冷设备到底是什么?”

“你别问了。”

“可那电费,”

“明玉。”她打断我,语气突然重了,“有些事,女人知道得越少越安稳。你还年轻,不懂。”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驼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借口加班出了门,其实没走远,跑到小区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树荫底下盯着那排车库。

下午四点,太阳斜了,车库墙上印着铁栏杆的影子。

我盯着那个新锁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车库门底部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缕缕白气。

很淡,在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瞅,就是冷气。

六月的天,地面滚烫,车库门缝里却在冒白气。

我把水瓶捏瘪了,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回到姑姑家,她已经做了饭,两菜一汤,跟我初中时一个样。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她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

一切如常。

好像上午的事从没发生过。

饭后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但余光一直在瞟她。

她洗完碗没有急着回卧室,而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户的方向。然后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串车库钥匙,攥在手里,站了几秒,又放下了。

她转身回卧室的时候,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姑,车库的灯亮着吗?我咋感觉门缝里冒光呢。”

她脚步顿了一下:“哪来的光,你看错了。”

“是不是你刚才进去忘了关灯?”

“那里面没装灯。”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没装灯。

那下午她进去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她怎么操作的设备?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空调嗡嗡响着,可我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十台制冷设备,每月五千多电费,姑姑那慌张的眼神,门缝里渗出的白汽,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转。

隔壁房间传来姑姑翻身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她好像也没睡。

凌晨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蹑手蹑脚下了床,光脚踩在凉凉的地板砖上,走到窗边。从这儿能看到车库的方向,小区路灯昏昏沉沉的,树影在墙上晃。

突然,我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我贴着窗户往下看,一个身影从单元门里闪出来,瘦瘦的,披了件外套,是姑姑。

她没开灯,借着月光往车库方向走。脚步又急又慌,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我心跳加速了。这么晚她去车库干什么?

想也没想,我套上拖鞋就往下跑。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扶着墙,尽量不出声。到了一楼,我躲在单元门后面,探头往外看。

姑姑已经站在车库门口了。她掏出钥匙,插进那把银白色的新锁里,手抖了两下才把锁打开。门推开一条缝,白气呼地冒出来,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摸了过去。车库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面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靠近门缝,冷气打在我脸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刺骨的冷,像冰库似的。

姑姑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打电话。她的语气带着哭腔,却又在强忍着。

我凑近门缝,总算听清了一句。

“我每天都在看,你放心,没坏。”

这句话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跟谁解释什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电费我交了的,不会断。”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车库里面安静下来。只有制冷机嗡嗡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什么活物的喘气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腿都蹲麻了,车库门突然推开。

我赶紧缩到旁边墙根下,贴着墙不敢动。姑姑走出来,锁上门,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藏身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路灯照在她脸上,眼角的泪还没干。

她没说话,低下头,快步回楼里去了。

我等她上了楼,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喘气。姑姑那个眼神,那种隐忍的委屈,死死地印在我脑子里。

这车库里到底有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又突然断了。

我躺回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冰冷的白汽,姑姑颤抖的手,她眼角的泪。

这个家,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事了。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脑袋昏沉沉的,一夜没睡好。翻了个身想接着睡,门铃又响了,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客厅传来姑姑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本地话。

“李姐,你家总电闸怎么拉下来了?物业那边后台有记录,昨晚十点五十分断的电。”

是物业的人。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套上拖鞋就往客厅走。姑姑站在门口,门只开了半条缝,她的身体挡着,像是怕人进来。

“是我姑娘不懂事,拉了闸。”姑姑的声音很小,带着讨好,“她不知道那车库里有东西,回头我就让她接上。”

“这不光是接上的问题。”物业大姐语气挺冲,“你家车库那套设备去年就报备过,24小时不能断电的。昨晚一断就是六个小时,监控那边温度曲线都报警了。你们要是再不恢复,我只能上报给消防了。”

姑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这就去接上,马上就去。”

她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圈已经泛红了。

“明玉,你为什么要拉闸?”

话刚说完,门铃又响了。这次不是物业,是姑父。

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眼珠子全是血丝,一进门就盯着我,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你拉的闸?”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拉的闸!”他突然吼起来,声音在客厅里炸开,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响。

姑姑赶紧过去拉他:“建国,你听我说,”

“你闭嘴!”他一把甩开姑姑的手,力气大得姑姑踉跄了两步,腰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直皱眉头。

我急了:“你别碰我姑!”

“我碰她?”姑父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那一下,我损失了多少?那里面存的东西,随便一件就是几万!”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我硬着头皮顶回去,“一个月电费五千二,谁家受得了?我拉个闸怎么了,省电不行吗?”

“省电?”姑父气得脸都青了,“你省的是电吗?你省的是我的命!”

姑姑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都发白了,却始终不敢看我。

“我不管,今天之内必须恢复供电。”姑父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是昨晚的温度记录。制冷机停了六个小时,温度升到十二度,里面好几件东西都废了!”

屏幕上一条曲线,从零下五度一路升到十二度,中间有个陡峭的坡。我看不太懂,但那些数字看着就让人心惊。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嘴里还在撑,“谁知道你车库里是什么?”

姑父把手机收了回去,冷笑了一声:“行,你不说是吧?那我告诉你,车库我换锁,你以后别想再进去。电费的事你也不用管了,我会把单子寄到老宅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姑姑,“秀英,你说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姑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她会拉闸。”

“你不知道?”姑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冷,“你说你不知道?那你昨晚半夜去车库干什么?”

姑姑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去看看东西坏了没有……”

“看东西?”姑父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看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

“别装了!”姑父一脚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飞出去,撞在电视柜上,咣当一声巨响。

姑姑吓得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

我看不下去了,挡在姑姑前面:“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姑父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牛。好半天,他哼了一声,转身往车库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姑姑一眼。

“电,我会找人接上。锁,我会换。从今天起,车库的事你少管。”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响。姑姑还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的。

“姑姑……”

她摆摆手,不让我说话。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来,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明玉,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也不该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以后别动那车库了,行吗?”

我点了点头。

她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还没倒的水。水面上漂着几颗气泡,慢慢破掉,又冒出新的来。

姑父那几句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说的“好几件东西废了”,说话时那种肉疼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值钱的东西,倒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还有姑姑,她昨晚去车库,真的只是看东西坏了没有吗?那句“我每天都在看,你放心,没坏”,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暗。

05

姑父走了以后,一整天没回来。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卧室里姑姑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声音大起来,像是在跟谁争辩,但很快又压下去。

下午三点多,她出来了。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很僵。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待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车库的门别碰。”

“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等了十分钟。掀开窗帘看了看楼下,姑姑的身影出了小区大门,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通往车库的那扇门前。

手放在门把手上,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姑父早上说要换锁,但还没来得及。现在锁还是旧的,那把钥匙还在鞋柜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钥匙躺在里面,亮闪闪的。

拿了钥匙,打开门。楼梯往下,拐个弯就是车库的门。那股冷气比昨天更明显了,站在楼梯口就能感觉到。

门上的锁换了,但不是新锁,是以前换下来的一把旧锁,姑父临时挂上去的。锁扣松松垮垮的,我一拧就开了。

门开了条缝,冷气呼地涌出来。

我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手在墙上摸,找到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姑父断了电,还没接上。

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去,车库不大,大概二十来平。靠墙整整齐齐排着十台制冷设备,像十口白色的棺材。机器上结着霜,指示灯都不亮。

光柱扫到最里面那台,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我凑近了看。标签是那种快递面单贴纸,打印的,写着几个字:“张总私藏,勿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日期,去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筒照着标签,我蹲下来,看到设备侧面有个小柜门。扣着锁,但锁没挂上,只是扣着。

拉开柜门,冷气更浓了。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毛茸茸的。我伸手摸了摸,是貂皮大衣。一件,两件,三件……一共六件。有黑色的,棕色的,还有一件是白色的。

下面堆着几个纸箱。我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茅台酒。另一个箱子里是红酒,都是没见过的牌子,瓶身上的标签是外文。

手电筒的光在柜子里晃了晃。最里面还有个小盒子,铁的,大概鞋盒那么大。我够不着,把手机伸进去照。

盒子上什么都没有。我拽着边沿拉出来,扣开盖子。

里面是手表。四五块,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蹲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在这些东西上,亮得刺眼。后背开始冒汗,但车库里的冷气又让我发抖。

“你都看到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在姑姑脸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姑……”

“别照了。”她抬手挡了挡眼睛。

我关了手机手电筒,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设备才站稳。

姑姑走进来,在我旁边蹲下,伸手把柜门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回去吧。”她说。

“这些东西……”

“回去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跟着她上楼。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那杯水还没倒。姑姑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

我站在她面前,等她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我知道。”

“是你姑父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给别人的。”

“给谁的?”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答案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出来了。

“他外面有人。好几年了。”

我说不出话。虽然心里早就猜到,但真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些貂皮大衣,酒,手表……都是他买给那个女人的。”姑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敢放在外面,怕被发现。就放在车库里,用那些机器冻着。”

“那电费……”

“电费单是我收的,我自己去交。”姑姑嘴角扯了一下,“每个月五千多,我跟他要钱的时候,他总骂我乱花钱。可他从来不看那些钱去哪了。他只知道设备必须二十四小时开着,东西坏了要我的命。”

我看着她的脸,五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纹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年就知道了。”她说,“他带那个女人回家,以为我睡着了。我在卧室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后来他买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车库里搬。我都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她打断我,声音大了一些,“你觉得我能怎么办?跟他吵?跟他闹?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滚蛋。这套房子是他买的,写的他的名字。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离了他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回老家……”

“回老家?”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回去能干什么?你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家里的房子早就卖了。回去住哪?让村里人看我笑话?”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硬硬的。

“姑父他……”

“别问了。”她抽回手,“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

“可我看到了。”

“那就当没看到。”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明玉,你听我说,这事你就当不知道。你在这住几天就走,回你的城市,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这些烂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你是我姑姑。”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那个女人是谁?”

“你别管了。”

“姑姑。”

“我说了别管!”她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转过身看我,眼里有水光,“你管了能怎样?你能让他跟那个女人断了吗?你能让他把那些东西处理了吗?你能让他对我好一点吗?”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拳头打在胸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捂着嘴,肩膀在抖。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动,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好多年没碰过我了。”她突然说,“以前我还以为他身体不好,后来才知道,他是把精力都给了别人。”

“姑姑……”

“可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嫁给他二十年了,这辈子就这一条路。走不下去也得走。”

手电筒的光在我脑子里晃,那排貂皮大衣,那些酒,那些手表。每一件都在说,你姑姑这二十年,就是在替别人养这些东西。

我在她旁边坐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她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炒鸡蛋。油锅滋滋响,她往里面洒了点盐,翻了两下就关火了。

“吃吧。”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开始吃饭。筷子夹着鸡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咸了。

她就着剩饭,把一盘鸡蛋全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收了碗,在水池边刷碗。

水流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