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霞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擦干手上的水。
客厅里,宋大山的鼾声从沙发上传来,电视还亮着,体育频道在重播一场足球赛。
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想关电视,手却停在半空中。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看见自己——头发随便扎着,穿了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脸上的皱纹在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一看,是袁永胜发来的照片——县城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阳光洒在桌面上,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那座熟悉的廊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宋大山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玉霞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滴一滴地漏掉。
她不知道,这个晚上过后,她的生活会彻底变一个样。
01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林玉霞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厨房的油垢擦了,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连阳台上的花都换了一拨新的。
宋大山说她是闲得慌。
她没吭声,继续擦窗户玻璃。
玻璃擦得透亮,透过去能看见楼下的马路,马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她又盯着看了半天。
宋大山下班回来,把鞋往门口一甩,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开始刷手机。林玉霞端了饭菜上桌,他也不抬头,夹了一口菜说:“今天有点咸了。”
林玉霞说:“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宋大山也没在意,三两口扒完饭,站起来擦了嘴,拿起外套又出了门。
“下棋去啊?”林玉霞问了一句。
宋大山头也没回:“嗯。”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
林玉霞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菜。
一碟炒青菜,一碗排骨汤,一盘蒸鱼。
她做了三个菜,宋大山吃完就走了,碗筷都没动一下。
她端起碗,慢慢扒了几口,总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
楼上传来吵架的声音。
是新搬来的那对小夫妻,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
女的声音尖,男的声音大,有时候还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林玉霞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她忽然有点羡慕。
至少他们还在吵。
她跟宋大山已经很久没吵过架了。
不是因为感情好,是因为懒得吵。
她说了什么,宋大山根本听不进去。
他听进去了,也会觉得是在找茬。
时间久了,她就不说了。
吃完饭,林玉霞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联播刚播完,换了天气预报。
她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台,是个讲家庭伦理的电视剧。
女主角在哭,哭她男人不回家。
林玉霞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关了电视。
回到卧室,宋大山还没回来。
林玉霞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同学群。
群里没什么动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有人转发了一个养生文章。
她往上翻了翻,忽然看见一张老照片——是初中毕业时候的合影。
她放大了照片,一个一个地看那些模糊的脸。
看见了袁永胜。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一本正经。
林玉霞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忽然笑了。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又翻到通讯录,看见了那个名字。
袁永胜。
他们加上好友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没怎么聊过。偶尔在群里说两句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她点开他的头像,是张风景照,一座山,山顶上有云。
林玉霞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在县城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冒昧。她盯着手机屏幕,想着要不要撤回,但手指就是按不下去。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在,回来快三个月了,照顾我妈。”
林玉霞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又发:“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时好时坏,老年病,只能养着。”
林玉霞想了想:“你也辛苦了。”
发完这句,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袁永胜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好久不见。”
林玉霞看着这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好不好呢?
这个问题她好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挺好的,退休了,闲在家里。”
“退休好啊,可以到处走走。”
林玉霞笑了:“走哪儿去?我这辈子最远就去了趟省城。”
“省城也不错,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林玉霞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洒了一小片。
她盯着那片光发呆。
宋大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见开门声、哈欠声,然后就是震天的鼾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02
第二天一早,林玉霞起来的时候,宋大山已经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电饭煲里的粥还是原封不动。
林玉霞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里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她想起一件事,放下碗,去了卧室。
衣柜顶上有个旧箱子,是结婚时候娘家陪嫁的,里面装的都是些不怎么用的东西。
她搬了把凳子,把箱子搬下来,打开。
里面有几张旧床单,两件不穿的衣服,还有一沓信。
林玉霞拨开那些信,在箱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座古城墙,背面是袁永胜的字迹,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霞:出差路过南京,看到了你说的那家书店。书给你买到了,回头带给你。祝你每天都开心。老同学:袁永胜。”
日期是27年前的夏天。
林玉霞捏着那张明信片,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字迹。
她记得那天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她刚跟宋大山订婚不久。
她把明信片夹在笔记本里,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拿出来看看。
这一看就是二十七年。
她拍了张照片,想也没想就发给了袁永胜。
发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吓了一跳。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撤回不了了。她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厉害。
没过多久,袁永胜回了。
“你还留着?”
林玉霞看着这三个字,感觉他在对面也是吃了一惊。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昨天收拾旧东西翻出来的。”
“书我后来还是带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林玉霞愣了一下,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本书,是一本小说,叫《平凡的世界》还是什么。
袁永胜在她订婚后不久,托一个同学带给她的。
她看了几页,后来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记得。”她打完这两个字,又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书我看了一半,后来被我哥借走了,就没还。”
袁永胜发了个笑脸表情:“那本书我后来又买了一本,现在还放在书架上。”
林玉霞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还想说什么,但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是宋大山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锁屏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箱子里,又把箱子放回衣柜顶上。
宋大山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衣柜前,问了一句:“干嘛呢?”
“收拾收拾。”林玉霞说。
宋大山看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早就翻箱倒柜的。”
林玉霞没吭声。宋大山也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厕所。
她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从那天开始,林玉霞和袁永胜的聊天就多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隔三差五说几句话,后来渐渐变成了每天都要聊几句。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菜市场的菜贵了,县城新开了家奶茶店,他母亲昨晚又闹了一宿没睡。
说起来都挺平常的,但林玉霞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
以前在家就随便穿穿,宽松的旧衣服,头发随便扎个马尾。
现在她开始换衣服,会选择颜色亮一点的,会对着镜子弄弄头发。
宋大山倒也没注意到,但他有一回说了句:“今天你换衣服了啊?”
林玉霞说:“嗯,这件穿着暖和。”
宋大山“哦”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但林玉霞不在乎了。她心里装着一件他不知道的事,每次想到这件事,嘴角就会不由自主翘起来。
有天下午,袁永胜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去新开的图书馆看看。”
林玉霞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去。非常想。但她又觉得不合适。一个已婚女人,单独去见老同学,这算什么?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不太方便吧。”
又删了。
打了一行:“明天下午几点?”
她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几点?”
袁永胜秒回:“三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林玉霞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太阳正好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有人约她出去是什么时候了。
应该很多很多年了。
结婚以后,宋大山从来没跟她单独出去过。
不是陪她去逛商场,就是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顿饭。
他们两个人的时间,都花在过日子上,没什么浪漫可言。
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03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玉霞就开始准备了。
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配一条白色的丝巾。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觉得太老气,又放下来。
宋大山中午就出门了,说是去给同事家的孩子辅导功课,晚上才回来。林玉霞本来还担心他会在家,现在松了口气。
两点五十分,她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窗帘拉着。
她看着这个待了二十多年的家,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袁永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瘦,戴着眼镜,脸上的皱纹很明显,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上车吧。”他说。
林玉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桂花,又有点像是茶香。
袁永胜发动了车,慢慢开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林玉霞看着窗外,县城的老街道,路边的梧桐树,街角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店,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图书馆在县城边上,新开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二楼有个靠窗的角落,摆了几张沙发,阳光正好能落下来。
袁永胜带她上去,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地方不错吧?”他问。
林玉霞点点头:“挺好的。”
“我没事就爱来这儿,安静,没人打扰。”袁永胜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县城这些年变化挺大的。”
“是啊,比以前热闹多了。”林玉霞说。
“但其实也没变太多,还是那些人,那些事。”袁永胜看了一眼窗外,“我回来三个月,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林玉霞端起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她觉得心里很暖。她偷偷看了袁永胜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林玉霞问。
袁永胜想了想:“还行吧。离婚以后就一个人在省城,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但也能过。”
“怎么会离婚呢?”林玉霞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不太合适。
袁永胜倒没在意,想了一下:“可能是我太忙了吧。她在医院上班,我也天天出差,两个人一个月见不了几面。慢慢就淡了,然后就离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玉霞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你呢?”他问。
林玉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自己过得不好。在外人眼里,她有丈夫有女儿,有房子有退休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但要是说好,她也说不出口。
“就那样吧。”她说。
这个词,大概是她这些年对婚姻最完整的评价了。
袁永胜看着她,没再追问。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水,说:“你比以前瘦了,注意身体。”
林玉霞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戳了一下,酸酸的,酸得她想哭。
她记得上次有人夸她瘦,是她退休前去体检,医生说她“可以适当增重”。
那次回家她跟宋大山提了一嘴,宋大山说:“你这年纪胖了容易三高,瘦点好。”
她没再说话了。
“你也瘦了。”林玉霞说。
袁永胜笑了:“是啊,照顾我妈也累。不过还好,我哥隔三差五回来换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同学,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生活。
袁永胜说他在省城找了一份文化公司的工作,专门策划活动,经常在外面跑。
他说虽然累,但挺充实的。
林玉霞听着他说话,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快五点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袁永胜也没留,站起来:“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林玉霞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吃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吃完了,还回味着。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顶破了那层硬壳。
她在楼下的巷口下了车。袁永胜从车窗里探出头:“下次再约。”
林玉霞点了点头:“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又看了看面前这扇暗红色的防盗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宋大山没有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林玉霞换了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十字绣,是女儿结婚之前绣给她的,上面绣着四个字:“家和万事兴。”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家是和的,可她这个人,好像从来没被这个家真正在乎过。
04
那天之后,林玉霞和袁永胜的联系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微信上聊几句。有时候是袁永胜打电话来,说他在图书馆借了本好书,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林玉霞总会犹豫一下,然后答应。
她心里清楚这样不对。她是个已婚的女人,有丈夫有家庭。但每次袁永胜发消息来,她还是忍不住要回。每次他说想见她,她还是忍不住要去。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就是老同学叙叙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聊聊天喝喝茶,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宋大山的事。
但这些借口说服不了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根线,已经松了。
宋大山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吃饭,吃完饭出去下棋,回来洗个澡就睡了。她每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日子表面上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
以前跟宋大山说话都平平的,像是念说明书。
现在她有时候会多说两句,会主动问他今天怎么样,会提起一些别的话题。
宋大山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说她“退休以后话变多了”。
有天晚上,宋大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玉霞洗完碗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坐到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
“老宋。”她开口。
宋大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干嘛?”
“我有个老同学,袁永胜,你还记得吗?”林玉霞问。
宋大山想了想:“就你以前那个同桌?”
“对,就是他。”
宋大山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他怎么了?”
“他离婚了,现在回县城了,照顾他妈。”林玉霞说,“这两个月我们见了几次面,聊了聊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她想看看宋大山的反应。
宋大山头也没抬:“哦,那又怎样?”
林玉霞愣了一下:“什么那又怎样?”
“我说你们见面就见面呗,又没什么。”宋大山的语气很平淡,“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我管着?”
林玉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看到的反应,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希望他在意,可能希望他紧张一下,吃个醋也好。
但宋大山的反应,是根本没有把她和那个男同学放在眼里。
他压根儿不觉得林玉霞这样的女人,会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这个认知,让林玉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宋大山又刷了一会儿手机,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说完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进了卫生间。
林玉霞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的流水声,忽然觉得很冷。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
是袁永胜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聊天的时候,我听你说你年轻时想学画画。我认识一个美术老师,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林玉霞看着这行字,心里那个地方又酸了。
她年轻的时候是真的很想学画画。
也买过画笔,买过颜料,还偷偷去书店买了几本画画的书。
但结婚以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有一回她拿出画笔想画点什么,宋大山看见了,说:“你还有这闲工夫?”
她就把东西收起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念想了。
可袁永胜记住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林玉霞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烫,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问了宋大山一句话:老宋,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知道宋大山喜欢什么。结婚这么多年,她做他喜欢吃的菜,洗他爱穿的衣服,照顾他的起居,但她真的了解他吗?
她不知道。
也许他们俩,谁都没有真正想要去了解过对方。
日子就这么过着,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当有一个人忽然出现了,他注意到了你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了你说的每句不经意的话,那种久违的“被看见”的感觉,就让人沦陷了。
05
那天晚上,林玉霞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她跟袁永胜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又去吃了一碗面,聊了很多。
宋大山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刷手机,就那么坐着。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他问。
林玉霞换了鞋:“嗯,回来了。”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宋大山在盯着她。
那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是那种“我好像不认识你了”的眼神。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林玉霞愣了一下:“去图书馆了。”
“跟谁去的?”
林玉霞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拿着水杯的手颤了一下,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袁永胜,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老同学。”
宋大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偶尔见见。”林玉霞说。
“你手机怎么设密码了?”宋大山的声音很平静,但在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感。
林玉霞没说话。
她之前都没有给手机上锁,就是最近才开始设的密码。
她当时设这个密码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
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是不想被宋大山看到她跟袁永胜的聊天记录。
“拿过来给我看看。”宋大山伸出手。
林玉霞看他一眼:“看什么?”
“手机。”
林玉霞没动。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手机,指关节都攥得发白。
宋大山看见她这个样子,脸色变了。他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手机:“密码多少?”
“宋大山,你还给我!”林玉霞急了,想去抢。
宋大山一只手把她推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密码多少?你说不说?”
林玉霞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跟她过了二十六年日子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陌生。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跟她抢手机。
宋大山见她不说,直接试了几个简单的密码,都不对。他火了,把手机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手机屏幕碎了。
林玉霞看着地上碎掉的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奇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摔碎了之后的回音。
“你笑什么?”宋大山瞪着她。
林玉霞没有看他,蹲下来,把碎掉的手机捡起来,按了按开机键,屏幕还是亮的,但裂痕像是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往四周蔓延。
“没什么。”她说。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想回卧室。
宋大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要跟我打哑谜!你说清楚,你跟那个姓袁的到底什么关系?”
林玉霞被他抓得生疼,她转过头看着他。宋大山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她,嘴唇在发抖。
那一瞬间,林玉霞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
她觉得这二十六年,她像是一只一直不停在转的陀螺。
忽然有人抽走了鞭子,她停下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转了太久太久。
“我跟袁永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林玉霞说,“他是我同学,我们就是见见面,聊聊天,就这么简单。”
“简单?”宋大山说,“简单到你把手机密码都设上了?简单到你天天往外跑?”
“我退休了,没有事干,出去走走不行吗?”林玉霞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六年,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吗?”
“你什么时候要过出门的自由了?”宋大山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林玉霞重复了这句话,“那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喜欢我以前什么样,我就什么样,对吧?”
她说完这句话,宋大山愣住了。
林玉霞甩开他的手,去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她坐在床上,身体一直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是一个人的胸口,在一下一下地起伏。
街对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那道影子,觉得自己也像是那道影子——灰灰的、扁扁的,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大概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宋大山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
她站起来,打开卧室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宋大山坐在黑暗里,手指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茶几上的那杯凉水,声音低沉:“你跟那个男的以后少来往,就行了。”
林玉霞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看着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垮掉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06
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宋大山和林玉霞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个在饭桌上吃,一个端着碗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去看手机。
晚上睡觉背对背,谁也不碰谁。
林玉霞换了个新手机,把旧的扔进了抽屉。她重新登录微信的时候,发现袁永胜给她留了好几条消息。
问她那天为什么回去后就没了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很担心她。
林玉霞看着那些消息,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擦掉眼泪,给他回了一条:“没事,手机摔了。”
袁永胜秒回:“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林玉霞看着这行字,又想笑又想哭。
她捧着手机坐在阳台上,阳光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跟宋大山吵架的情形,她摔碎了手机,他抽了一晚上的烟,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说过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跟袁永胜这段关系算什么。
说是出轨吧,又没有。
他们连手都没有牵过,每次见面都是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聊文学聊电影聊生活琐事。
袁永胜从来没对她说过什么越界的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举动。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越界了。
她开始期待他的每一条消息。开始为了和他见面精心打扮。开始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这种状态,跟那些谈恋爱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是个52岁的已婚女人。
林玉霞开始躲着袁永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收住。她是个有丈夫有家庭的女人,她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但那几天她的内心非常挣扎。
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象着别人的生活是不是也跟她一样。
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每亮一次,她的心就揪一下。
有天下午,袁永胜打来电话。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你最近怎么一直不回消息?”他问,声音里带着担心。
林玉霞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开口:“永胜,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不合适。”林玉霞说,“我是结了婚的人,怎么老是跟你见面呢?传出去不好听。”
“你觉得我们见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是我想得太多了。”林玉霞说,“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就当不认识。”
她说完这句话,就想挂了电话。但袁永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玉霞。”
她没挂。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玉霞握着手机,没有回答。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开始发抖:“没有,我没事。”
“我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袁永胜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玉霞,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我没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你怎么哭了?”
林玉霞愣住了。她根本没有出声音,但袁永胜听出来了。这个男人隔着电话,听出了她在哭。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手机壳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你什么都别说,就听我说几句行吗?”袁永胜说。
林玉霞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我知道你有家庭,知道你有女儿,知道你跟宋大山过了二十六年。我什么都知道。”袁永胜的声音也很轻,“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做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想看你高兴一点。”
“我这个人,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认识你这件事,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玉霞把电话贴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叹气。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的脸映在上面,两道泪痕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知道她应该挂掉电话,应该把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关在门外,但她做不到了。
那根线,已经彻底松了。
07
袁永胜的母亲在一个雨天的凌晨去世了。
林玉霞是从同学群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永胜的母亲走了,大家有空去吊唁一下。”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厨房里切菜。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她把菜都放下,脱下围裙,擦干了手。去卧室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出了门。
灵堂设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楼里。
是那种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过道窄窄的,墙上爬满了青苔。
林玉霞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袁永胜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站在门口招呼来吊唁的人。
他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玉霞也点了点头。
她在灵堂里待了一会儿,跟其他同学一起安慰了他几句,就出来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的话,她觉得不放心。
留的话,她又觉得不合适。
这时袁永胜从屋里出来了,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同学群里看到的。”林玉霞说,“节哀顺变。”
“谢谢。”袁永胜说,“这两天事情多,招待不周,你别介意。”
林玉霞摇摇头:“没事,你忙你的。”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袁永胜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想找你好好谈谈。”
林玉霞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袁永胜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冲她挥了挥手。
林玉霞也挥了挥手,转过去,加快了脚步。她没敢再回头。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袁永胜又要回省城了。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给林玉霞打了一个电话。
“明天就要走了。”他说。
“什么时候的火车?”
“早上的,七点半。”
林玉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去送你了,太早了。”
“好。”袁永胜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袁永胜又说:“玉霞,我想见你一面。”
林玉霞没有拒绝。
她换上那件蓝色的外套,戴上那条白丝巾,悄悄出了门。
宋大山那天晚上在单位值班,不回来住。
整个县城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他们约在老城区的那座桥上。
那是县城里唯一一座石拱桥,建在一条小河上。
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
他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静静流过的河水。
路灯在河面上撒了一层碎金子,一闪一闪的。
“我本来不想再找你的。”袁永胜说。
“我知道。”
“但我还是没忍住。”
林玉霞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袁永胜伸手,把那缕头发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垂,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玉霞。”他说。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玉霞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
袁永胜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他抱她的时候,非常用力。
不是那种占有式的用力,而是像是想把她整个人都记住的那种用力。
林玉霞趴在他肩膀上,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清香和一点烟草味。
她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这二十多年来的所有委屈,好像一下子都找到了出口。
她无声地哭了。
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袁永胜没有松开她,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桥下的河水还在静静地流着,对岸的居民楼里有几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后来林玉霞常常想起这个拥抱。
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不是接吻,不是牵手,更不是别的什么。
只是一个拥抱。
但就是这个拥抱,让她觉得这二十六年,好像有人替她把这口气喘出来了。
那天晚上林玉霞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她想跟袁永胜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她翻了一个身,又想:为什么不可以?
她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父母说该结婚了,她就结了。丈夫说该在家待着,她就待了。女儿说该退休了,她就退了。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决定。
这一次,她想为自己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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