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白得晃眼,李玉珂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
“卫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声音很轻,我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她的手攥着床单,骨节发白。
“那房子,还有存折……都在邓伟祺手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
“欠了别人180万,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完这话反倒像卸了担子,长长吐了口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突然像个陌生的面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你知不知道,你女儿……”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猛地撑起身子,脸色刷地变了。
我冷笑着把后半句说完:“……她房间里,有你跟邓伟祺的合照。”
01
李玉珂的胰腺癌是三个月前查出来的。
那时她总说肚子疼,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话很小心。
“赵先生,你爱人的情况不太乐观。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概还有多久?”我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到半年,看个人情况。”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李玉珂从检查室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点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她信了。
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厂里的事能推就推,车间主任的活儿让副手顶着。同事老张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媳妇儿身体不好,得照顾。
老张说:“那你可得上点心,女人病了最需要男人陪着。”
我点点头,没多说。
李玉珂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化疗做了两轮,头发掉光了,人瘦得皮包骨头。她以前多爱美啊,现在连镜子都不敢照。
有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卫东,我要是走了,你找个好的。”
我说:“别说傻话,你会好的。”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
“我对不起你。”她说。
我以为她是在说生病的事拖累了我,没往心里去。
“说什么对不起,咱们是夫妻。”
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段时间,女儿赵思雨说要请假回来照顾。我没让,说学业要紧,放假再回来。思雨在省城上大学,来回一趟不容易。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李玉珂住院这两个月,我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家里的存折我一直没动过,都是李玉珂管着。我去取钱的时候,发现存折上只有几百块。
我当时还以为她存了定期,没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李玉珂说要跟我坦白。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卫东,家里的钱没了。”
“什么?”
“房子也没了。”
“你说什么?”
“还有……我还欠了别人180万。”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钱去哪了?”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给邓伟祺了。”
邓伟祺。
这个名字我听过。李玉珂以前提过,说是她老家的同学。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朋友,没多想。
“为什么给他?”
李玉珂没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怒气,有恶心,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房间里,有你跟他的合照。”
李玉珂猛地坐起来,输液管扯得叮当响。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思雨……思雨看到了?”
“你说呢?”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冻住了。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恨又觉得可怜。可这可怜劲儿没持续多久,就被愤怒盖过去了。
200万的房子,380万的存款,180万的债务。
加起来760万。
我二十年的工资,全搭进去了。
02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到家,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屋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
我揉了揉脸,站起来,去翻柜子。
存折、银行卡、房产证,全放在李玉珂梳妆台的抽屉里。我打开一看,存折上余额显示:487.63元。银行卡里也是空的。
房产证换了,上面写的是邓伟祺的名字。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二十年了。
我跟李玉珂是相亲认识的。那时我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五十多块。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我一眼就看上了。
处了一年对象,就结婚了。
婚后她管钱,我从不问。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留点烟钱,剩下的全给她。她说是攒着买房,我信。
后来确实买了房,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再后来她说要换个大点的,把旧房卖了,又添了些钱,买了现在这套。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财产。
现在才知道,那房子早就是别人的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李玉珂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她跟邓伟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张照片。
我起身去了女儿的房间。赵思雨今年大三,学会计的,暑假在省城实习,没回来。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她的相框,是她跟同学去旅游时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我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在最底层找到了那张照片。
是李玉珂和邓伟祺的合照。
照片上俩人都年轻,李玉珂穿着花裙子,笑得很灿烂。邓伟祺搂着她的肩膀,也是一脸笑。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对不起。
字迹是李玉珂的。
我心里像有根刺,扎得生疼。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些课本、笔记本、小饰品。
突然,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U盘。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兜里。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录音。
播放。
一开始是杂音,然后传来李玉珂的声音。
“伟祺,你能不能不逼我了?”
“逼你?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是你自己说要补偿我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补偿得够多了,房子都给你了,存款也给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了你?行啊,你把当年欠我的还清。”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你忘了吗?我为了给你攒学费,去工地搬砖,摔断了腿。你倒好,考上了大学,转身就嫁给了别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可是记了一辈子。”
录音很长,我快进着听。
越听心里越凉。
原来李玉珂跟邓伟祺的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从结婚后第二年,邓伟祺就找上门了。
他拿着当年李玉珂写给他的借条,说她还欠他的。李玉珂不想让我知道她过去的事,就偷偷还钱。
还着还着,就成了习惯。
后来邓伟祺胃口大了,不再满足于小钱。他让李玉珂把房子和存款都转过去,说是帮她投资。
李玉珂不愿意,但邓伟祺威胁她,要把她当年“骗婚”的事告诉我。
她怕了。
整整二十年,她被邓伟祺吃得死死的。
录音最后,李玉珂在哭。
“我错了,真的错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也许死了,反倒清净。”
我关掉录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
可怜她吗?也可怜。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760万,我得自己扛。
03
第二天我去了邓伟祺的公司。
地方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大门上挂着“伟祺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看着挺气派。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你告诉邓伟祺,就说赵卫东来了。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领我进去。
邓伟祺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办公桌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副字:天道酬勤。
邓伟祺坐在老板椅上,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的,穿着西装,看着像个成功人士。
“哟,赵哥来了。”他笑眯眯地站起来,“坐坐坐,喝茶。”
我没坐,直接问:“钱呢?”
“什么钱?”
“李玉珂给你的钱。”
邓伟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赵哥,这话怎么说的?我跟珂姐是老同学,她让我帮忙理理财,我给赚了不少呢。”
“理财?那房产证上的名字怎么是你?”
“那是她让我代持的,说是怕你知道了瞎折腾。”
我攥紧拳头。“你少跟我来这套。李玉珂都跟我说了,你威胁了她二十年。”
邓伟祺脸色变了变,又恢复正常。
“赵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钱是她自愿给的,我又没逼她。再说了,她当年甩了我,我心里不痛快,让她补偿一下,不过分吧?”
“你——”
“别激动别激动。”邓伟祺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是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她签名。还有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我拿过来翻了翻。
确实,每一笔转账都有李玉珂的签名和手印。
“赵哥,我劝你一句,这事就这么算了。反正珂姐也快不行了,你跟她计较这个干嘛?”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邓伟祺在后面喊:“赵哥,想开点。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心里堵得慌。
中午我去了趟派出所,找了个民警咨询。人家问清楚情况后,摇摇头。
“这个事不太好办。钱是你爱人自愿转的,又没有胁迫证据,很难定性为诈骗。”
“可她承认了,说邓伟祺威胁她。”
“她有证据吗?录音?聊天记录?”
我愣住了。
确实没有。除了那段录音,什么都没留下。
“赵先生,我建议你找个律师问问,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点点头,出了派出所。
下午我去找了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以前在厂里干过,后来考了律师证,自己开了家事务所。
老同学姓王,叫王建国。听我说完情况,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老赵,这个事确实不好办。”
“为什么?他威胁人啊!”
“问题是证据。你爱人已经承认钱是自愿转的,那就属于赠与。除非你能证明她是被胁迫的,或者对方使用了欺诈手段。”
“我有录音,她在录音里说了被威胁。”
“这个录音是你爱人单方面的陈述,没有对方承认的内容,法律效力有限。”
我坐在王建国的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
“那怎么办?这760万就白白没了?”
王建国想了想:“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回去找找,看你爱人有没有留下什么有利的东西。比如跟邓伟祺的聊天记录、短信、或者能证明他威胁她的证据。”
“我找了,没有。”
“那就只能走民事途径了。你起诉邓伟祺,要求他返还财产。虽然赢面不大,但至少能恶心恶心他。”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回去想想。”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女儿房间里那个U盘。
那段录音,是李玉珂自己录的。她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起身又去了李玉珂的梳妆台,把抽屉全翻了一遍。
在最底层,找到一本旧日记。
翻开第一页,是李玉珂的字迹:1998年3月15日。
那是我跟她结婚的第二年。
04
日记本很旧,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李玉珂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她把从1998年到现在的事都记了下来。
1999年3月,邓伟祺第一次找上门。他在信里说,知道李玉珂嫁人了,心里不痛快。他要李玉珂还他当年给她攒学费的钱。
1999年5月,李玉珂给了他第一笔钱,5000块。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2000年,邓伟祺又开始要钱。这次是10000。李玉珂偷偷从家庭开销里扣。
2001年,邓伟祺越要越多。李玉珂开始用我的名字借钱。
2003年,邓伟祺要钱买房子。李玉珂把家里的存款全给了他。
2005年,邓伟祺说要投资生意,让李玉珂出钱。她把结婚时陪嫁的金首饰都卖了。
2008年,李玉珂开始挪用公款。她帮厂里做账时,偷偷转走了8万块。
2010年,事情败露,李玉珂被厂里开除了。她没敢告诉我,说是自己不想干了。
2012年,邓伟祺让她把房子抵押贷款。李玉珂照做了。
2015年,贷款还不上,银行要收房子。邓伟祺出面说帮她解决,条件是房子转到他名下。
2017年,李玉珂开始以我的名义向亲戚朋友借钱,说是做生意周转。实际上全给了邓伟祺。
2020年,邓伟祺告诉李玉珂,他要把她的事全告诉我。李玉珂慌了,把家里最后的存款全转给了他。
2023年,李玉珂查出癌症。她在日记里写:报应来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卫东,我对不起你。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替我把女儿照顾好。思雨是无辜的。”
我合上日记,点了根烟。
手抖得厉害。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李玉珂被邓伟祺拿捏了二十年。
她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邓伟祺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可以随时让她身败名裂。
她怕我知道真相,怕我看不起她。
所以她选择了隐瞒,选择了顺从。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能瞒住。
我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找厂长请了假。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听我说家里有事要处理,他没多问,批了半个月假。
“老赵,有事需要帮忙就说一声。”他说。
“行,谢谢刘哥。”
出了厂子,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我想好了,起诉邓伟祺。”
“有证据了?”
“有,李玉珂的日记,还有一段录音。虽然不能证明他胁迫,但能证明钱不是自愿给的。”
“行,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明天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趟李玉珂的病房。
她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她,可怜她,又觉得她活该。
可不管怎么说,她是我老婆,是思雨的妈。
我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妈……”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没应声。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躺在床上,呼吸很轻。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邓伟祺不是要钱吗?他不是想要李玉珂的名声吗?
那我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05
当天晚上,我去了趟省城。
女儿赵思雨在市里一家公司实习,我事先没告诉她,到了楼下才打电话。
“思雨,我在你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要跟你说。”
五分钟后,思雨从楼里跑出来。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看着跟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爸,出什么事了?”她一脸紧张。
“上车,爸带你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我说得很平静,尽量不带情绪。可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思雨没说话,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动。
“妈她……真的把钱都给了那个人?”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找了律师,准备起诉邓伟祺。”
思雨放下筷子,低着头。
“爸,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那张照片……是我不小心发现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妈,但不敢。”
我心里一酸。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她……”
“她是个好妈。”思雨打断我,“可她对你不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支持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女儿,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你放心,爸能处理好。”
吃完饭,我送思雨回宿舍。路上她问我:“爸,邓伟祺那个人,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怎么了?”
“我想去找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咱家。”
“别去。”我说,“这事让爸来处理。”
思雨没坚持,可我看得出来,她不放心。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玉珂的日记。
她写自己有多后悔,写自己有多害怕,写她不敢告诉我真相,写她宁愿死也不愿意面对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李玉珂为什么要选在临死前才告诉我?
是为了让我替她还债?
还是为了让我去对付邓伟祺?
还是……她真的想解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得让邓伟祺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王建国。
把日记和录音交给他后,我开始说自己的计划。
“建国,邓伟祺不是有个公司吗?”
“对,伟祺建材。”
“他偷税漏税。”
王建国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的?”
“李玉珂日记里写的。她帮邓伟祺做过账,知道他偷税。”
“这个证据有用!”
“还有,他名下的房产,有一部分是李玉珂出钱买的。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李玉珂有转账记录。”
“这个也能作为证据。”
“那我该怎么做?”
王建国想了想:“我建议你先以妻子名义起诉邓伟祺,要求他返还非法所得。同时,把偷税的材料举报给税务局。”
“这样能行吗?”
“行是行,但需要时间。而且邓伟祺肯定会反咬一口,说你妻子也有责任。”
“无所谓。”我说,“反正她也没几天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
从王建国的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突然想起李玉珂第一次给我做饭的场景。她不会做饭,把菜炒糊了,端上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说:“要不咱出去吃?”
我说:“不出去,你做的就挺好。”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段日子,是真好啊。
可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了。
我掐灭烟头,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
李玉珂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卫东。”
“你去哪了?”
“没去哪。”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看着她把粥喝完。
“李玉珂。”
“嗯?”
“你欠我的,我会找邓伟祺要回来。”
她手上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别去惹他,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但我不是好惹的。”
李玉珂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好好养病。”我站起来,“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
06
接下来这一周,我每天都在忙。
整理材料,找证人,联系税务局,找亲戚核实债务。
李玉珂借的那些钱,我一家家去解释。大姨家8万,二舅家5万,三姑家3万,同学老张10万……
二十多个人,加起来180万。
我一个个打电话,说情况,说还钱计划。
有的人听了骂李玉珂不是东西,有的人说理解,有的人直接挂了电话。
我都忍着。
大姨在电话里哭:“卫东啊,你怎么摊上这么个女人?”
我说:“大姨,钱我会还的,你放心。”
“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替你不值!”
“别说了,大姨。这些都是往事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欠条和账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网,把我勒得喘不上气。
我翻出李玉珂的日记,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窝火。
她不是没意识到邓伟祺有问题。她只是在害怕。
害怕面对,害怕被我知道,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可最后呢?什么都没守住。
第二天,我去税务局递了材料。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问:“这些证据可靠吗?”
“可靠。是我妻子留下的。”
“行,我们查一下。有结果会通知你。”
从税务局出来,我去了邓伟祺的公司。
前台拦着我不让进,我说:“你告诉邓伟祺,他要是不见我,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他。”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
“邓总说……让你进去。”
邓伟祺这次没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税务局的事。”
“哦,你说那个啊。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了他们。”
邓伟祺站起来,脸色难看:“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了我?”
“我知道啊。”我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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