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擦到婆婆胳膊时,她突然攥住我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指尖掐进肉里,像要把骨头捏碎。她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好也比不上我闺女。”
我愣了一下。
没说话。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第二声时,那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喂”。
我说:“姐,票买好了,明天的。你回来吧。”
顿了顿,又说:“妈想你了。”
挂断电话,我回头看婆婆。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想到我真的打了。
我说:“妈,我让姐回来了。你好好看看她。”
说完我端起水盆,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我盯着盆底的白瓷看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你看看你闺女什么样。看完了,我就走。
01
婆婆瘫痪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和面,准备蒸过年吃的馒头。面刚揉好,厨房里手机响了,是陈志强打来的,声音急得发抖:“妈摔了,你快来医院。”
我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出去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血栓,左边身子全瘫,以后基本下不了床。
陈志强蹲在走廊的长椅边,双手抱头,一声不吭。
我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婆婆躺在床上,嘴歪到一边,眼睛闭着,嘴角流着口水。
那年我二十五。
我跟陈志强结婚两年,婆婆一直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嫁妆少。
但我也没跟她吵过,该叫妈叫妈,该端饭端饭。
我知道她心里头就得意大女儿王秀娟,秀娟嫁去了南方,一年回一两次,每次回来婆婆都跟过节似的。
秀娟回来看了婆婆一次,待了三天。
那三天她住在家里,每天去医院,给婆婆擦脸、喂饭、说话。
婆婆拉着她的手哭,说“闺女啊,妈差点见不到你了”。
秀娟也哭,说“妈你好好养着,等你好点了,我接你去南方住”。
第三天晚上,秀娟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正好在客厅拖地。
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妍啊,我那边厂里走不开,实在没办法。妈这边,就辛苦你了。”
我说:“姐,你放心。”
她点了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拿着,给妈买点营养品。”
然后她就走了。
那两千块钱,是这两年秀娟给的全部。
婆婆出院以后,伺候她的事儿就全落在我身上了。
陈志强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一个月休两天。
我没工作,从早到晚伺候婆婆。
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六点给她翻身擦身子,七点喂饭,然后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做午饭,下午再擦一遍身子,晚上再翻身,一天下来基本没有歇的时候。
最难的是大小便。
婆婆刚出院那会儿,大小便都在床上。
她嫌丢人,又骂我又骂自己,有时候我给她换尿布,她抬手就想打我。
我没躲,就那么挨着。
心想她也是难受,一辈子要强的人,突然不行了,换谁都得疯。
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
我的伺候,她也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变过。
不管我怎么伺候,她嘴里念叨的永远是“我闺女”。
“我闺女小时候可聪明了,考试回回第一。”
“我闺女做的红烧肉,那叫一个香。”
“我闺女要是嫁得近,哪轮得到你来伺候我。”
开始的时候,我听了心里难受,但想想也就忍了。
谁不偏心自己生的呢?
我能理解。
可时间长了,这句话就跟一根刺似的,一直扎在心里头。
你说你天天给她擦屎擦尿,她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张嘴闭嘴就是“我闺女”——那个两年没回来过两次的闺女。
去年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给她洗完脚,她突然说了句“你手重,没我闺女轻”。
我把洗脚水倒进厕所,使劲儿攥着盆,眼眶红了一圈。
陈志强回来看到我眼睛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没再问,去他妈房里坐了会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说了句:“小妍,你辛苦了。”
就这五个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久。
我图什么呢?
图他妈的钱?
家里就这一套老房子,五十来平米,装修都还是结婚那年的。
图他这个人?
陈志强老实,但老实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替我说话,从来不跟他妈说不。
可第二天早上,五点一到,我又起来了。
粥熬上,水烧上,推开婆婆的房门。她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我,嘴里冒出一句:“昨晚志强没跟你吵架吧?”
我说:“没有。”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就好。”
我端着水盆走过去,拧了毛巾,开始给她擦脸。她闭着眼,任我摆布。擦完脸擦手,擦完手擦胳膊,我动作轻,怕弄疼她。
擦到左胳膊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
看了我一会儿,冒出一句:“你这个人吧,还算勤快。就是比不上我闺女。”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心里想的是,行,我知道了。
02
大姑姐王秀娟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跟婆婆说:“姐明天到。”
婆婆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是这两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那种表情——眼睛亮了,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着了似的。
她问我:“真的?你没骗我?”
我说:“真的,票我买的。”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又突然问我:“你给她买的票?她自己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我买的,没事。”
她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一整个下午,她话多了起来,问我秀娟坐什么车到,需不需要去接,家里有没有好菜。
我一一答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第二天中午,秀娟到了。
她带了两箱水果,还拎了一件羽绒服,一进门就喊:“妈!妈!我回来了!”
我听到婆婆在里屋应了一声,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
秀娟快步走进去,扑到床边,抱住婆婆就哭:“妈,我回来了,你怎么样啊?瘦了没有?”
婆婆也哭了,搂着她,手都在抖:“闺女啊,你可算回来了,妈想你想得不行。”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锅里的汤咕噜咕噜滚着,我盖上盖子,转身去切菜。
秀娟回来的头三天,表现得特别好。
每天早早就起来,抢在我前面去给婆婆擦脸。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婆婆床边,一勺一勺喂,嘴里还说:“妈你慢点吃,别噎着。”晚上还给婆婆洗脚,边洗边按脚底的穴位,说这是在南方学的养生法子。
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她逢人就说:“我闺女回来了!我闺女专门回来看我的!”
隔壁李婶来看她,她拉着人家说:“你看我闺女多孝顺,从南方专门跑回来的。”李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在边上,手插在围裙兜里,什么也没说。
这几天,我发现秀娟的一些小动作。
第三天晚上,她给婆婆洗完脚,端着洗脚水去厕所倒。
我正好在厨房收拾东西,透过门缝看到她把水倒了以后,使劲儿在水龙头底下冲自己的手,冲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四天早上,事情开始变味儿了。
那天我照常五点起来做饭,粥刚熬上,听到秀娟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她说:“小妍,你起这么早干啥?我来吧。”
我说:“没事,我来就行。”
她没推辞,转身回屋了,门“砰”一声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换了衣服,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回屋了。
那天上午,秀娟说要给婆婆翻身。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我说:“姐,我来吧,你扶着妈的头就行。”
她答应了。
我弯腰,一只手托着婆婆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腰,把她往右边翻。
动到一半的时候,婆婆突然“哎哟”了一声。
秀娟立马说:“你轻点!你手太重了!”
我说:“妈没事,就是翻身的时候用一下力。”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秀娟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她走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拎了两袋东西,一袋是她自己的衣服,一袋是零食。
我问她:“买好了?”
她说:“嗯,这边东西便宜,多带点回去。”
她没说给婆婆买什么。
晚上,婆婆吃饭的时候,突然跟我说:“小妍,你姐回来了,你也歇歇,让她来就行。”
我说:“好。”
可那天晚上,秀娟没去给婆婆擦身子。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低头给她擦身子,一圈、两圈,擦到胳膊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小妍,你说你姐能待几天?”
我说:“没说,看情况吧。”
婆婆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是因为秀娟回来以后,一直没问她的病情。
没问医生怎么说,没问后续怎么治疗,没问我累不累。
她回来的头两天全在说自己在南方多辛苦、生意多难做、城里开销多大。
婆婆一直在听,一直点头,一直在说“我闺女不容易”。
可她还是想问一句关于她自己的话——哪怕一句都行。
但那句话,秀娟没说。
03
第四天晚上,事情更明朗了。
我从厕所出来,路过婆婆房间时,看到婆婆还没睡。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盯着窗外,没开灯。我问:“妈,要上厕所吗?”
她说:“不要。”
又停了一下,她说:“小妍,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你姐回来这几天,你看出什么没有?”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说:“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南方那边厂里有个单子催得紧,可能过两天就得走。”
我说:“才待四天,会不会太快了?”
婆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小妍,你说妈是不是......”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把头转过去,背对着我,说:“算了,你出去吧,我睡了。”
我站起来,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那句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大概是想问我,她是不是拖累我了。可她又说不出口。因为她心里头一直觉得,她闺女才是最好的,我这个媳妇做的事,都是应该的。
第五天早上,我在厨房洗菜,听到客厅里秀娟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家里小,隔音不好,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嗯,到了到了,第三天了......还那样,瘫在床上能有什么变化......我问过了,这一片应该是要拆的,但具体时间还没定,镇上那边说快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捂着嘴说话:“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要不然谁愿意伺候个瘫子......累死了,你不知道,那味儿重的......”
我手里的菜停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她继续说。
“我妈那个养老保险,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但房子她肯定能分到一笔钱......我就是回来占个坑,别到时候全给她那个儿媳妇了......”
挂了电话,秀娟从客厅往这边走。
我低头继续洗菜,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她从厨房门口经过,没看我,直接进了厕所。
我慢慢把菜洗完,一片一片地洗,洗了很久。
然后我端着菜去客厅,路过婆婆的房间。窗帘拉着,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到婆婆侧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我的步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去。
我不知道她听了多少,但从那个动作来看,她应该听到了。
我想,也好。
反正迟早都得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秀娟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我刚把菜端上桌子,秀娟看了一眼,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说:“小妍,你这饭有点咸了。”
我说:“啊?我没多放盐啊。”
她说:“你肯定放多了,我妈血压高,不能吃太咸的。”
婆婆坐在床上,饭是她自己吃的,我端到了床边。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说:“不咸。”
秀娟看了她一眼:“妈,你也真是,她做的就算咸了你也说好吃。”
婆婆说:“我真觉得不咸。”
秀娟没再说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她“砰”的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低头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嚼得很慢。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碟菜,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过了一会儿,婆婆忽然问我:“小妍,你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一会儿吃。”
她说:“别凉了。”
我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米饭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我知道今天水放少了,但我没说出来。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04
第六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婆婆说她不想吃晚饭,说胃不舒服。
秀娟端着碗坐在床边,劝了半天,婆婆就是不吃。
秀娟有些不耐烦了,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妈,你好歹吃两口啊,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总得让我放心啊。”
秀娟又说:“你吃啊。”
婆婆还是没说话。
秀娟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突然喊了一句:“秀娟。”
秀娟停下脚步,没回头。
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房子还没拆呢,你不用这么急。”
秀娟猛地转过头:“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没看她,眼睛盯着天花板:“我瘫了两年了,你回来六天,没问过我一次医生怎么说,没问过我怎么吃饭吃药,你全在打听那套房子的事。”
秀娟的脸“唰”一下红了:“妈!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咋没问?”
婆婆说:“你问过吗?”
秀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楼上的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秀娟才说:“妈,我也是有苦衷的,你在家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多难......”
婆婆打断她:“我知道你难。但你难我就不难吗?你弟弟不难吗?小妍不难吗?”
秀娟没接话。
婆婆又说:“我瘫了两年,谁天天给我端屎端尿?谁半夜起来给我翻身?谁大冬天怕我冷把热水袋塞到我脚底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你吗?是你吗?”
秀娟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这六天来,婆婆第一次说出这些话。
六天,她忍了六天。
她的那个“我闺女”,终于在她心里头,开始碎了。
那晚秀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婆婆的屋子,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一晚上没出来。
我端着温水站在婆婆房门口,敲了两下:“妈,要喝水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到婆婆侧躺着,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问她:“妈,要扶你坐起来吗?”
她说:“不用。”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婆婆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小妍,妈以前是、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累了。”
我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心里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难过,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累。
比伺候她两年还累。
05
第七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
或者说,发生了一句话。
那天一大早,秀娟就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以为没人起床,声音放开了不少,我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
她跟那边的人说:“吵翻了,我妈说那房子要留给她儿媳妇!”
那边的声音我听不到,但秀娟的语气很激动:“凭什么都给她?我是亲闺女!我妈那套房子怎么着也得有我一份!我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伺候她?我才没那个工夫!”
她说完又停了一下,然后说:“反正拆迁款没下来之前我得把这事儿定下来,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手放在锅把手上,没动。
我想了想,端着粥往婆婆屋里走。
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我怕吵醒她。
但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婆婆的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她醒着。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妈,吃早饭了。”
她没说话。
我又叫了一声:“妈?”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小妍,你姐刚才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的手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我问你,她说的是真的吗?她说她回来就是为了那套房子?”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婆婆看着我,过了很久,又开口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没哭,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我觉得很害怕,比哭还让人害怕。
她说:“这两年我老念叨她,总想着她是我亲闺女,肯定会回来看看我。结果她回来了,我才知道,她不是回来看我的,是回来看房子的。”
我说:“妈,姐她......”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还没瞎,还没聋。”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吃饭吧。”
那天的早饭,她吃了三碗。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她吃得很用力,像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什么东西。
那天中午,秀娟跟我说,她下午就走。
我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待两天吧。”
她说:“不了,厂里忙。”
我没再留她。
临走前,她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拿着,给妈买点好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没有接。
我说:“姐,你拿回去,我有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拿着吧,以后妈还得靠你。”
说完这句话,她拎着箱子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声响。
像是女人压抑着的哭声。
又短又闷,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信封在手里薄薄的,很轻,摸着像是只有五千块钱的重量。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推开婆婆的门。
她侧躺着,用被子捂着脸。肩膀在发抖。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来。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了很久。
06
秀娟走后的第三天,婆婆发了高烧。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她倒水,摸到她额头烫得要命。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我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立马给陈志强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
陈志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给婆婆用湿毛巾敷了额头。
“走,去医院。”他二话不说,背起婆婆就往楼下走。
我拿着包在后面跟着。
凌晨三点的镇医院,医生值班室亮着灯。医生检查了以后说是急性肺炎,得住几天院。我看着护士给婆婆打上点滴,才靠在走廊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陈志强蹲在楼梯口抽烟。
他的手机亮了,是秀娟发来的消息。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妈没事吧?要不要我回去?”
陈志强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说回,也没说不回。
我在心里替他回了一句,说:不用了。
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添堵。
婆婆住院那几天,我一直陪在医院里。白天晚上都没怎么睡,眼睛熬得通红。陈志强说他来替班,我说不用,你不懂怎么伺候她。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妍,你也辛苦了。”
婆婆烧退了以后,人倒是清醒了。她靠在我给她垫高的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小妍。”她叫我。
“嗯。”我把橘子的白丝扯干净。
“你给我说说,你伺候我这两年,心里不委屈吗?”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啥。”
“不,我想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黄色的橘子皮包着饱满的果肉,散发着微微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剥开它。
“委屈。”我说,“肯定委屈。”
“再委屈,两年了,也能忍。但我跟你说实话,妈。以前我忍着,是想着你是我男人的亲妈,我该孝顺。后来忍着,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就得意你闺女,我再好你也看不见。再后来,我是真的不忍了,因为我发现你也不是不想看到我,你是不敢看到我。你怕你多看我一眼,就觉得自己以前做错了。你怕承认自己错了。”
我停了一下,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所以我不怪你。”
婆婆看着那瓣橘子,没接。
她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被子上。
“是妈错了。”她说。
我没看她,把橘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吃吧,橘子有维生素,对恢复好。”
婆婆颤着手接过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婆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
秀娟这几天没再发消息来。
静悄悄的,像从没回来过一样。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那个薄薄的信封,那五千块钱,还有那句“以后妈还得靠你”。
这句话听着是客气,但仔细一琢磨,又像是在说:我不管了,反正你自己扛着吧。
我慢慢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一闭,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到婆婆在轻轻地哼着什么,像是一首老歌的调子,唱得断断续续,歌词我听不太清。
但那个调子很慢,很缓,像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我没睁眼,也没打断她。
就那么听着,一直到天亮。
07
婆婆出院那天,我扶着她进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玄关处秀娟留下的那两箱水果,还搁在那儿,已经蔫了。
“把那水果扔了吧。”婆婆说。
我答应了一声。
扶着她在床上躺好以后,我去烧水。
水开了,我倒了一碗,端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的时候,看着我,又说了一句:“小妍,你让志强明天陪我去一趟镇上的老张律师那儿,我有事要说。”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推着老妈的轮椅,到了老张律师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后来听陈志强说,婆婆是去做了一份新遗嘱,把名下的老房子留给我。
老张律师反复跟她确认了好几遍:“大姐,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您房产证上写着的是您一个人的名字,您要把它留给您的儿媳妇,不是留给您闺女,也不是留给您儿子?”
婆婆说:“是的,留给小妍。”
老张律师又问她:“大姐,您确定吗?”
婆婆这次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确定。”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腿发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妈,你不用这样。”我说。
婆婆没理我,在文件上签了字。她右手抖得厉害,老张律师扶着她的手腕,她才签了下来。签完以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我推着轮椅往回走。一路上婆婆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阳光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回到家里,我把婆婆安顿好,然后去厨房做饭。
我切菜的时候,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我侧耳听了听,是陈志强在打电话。
他声音闷闷地说:“姐,妈把房子留给小妍了。”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很大,我隔着半间屋都听到了秀娟尖着嗓子喊:“什么?!凭什么给她?我是她亲闺女!”
陈志强没说话。
秀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不是在旁边听她说话?她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把我那份儿也吞了?”
陈志强半天才说了句:“姐,这是妈的意思。”
秀娟:“你不要跟我讲什么意思!我马上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背着我把财产怎么分了!”
对面“啪”地把电话挂了。
陈志强站在客厅里,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姐要回来?”
他点了点头,脸色很不好看:“她说要回来问清楚。”
我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回厨房拿碗筷。
家里的门开着,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卷起茶几上的纸片,到处飘。我蹲下来去捡那几片纸,发现是医院开的处方药单,被风吹了满地。
我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
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该来的,迟早要来。
08
秀娟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突然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进门,她也没换鞋,直接冲到婆婆屋里。
我听到婆婆问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秀娟没回答这句话,直接说:“妈,你把遗嘱改成她了?”
秀娟的声音提高了:“妈!我是不是你闺女?你哪根筋搭错了,把房子留给她一个外人?我才是你的亲闺女!”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话,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秀娟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有本事啊,把我妈哄得连亲闺女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没说一句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步步紧逼,“你在我妈面前不是很能说吗?什么都是你干的全是你干的我什么都不干,你是不是在我妈跟前没少说我坏话?”
“我没有。”我说。
“你没说你没说我妈怎么把房子写给你了?你又不是她生的,又不是她养的,凭什么?”
她的声音太高了,传出去老远。隔壁的邻居往这边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你真的没有吗?”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姐,你回来八天,走了,然后妈病了,住院了,你在哪儿?你打过一个电话问过吗?”
秀娟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没有。”我替她回答了。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巴动了动,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最后她撂下一句:“行,你有本事。我找律师说去。”
然后摔门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志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他不帮我,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选,不敢说,不敢面对自己的亲姐姐,也不敢保护自己的媳妇。他永远躲在“和气”的壳子里,以为不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那是不行的。
那天晚上,秀娟真的去了镇上找律师。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后来老张律师打电话过来,说:“她要求的我做不到,那份遗嘱是你们老太太自愿做的,程序没问题。”
秀娟气急败坏地回来,站在楼下喊我名字。她喊着喊着就哭了,说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个亲闺女比不上一个外人。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在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没出去。
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你让她看看,她想看的,我让她看了。”
现在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套房子,也看到了那套房子的代价。
这八天,她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打消了婆婆心里那些念想。
她以为房子是她的,没想到房子会留给一个她口中的“外人”。
但她怨不了谁。
因为都是她自己选的。
09
秀娟走后第三天,陈志强的大舅来了。
他是婆婆的亲哥哥,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拄着拐杖来的。
他说是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过来看看。
婆婆坐在床上,大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兄妹俩说了很久的话。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然后退到客厅里。
大舅走的时候,把我叫到门口。
“小妍啊。”他看着我,“你妈这辈子苦,年轻的时候她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后来又管着这个家,管着志强跟秀娟。秀娟她......我是知道的,从小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该她的。这个毛病,到老了改不了。但你妈能愿意把房子留给你,说明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大舅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用。”
“大舅,我不能要。”
“拿着!你听大舅的。你伺候你妈两年,这钱是你该得的。”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妍,你是个好孩子,好人有好报。”
他说完就拄着拐杖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包,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傍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把婆婆这两年的旧衣服整理出来,准备拿去扔掉一些。
整理到衣柜最下面一层的时候,我摸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和一对金耳环,款式很老了,像是很多年前的。
我拿给婆婆看,她愣了愣,然后说:“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你外公外婆给我的嫁妆。”
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不收好呢?”
她说:“放着也没地方戴了,你收着吧。”
“我不收,这是你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就留着,等以后我有孙媳妇了,传给孙媳妇。”
我没接话,把布包叠好,又放回了衣柜里。
坐回床边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婆婆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婆婆,抱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是陈志强和秀娟小时候。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了回去。
“妈,你把照片翻出来看了?”
她没回答我,只是背对着我,像是睡着了。但我看到她枕头上有一点湿迹。
我没再说话,把毛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然后背对着我说:“小妍,今天大舅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话。”
我说:“嗯。”
“他说,你姐从小就娇气,什么事都不肯低头。一直到现在,也是这个脾性。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但她会后悔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可我不想等她后悔了,因为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酸得厉害。
“妈,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小妍,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如果还有以后,我愿意一件一件去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好。”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松弛,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可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难得的温热感,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暖水壶。
10
秀娟再也没回来过。
但她也再没打电话过来争执房子的事了。
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对方的脸。
陈志强偶尔会跟她通一次电话,也都是几句家常,说说天气,说说琐事,然后沉默。
谁都没再提过那套房子,也没再提过那件事。
就像它在心里头结了痂,谁也不愿再揭开来看。
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五点起床,做饭,给婆婆翻身,擦身子,喂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做午饭,午觉,翻身,擦身子,做晚饭,翻身,关灯,睡觉。
周而复始,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但有一件事变了。
婆婆开始跟我说话了。
不是以前那种“你去做这个”
“你不要这样”的吩咐,而是真的说话——说她的过去,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跟公公结婚的那些事儿,说她以前在厂里上班的点点滴滴。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前面说了什么,但我一直听着。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说:“小妍,你辛苦了,歇一会儿吧。”
我说:“不辛苦。”
她说:“你嘴硬。”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挤在眼角,很好看。那是两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婆婆推到阳台上,让她晒晒太阳。她眯着眼,看着外面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摇,看了很久。
“小妍。”她忽然叫我。
“嗯。”
“你恨不恨妈?”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还留在那片树叶子上。
“不恨。”我说。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真的?”
“真的。”我说,“但以前有过。”
她愣住了。
“以前,天天听你说‘我闺女’的时候,我心里真的难受。我想我伺候你两年,比不上她回来两次,说是心里不恨,那是假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你是怕承认爱错了人。你怕你对我好了,就对不起那个你等了两年的女儿。你不是不想对我好,你是不敢。”
她听着,没说话,眼角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滑。
“所以,”我说,“我不恨你,妈。我也不怪你。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不是亲生的人。”
她抓住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你怎么还愿意伺候我?你怎么不恨我?你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是志强的妈,”我说,“而且你也没有坏到哪里去。人不都是这样吗?有错,有后悔,有时候分不清好坏。但你要是真错了,愿意改,那就还是好人。”
她没说话,只是使劲儿握着我的手。
“妈,我一直在这儿,你也不用说谢谢,也不用说对不起。你只要知道,你闺女是谁。”
她捂着眼睛,肩膀轻轻发抖。
阳台上的风很暖,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远处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游过去,像是在看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脚,倒水的时候,听到她在屋里叫我。
我擦干净手走进去:“怎么了?”
她倚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跟大白天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冲我招招手,说:“你过来,我给你讲讲这张照片的事。”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这是你姐,三岁的时候,在我工厂门口照的。她那时候胖乎乎的,嘴里还塞着一块糖,见人就笑,特别讨人喜欢。”
她翻了一页,又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这是志强,一岁半的时候,还不会走路,我抱着他坐在树底下,阳光从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傻乎乎地盯着镜头看。”
她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站在火车前面,笑得很灿烂。
她指着照片上的人:“这是你爸。”
我又看了看:“他不是......很久以前就......”
“走了三十年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年他才四十岁,倒在车间里的。我当时觉得天塌了。”
她摩挲着照片的边角:“但那之后,我一个人,也把这个家撑下来了。秀娟那时候才十岁,志强才四岁。我一个人上工,养他们,省吃俭用,把他们都拉扯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小妍,妈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你。你能一个人把我这样一个瘫老婆子伺候两年,比我那个时候厉害。”
她攥紧我的手:“我想答应你一件事——从今以后,我谁都不要了,就要你。”
她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里,烫得我眼泪直掉。
我使劲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晚的风很轻,吹起窗帘的一角,屋子里的灯光有些朦胧。她慢慢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累极了。
我轻轻站起身,替她拢了拢被角,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灯。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安详的睡容。
我还是没走。
门口那双鞋,始终没踏出去。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只是陈志强的妈。
她是我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