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第一次去文卷司,看见一个胖子跪在地上,对着一只死母鸡嚎啕大哭。
那哭声惨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三处的人围了一圈,笑得前仰后合。文卷司的主办满脸尴尬,不停给范闲赔不是:“提司大人,这人脑子有点问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范闲随口问了句:“他叫什么?”
“王启年。就是咱们院里最没用的那个。”
范闲看了那胖子一眼,没再多说。他后来想起这一幕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信念,才能在一群聪明人面前装了十几年傻子?
这个问题,他后来找到了答案。
只不过答案揭晓那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01
范闲到监察院任职的头三个月,主要就是各处走动,熟悉情况。
这个地方太大了。六处各有各的地盘,各办各的事,明面上看着井井有条,暗地里盘根错节。范闲要不是顶着“提司”的名头,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这天他去文卷司查一份旧档,正好赶上发饷。
文卷司大堂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人脸上带着笑。范闲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队伍最后头那个胖子——王启年。
他实在太显眼了。
别人领了银子上称称重,签字画押就走人。
轮到王启年时,他一只手接过银子,另一只手抖了抖,愣是让一块碎银掉了下去。
那碎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老远。
“哎哟我的银子啊!”
王启年那嗓门,震得房梁上都掉灰。
他连滚带爬追上去,趴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把那块银子找回来。
拿到手里时,还吹了吹灰,揣进怀里拍了拍,那表情,就像是捡了个宝贝似的。
旁边几个办事员憋着笑,互相使眼色。
文卷司主办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刘,长得瘦瘦高高。
他看见范闲站那儿,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提司大人您别介意,这人脑子不灵光,手脚也笨,但胜在老实,从不惹事。”
范闲点点头:“他在这儿干多久了?”
刘主办想了想:“少说也得有十来年了。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以前听说是在六处干过,后来因为手脚不利索,被踢到文卷司来了。”
“六处?”
“对,那都是老皇历了。您看他那样儿,像是能进六处的人?”刘主办笑着摇头,“我估计也就是个打杂的。”
范闲没说话。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启年趴在地上的时候,动作很笨拙,衣服蹭得全是灰,可他的袖口,干干净净。
一个连路都走不好的人,怎么会习惯性地收好袖口?
这个念头在范闲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毕竟监察院上千号人,有点怪癖的人多了去了。王启年顶多就是个可怜人,不值得他花心思。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胖子的每一根汗毛。
那天傍晚,范闲离开监察院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马车回府,在经过城北的一条巷子时,车夫突然勒住了马。马车猛地一停,范闲掀开帘子,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乱哄哄的。
他下了车,挤进去一看,乐了。
王启年正跟一个青楼老鸨在那儿讨价还价。
那老鸨是个胖女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两斤。
她指着王启年的鼻子骂:“杨胖子,你赊了老娘二十两银子的酒钱了,还想赊?你当老娘这是善堂啊?”
王启年陪着笑,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花姐,您再宽限两天,我发了饷就还。”
“宽限?你都宽限半年了!”
“这次是真的,我前天接了个活儿,给人家抄了份文书,挣了二两……”
“二两?你欠我二十两!”
王启年掏出一个钱袋,小心翼翼倒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最后咬着牙递过去:“花姐,这是五两,算是利息。剩下的,我下个月一定还。”
那老鸨接过银子,掂了掂,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不过杨胖子,我告诉你,要是下个月再不还,我就去你们监察院闹,让你这饭碗端不稳!”
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王启年站在原地,捧着空钱袋,那张胖脸上满是苦涩。
范闲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启年一回头,看见是范闲,吓得差点跪下:“提……提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范闲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拿着,还债。”
王启年眼睛都直了,双手捧着,却不敢接:“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用还了。”
“提司大人,您真是活菩萨!”王启年接过银子,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启年这辈子都忘不了!”
范闲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时,他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王启年还站在那儿,捧着手里的银子,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范闲放下帘子,心里想:这人虽然窝囊,但至少知道感恩,不坏。
他殊不知,就在他放下帘子的那一瞬间,王启年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02
范闲真正开始注意王启年,是因为一卷档案。
那天费介来找他,说三处在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了一批机密档案,年代久远,字迹模糊,需要找人重新誊抄整理。
范闲随口问了句:“谁的字好?”
“文卷司有个姓王的,字写得不错。”
“王启年?”
“你认识?”费介有点意外。
“见过几次。”范闲说,“这人怎么样?”
费介想了想:“别的不好说,但字确实写得漂亮。三处有几份重要的密报,都是他誊抄的。”
范闲心里一动。他让人把王启年誊抄过的密报调出来看了看。一看之下,他愣住了。
那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潦草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字。
范闲找了个借口,去文卷司溜达了一趟。
他装作路过,站在王启年身后,看他誊抄档案。
王启年背对着他,没发现。
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个小学生似的。
中间还停下来,搓搓手指,活动活动手腕,看起来笨拙得很。
范闲看了十来分钟,正要走,王启年突然回头。
“呀!提司大人!”
他手里的笔掉了,在纸上砸出一团墨迹。他赶紧去擦,结果越擦越大,急得满头大汗。那副窘迫的样子,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范闲笑着安慰了几句,转身走了。
可他一出文卷司的门,心里就生出一个疑团。
王启年的字太好了。一个常在赌场青楼厮混的人,一个连走路都走不稳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字?
这说不通。
范闲决定去查查王启年的底细。
他去找了陈萍萍,要了监察院所有人的人事档案。陈萍萍没多问,让人搬了几大箱子档案过来。范闲翻了一整夜,终于找到王启年的那一份。
档案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基本信息:王启年,男,四十三岁,京都人氏,十年前入监察院文卷司任书吏。履历一栏,只写了四个字——来路不明。
第二页是考核记录。连续十年,每年的考核评语都是同一句话——“此人能力平平,不堪大用,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第三页是体检记录。上面写着,王启年三年前曾遭遇刺杀,身中三刀,重伤垂危。后面附了一份验伤报告,是费介亲手写的。
范闲仔细看了那份报告。
报告上写着,王启年胸腹部共有三处刀伤,每一处都深可见骨。
但报告的末尾,费介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备注:“三处刀伤的位置,均在要害边缘,差一分即可致命。”
范闲拿着报告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习武之人,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一个能在刀锋边缘精确控制力道的人,要么是运气逆天,要么就是——他自己刺的。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会对自己下这种手。
职业杀手。
范闲猛地合上档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想到王启年那张谄媚的脸,想到他跪在地上哭母鸡的窝囊样,想到他在青楼门口讨价还价的狼狈相——这些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
可问题是,如果王启年真是杀手,他为什么要潜伏在监察院?又是为了谁?
范闲决定去找费介。
费介正在三处的密室里调配毒药,一听说范闲要问王启年的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查他做什么?”费介放下药瓶,擦了擦手。
“我觉得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他三年前的伤,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弄的?”
费介沉默了。
范闲急了:“你是三处主办,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费介叹了口气:“看出来又怎样?八年了,我一直在观察他。他吃的饭、喝的水、用的药,我全都检查过,没有一样有问题。他干的事,都是文卷司最底层的事,从不接触机密。他见人总是笑,见官就跪,谁都欺负他,可他从没还过手。”
“就因为这样才可疑。”
“我知道。”费介说,“可你没有证据。他现在就是个窝囊废,你总不能因为他的字写得好,就定他的罪吧?”
范闲咬咬牙:“我一定要查到底。”
费介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最好别查。”
“为什么?”
“有些底,揭开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范闲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坚定了决心:“我非查不可。”
费介没再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个东西。那是一小块铜牌,锈迹斑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
“三年前,我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费介说,“我捡到了,一直没还。”
范闲拿着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铜牌背面有一行小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把铜牌凑到灯下,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行字——
“内卫统领。”
范闲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03
那两天范闲坐立不安。
他让人查了内卫统领的名单,发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位统领叫杨永强。
此人武功极高,是庆帝亲自提拔的亲信,负责保卫后宫安全。
可先皇后难产而死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殉葬了,有人说他叛逃了,还有人说他被灭口了。
什么样的死法都有,就是没有“活着”这一种。
范闲拿出费介给他的铜牌,反复比对着内卫档案里的记载。除了名字一样,其他什么都没有。王启年的履历干干净净,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吏。
可越干净,就越有问题。
范闲决定去见陈萍萍,把所有证据摊开,请他定夺。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完档案和铜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这铜牌,你从哪儿来的?”
“费介给我的。”
陈萍萍把铜牌还给他:“留着吧,别声张。”
“院长,王启年他……”
“别查了。”
陈萍萍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见底:“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在这个院子里,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弄明白。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范闲不甘心:“可他潜伏在监察院十年,谁敢保证他不是有目的?”
“他有目的。”陈萍萍说,“这天下谁没有目的?只要他没做过伤害监察院的事,你就不必追究。”
“这不是追究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陈萍萍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范闲,你觉得我这个院长,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范闲愣住了。
陈萍萍转动轮椅,背对着他:“我也是从棋子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这座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包括我,也包括你。”
范闲沉默了。
他明白陈萍萍在暗示什么。这座监察院,从不干净。它是一座用谎言和鲜血砌成的城堡,里面住着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坟墓。
可他还是不甘心。
那天晚上,范闲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家酒馆。他一个人喝着闷酒,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正喝着,隔壁桌传来一阵笑闹声。
他侧头一看,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被围的人抱头蹲在地上,不停求饶。范闲走过去,一眼就认出蹲在地上的人——王启年。
原来今天是王启年发饷的日子,他拿着银子来酒馆喝酒,结果遇上了几个流氓。
那几个流氓要抢他的银子,王启年死活不给,蹲在地上抱着银子,像个护食的狗。
“给我!”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踹了他一脚。
王启年惨叫一声,缩成一团,声音都在发抖:“大爷,这是我一家老小的嚼谷,您行行好!”
“行你妈的好!”
大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去抢他怀里的银子。
王启年挣扎着,嘴里不停喊救命。
可酒馆里的人全当没看见,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范闲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推开那大汉:“住手!”
那大汉一回头,看见范闲那张冷得能杀人的脸,吓得后退了两步:“你……你谁啊?”
“监察院提司,范闲。”
那几个流氓一听“监察院”三个字,脸色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范闲把王启年拉起来。
王启年的嘴角带着血,额头青了一大块,衣服也被扯破了。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确认银子还在,才抬起头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提司大人!”
范闲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真的是当年那个内卫统领?一个威震天下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走,我送你回去。”范闲说。
“不……不用,小的自己就能回去。”
“我送你。”
范闲的语气不容拒绝,王启年只好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出了酒馆。
两人走夜路上,谁也没说话。范闲走在前面,王启年跟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范闲回头看了好几次,王启年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走到一个拐角时,范闲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六处干过?”
王启年一愣,随即苦笑:“那都是老皇历了,小的手脚笨,干不了那刀口舔血的活儿。”
“可你能在文卷司一干就是十年。”
王启年笑了:“文卷司轻松啊,抄抄写写,不用担惊受怕。”
“那你想过离开吗?”
“离开?”王启年想了想,“想过。可离开了,又去哪儿呢?小的没本事,出去也就是个普通人。在这儿虽然窝囊,但至少能拿份饷银糊口。”
范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就甘心这么窝囊一辈子?”
王启年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那张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全都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提司大人,有时候窝囊,也是一种活法。”
说完,他弯腰行礼,转身走了。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团更重了。
这是一个真正窝囊的人能说出的话吗?
那种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语气,那种隐藏在卑微外表下的淡然,分明是个有故事的人。
04
第二天,范闲决定再去找费介。
费介在密室里配药,一听说范闲还在查王启年,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怎么就听不进劝呢?”
“我查案查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没有弱点,没有把柄,没有朋友,没有仇家。每天三点一线,从不出错。这种干净得不像话的人,背后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费介放下药瓶,看着范闲:“你说的对,他确实有问题。”
“那你还帮他瞒着?”
“我没帮他。”费介说,“我只是觉得没到捅破的时候。”
范闲坐下:“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费介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十年前,我第一次在监察院见到他时,我验过他的血。”
“他的血有什么问题?”
“他的血里,有一种罕见的毒素残留。那种东西叫‘百日醉’,是专门用来毒杀后宫女眷的。”
范闲的瞳孔猛地收缩:“先皇后……”
“对。”费介看着他,“先皇后就是死于这种毒。”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费介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他可能跟那件事有关。至于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去查。”
范闲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事情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王启年不仅可能是当年的内卫统领,还跟先皇后的死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潜伏在监察院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接近后宫的机会。
范闲想起前几天陈萍萍的态度。陈萍萍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惊讶,好像早就知道王启年的底细。他为什么不查?他在包庇什么?
范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决定去见一个人——言冰云。
言冰云是监察院八处的主办,主管外邦情报。他刚从北齐回来,带回来一些消息。范闲找到他时,他正在整理文书。
“你知道王启年吗?”范闲开门见山。
言冰云抬头看他:“你说的是文卷司那个窝囊废?”
“就是他。”
“知道。”言冰云放下笔,“我查过他的底。”
“什么结论?”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言冰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范闲:“范闲,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北齐时,听那边的情报机构提起过一个人。这个人,武功极高,曾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杀手。但二十年前,他突然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那个人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言冰云转过身,看着范闲,“但北齐那边送来的情报里,提到一个细节——那个人每年会去城南的一家面馆吃面,连吃了十五年,风雨无阻。”
范闲的心猛地一紧。
城南面馆。王启年每天中午都会去那家面馆。
“你确定?”
“确定。”言冰云说,“我这人从不乱说话。”
范闲攥紧拳头:“那你知道他去那家面馆做什么吗?”
“不知道。”言冰云说,“但你可以自己去查。”
范闲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城南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是个夫妻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老板娘是个瘦弱的女人。范闲走进去时,店里没什么人。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等面的时候,他随口问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胖子常来?”
老板一愣:“您说的是杨胖子吧?他常来,几乎每天中午都来。来了也不说话,要碗面,吃完就走。”
“他在这儿吃了多久了?”
老板想了想:“少说也得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跟言冰云说的一样。
范闲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他看见老板娘正在揉面,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她的脸色很差,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范闲转头问老板:“老板娘身体不好?”
老板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吃了多少药都没用。要不是杨胖子这些年隔三差五送些药材来,她怕是早就……”
“他送药?”
“是啊,说是老家捎来的土方子,也不收钱。我们问他为什么,他就乐呵呵地说,‘老板娘的面好吃,我舍不得她倒下来’。”
一个每天为五两银子讨价还价的人,一个连青楼酒钱都还不起的人,却坚持十五年给一个不相干的人送药。
除非,那对夫妻跟他有关系。或者说,那个女人跟他有关系。
范闲又看了一眼老板娘,突然发现她的眉眼之间,跟王启年有那么三分相似。
她看起来比王启年大几岁,瘦瘦弱弱的,笑起来时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他回监察院后,让人查了那对夫妻的底细。半天之后,结果出来了。
那女人姓杨,叫杨秀芝,四十年前被卖到青楼,后来被一个书生赎身,嫁到了城南。那书生死后,她开了这家面馆,一直经营到现在。
杨秀芝。
姓杨。
范闲猛地想起王启年的档案——原名杨永强。这两个人,八成是姐弟。
可如果是亲姐弟,为何从不走动?为何王启年要装作只是个普通食客?
范闲决定去找王启年,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不能再等了。
05
范闲没去找王启年,王启年先来找他了。
那天晚上,范闲正在屋里整理卷宗,突然听到屋顶有动静。他抬头一看,一个人影从天窗翻下来,落在地上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范闲伸手去抓桌上的短剑,却听见那人开口了。
“提司大人,别紧张,是我。”
声音很熟悉。是王启年。
可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而是低沉平稳,像一杯泡开的浓茶。
范闲转过头,看见王启年站在月光下。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没有笑容。那张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冷得像铁一样的神情。
“你……”
“我知道你在查我。”王启年走到桌前,坐下,“你已经查到很多了。内卫统领,百日醉,面馆里的姐弟。再查下去,你就能把整件事拼起来。”
范闲握紧短剑:“所以你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想要你命,你早就死了。”王启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你要的所有答案。”
范闲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那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条龙。范闲认出那是皇室的信物,只有皇子才有资格佩戴。
“这是……”
“先皇后给我的。”王启年说,“她临死前,托我办一件事。”
范闲拿起玉佩,仔细看了半天。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十四”。
“十四皇子?”范闲失声,“他还没死?”
“死了。”王启年说,“但先皇后让我护着他的念想活下来。”
“什么念想?”
王启年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要去那家面馆?因为我姐,她就是当年的奶娘。她亲手带大了十四皇子,皇子死后,她发誓永不提这事,带着秘密活到死。”
“那你来监察院,是为了……”
“为了当年的凶手。”王启年转过头,目光如刀,“我先皇后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当朝太后。太后担心先皇后生下太子,她的儿子庆帝就当不了皇帝。”
范闲怔住了。
“你手里有我查到的所有证据。”王启年说,“毒杀先皇后的药,是太后让当时的太医令调配的。太医令现在还在世,你可以去找他。”
范闲看了看信,又看了看玉佩:“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还差最后一件事。”王启年说,“我查了二十年,证据都在我手里,但我缺一个人,缺一个能把这些话递到御前的人。而你,提司大人,你是庆帝面前最得宠的臣子。只有你,能做成这件事。”
他不傻。他明白王启年的意思——这是让他去跟庆帝说,你娘杀了你媳妇。
可这话谁敢说?
王启年看着他,苦笑了一声:“我不想逼你。你帮不帮,都随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
范闲叫住他:“你就不怕我告诉庆帝?”
“你不会。”王启年头也不回,“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会等多久?”
“等了二十年了。”王启年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再等二十年也无所谓。只是我姐已经等了四十多年,她等不了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范闲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06
第二天一早,范闲去找了费介。
他把那块玉佩和那封信摆在桌上。费介看完之后,脸色极度难看。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王启年给我的。”
费介手都在抖:“他疯了?这东西要是让庆帝看见……”
“他已经不在乎了。”范闲说,“他只想要一个公道。”
费介沉默了半天:“你真的要去见庆帝?”
“我在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费介压低声音,“你要是把这事捅上去,太后会怎么想?庆帝会怎么想?你这是在动太后的根基。”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做?”
范闲站起来:“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费介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范闲:“你跟你娘还真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范闲没再说什么,拿着东西走了。
他去了太医院,找到了当年那个配药的老太医。老太医已经九十多岁了,老眼昏花,耳朵也背。范闲把证据摆在桌上,还没说话,老太医就哭了。
“我当年也是没办法,太后她……她要我配的,我不敢不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就是死。”老太医哆嗦着,“先皇后死了,十四皇子也死了。我一个老头子,多活一天是一天,哪敢多嘴?”
范闲收起证据,离开了。
他又去找了陈萍萍。陈萍萍坐在轮椅上,听完范闲的话,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你要去见陛下?”
“对。”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陈萍萍睁开眼睛:“那你去吧。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陛下是孝子。你要是说太后害死了他的皇后,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选择了沉默。”
范闲的心一沉:“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陛下什么都清楚。”陈萍萍看着他,“你这一去,就是把一层遮羞布撕开。撕开了,就别想再遮上。”
范闲攥紧拳头:“那总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谁?”陈萍萍问,“太后?还是陛下?”
范闲答不上来。
陈萍萍叹了口气:“去吧。但想着点自己的退路。”
范闲走出陈萍萍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光,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条不归路。
可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07
范闲决定先跟王启年摊牌。
他让人把王启年约到城南那家面馆。
他到时,王启年已经坐在那儿了。老板娘端了一壶茶过来,看见范闲,愣了愣,没说话,放下茶走了。
王启年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低下头,进了后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王启年先说话了:“你真要去?”
“你说呢?”范闲看着那杯茶,“东西我都查完了。太医令也好,当年那份配药记录也好,都证实了你的话。”
“那你还不去?”
“我在想一个问题。”范闲抬头看着他,“你查了二十年,为什么非要等到我来?你自己不能去见庆帝吗?”
王启年笑了:“你觉得我见了庆帝,还能活着出来吗?一个杀手,手里有皇家的秘密,你觉得他会让我活着?”
“那你把证据给我,就不怕我出卖你?”
“怕。”王启年端起茶杯,“但我赌你是个好人。”
王启年喝完茶,放下杯子:“提司大人,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说。”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我姐。”
范闲看着他:“你姐就是这家的老板娘?”
“是。”王启年低下头,“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十四皇子死后,她一个人在城南守了四十多年。我欠她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范闲看着他那张胖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在此刻,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窝囊废。
“你放心。”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启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我走了。你官大,你先忙。”
他转身走了。
范闲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天,范闲果真去了御书房。
庆帝坐在那儿,听他说完,一句话都没说。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声音。
范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庆帝才开口:“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陛下该问的不是这些东西从哪儿来,而是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庆帝看着他:“你是在质问朕?”
“臣不敢。”范闲抬起头,“但臣觉得,太后的事,陛下心里应该清楚。”
庆帝站起来,走到窗前:“太后守了朕一辈子,朕不能杀她。”
“那先皇后呢?还有十四皇子呢?他们就白死了吗?”
“他们是为大局牺牲的。”庆帝说,“这天下,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翻起来。”
范闲的心凉了半截:“那王启年呢?他等了二十年,就等您这句话?”
庆帝转过身:“告诉那个人,朕知道他的忠心。但也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
“陛下……”
“朕说完了。”庆帝挥手,“下去。”
范闲跪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明白了陈萍萍说的话——庆帝什么都清楚,但他选择了沉默。
这天底下,没有比“我知道但我不做”更残忍的事了。
范闲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时,天上下起了雨。
他站在雨中,看着阴沉的天空,心里想——那个胖子,他这二十年,真的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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