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莓推开我家那扇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个推轮椅的工人。

崭新崭新的轮椅,铝合金的架子,扶手上系着一根红绸子,蝴蝶结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

她穿着大红羽绒服,崭新的皮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盒,脸上的笑堆得跟夏天里的牡丹花一样。

十年了。

这扇门,她整整十年没推开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锅里的油还冒着烟,葱花刚撒下去,香味在屋子里打转,可我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

我认不出她的表情。

叶莓大步走进去,把礼品盒往茶几上一丢,弯下腰,笑着喊了一声:“妈,我来接您回家享福了。”

婆婆抬起头,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茶水的热气慢慢散了,我看见婆婆的脸。

她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进我的耳朵里:“闺女,你找谁?”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挂钟的嘀嗒声。

叶莓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撕下来,嘴还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习惯性的,不用闹钟。左胳膊压在枕头底下,麻了,我翻了个身,轻轻抽出来。身边韩卫东还在睡着,呼噜声闷闷的,像老牛喘气。

我披上棉袄,踮着脚走出去。

厨房里黑乎乎的,我没开大灯,就着抽油烟机上那盏小灯,把电饭煲里的粥定上时。

婆婆胃不好,粥要熬两个小时,米粒得煮化开,一粒一粒吃不出硬芯才行。

又拿出几个红枣,洗了,放进粥里。

红枣是上回老周媳妇送来的。她说婆婆这年纪要补气血,让我多给婆婆吃些。我记在心里了。

窗户外面还黑着,楼下早点摊的灯一亮一亮的。早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把围裙扎紧了些。

五点四十分,粥好了。

我盛了一碗,凉了凉,端到婆婆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妈,起来了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妈,粥好了。”

里头这才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开门。

婆婆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快透光的碎花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穿着我给纳的棉布拖鞋,鞋底是我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妈,吃早饭了。

“嗯。”

我扶她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步子迈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饭桌前。

粥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碟子咸菜,还有半个咸鸭蛋。

婆婆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稀了。”她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再熬一锅吧,熬稠点。”

“算了,凑合吃吧,别费事了。”

说着她又舀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

头发全都白了,头顶那一块尤其稀疏。

她的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早没了光泽,发黄发厚,得用大号指甲刀才能剪动。

“妈,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炖个排骨吧,软烂一点。”

“行。”

一碗粥她吃了快半个钟头。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窗户外面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跟指头似的。

“欢馨。”她突然喊我。

“嗯?”

“昨晚上你小姑子打电话来了。”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哦?她说什么了?”

“说想我了。”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等几天来看我。”

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刷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滑溜溜的,我使劲搓着碗沿,搓得咯吱咯吱响。

她说想我了。十年了,她想她的次数,一张纸就能写完。可婆婆每次接到她电话,都能高兴好几天,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把碗放回碗架,擦了擦手,回过头,看见婆婆还坐在那儿。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树枝被风刮得摇摇晃晃。

“妈,茶凉了,我倒杯热的。”

“不用了。”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去躺一会儿,有些乏了。”

我赶紧上前扶她。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02

下午,我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婆婆坐在阳台上。

一个塑料小凳,她坐在上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妈,外面风大,回屋坐吧。”

“不冷。”她说。

我没再劝,搬了个小凳,挨着她坐下。

阳台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老街。街边的茶馆里坐着几个老头,捧着茶缸子吹牛。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晒太阳。

“欢馨。”婆婆突然喊我。

“你说叶莓过得咋样?”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没显出来:“应该还行吧,她店里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她嘴上说好。”婆婆叹了口气,“可她那脾气,从小报喜不报忧。当年嫁那个姓陈的,我就不同意,她非要嫁。

我没接话。

这些年叶莓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她嫁的那个陈志强,在外头看着挺体面,回家什么德行,我偶尔也听人提起过。

但我从来不跟婆婆说。

说了,她担心,也帮不上忙。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她。”婆婆说。

“现在?”

“现在。”

我掏出手机,拨了叶莓的号。响了半天,没人接。

“没人接。”我说。

婆婆的眼神暗了一下:“那就算了吧,她兴许在忙。”

我把手机收起来。婆婆又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好久都没有说话。

“妈。”我开口。

“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做碗面吧,放点青菜和鸡蛋。”

我去厨房和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着,面粉扬起来,飘在光柱里。我揉着面团,揉着揉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刚嫁到这个家的时候。

那时候婆婆腰板还硬朗,走路脚下生风。

我刚进门,不敢多说话,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抢着干。

婆婆那时候对我不冷不热,没挑过刺,也没给过好脸。

后来有了孩子,婆婆帮忙带过两年。再后来她膝盖开始疼,路走不利索了,叶莓把她送到我们家来,说怕她一个人在老家摔着。

这一来,就是十年。

我把面条下进锅里,看着水沸腾起来,面条在锅里翻滚。

“欢馨。”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

“我的枕头底下有点东西。”

“啥东西?”

你晚上帮我收拾一下。

“好。”

晚上我去给她铺床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鼓鼓囊囊的,摸起来硬硬的。我愣了一下,没敢打开看,原样放了回去。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韩卫东说起这事,韩卫东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别管她,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都是老人家的。”

他翻个身又睡了,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怎么也合不上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老周媳妇来串门那天,是个大太阳天。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来:“欢馨!”

“哎,周嫂子,进来。”

老周媳妇提着个小马扎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阳台上。她是典型的包打听,整条街的消息她都门清。

欢馨,你听说了没?

“啥?”

“老街那边,要拆了!”

我手里抖被子的动作停住了。

老街,就是当年婆婆和公公一起住了大半辈子的那条街。老房子还在那儿,这么多年一直空着,没人住,也没人管。

“不会吧?”我说。

“怎么不会!”老周媳妇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跟特务接头似的,“我小叔子就在拆迁办上班,他都跟我说了,下个月就要正式下通知了。”

我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拆就拆呗,反正也没人住。”

“你这傻丫头!”老周媳妇拍了一下大腿,“那老房子,面积大,地段好,少说也得上百万!你婆婆就韩卫东跟叶莓俩孩子,这钱还不得一人一半?”

我没说话,低头扯了扯被子角。

“你那小姑子,人家可不一定这么想。”老周媳妇又说,“我听说她在外面欠了些钱。”

“什么欠钱?”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听人说她老公那个店经营得不太好。你要是有机会,提醒提醒你婆婆。”

老周媳妇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一阵就回去了。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你可得上点心。”

我点了点头,把她送出门口。

回到阳台,我看见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老周媳妇远去的背影。

“妈。”

“那个周婆子刚才跟你说啥了?”

“没啥,闲聊。”

婆婆没追问,转身走进屋里。

第二天下午,我正做晚饭,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串数字我虽然没存,但见过太多次。叶莓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嫂子!”电话那头,叶莓的声音热络得很,跟我多亲似的,“妈在家吗?”

“在。”

“她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叶莓笑了一声,声音很甜,“嫂子,我听说老街那边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锅铲。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怎么能不清楚呢?”叶莓的语气有点着急,“那可是咱妈的房子,你这个当儿媳的,得帮着看着点。

“我没那个本事。”

嫂子你这话说的——”叶莓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回来看妈,好好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原地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下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谁啊?”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小姑子,她说想来看你。

婆婆的眼角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说等你呢,快来了。”

婆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04

叶莓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整。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手上一把韭菜,一根一根择着。门被拍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叶莓站在门口。

十年没见,她变化不小。

脸上的粉厚了一层,眉画得又黑又细,嘴唇涂得红红的。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亮得发光的料子,脚上踩一双黑色皮靴。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工装,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

那轮椅可漂亮了,车身是铝合金色的,轮子宽大厚实,扶手上套着软垫,还系着一根红绸子,打了个蝴蝶结。一看就值不少钱。

叶莓朝我笑了一下:“嫂子,我来看妈了。”

她说话间已经从我身边挤了进去,径直朝客厅走去。那个推轮椅的男人也跟着把轮椅推到门口,放下了,转身走了。

“妈!”叶莓的声音又亮又脆,“我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叶莓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鲜艳得扎眼的红羽绒服,看着角落里那辆崭新的轮椅。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白气,把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妈,我来接您回家享福了。”叶莓弯下腰,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我给您买了个新轮椅,您试着合不合适?”

婆婆没动。

她端着茶缸子,抬眼看着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我站在她们中间,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退出去。

“妈?”叶莓的笑容开始有点僵了,“是我,叶莓,您女儿。您不认得我了?”

婆婆把搪瓷缸子放到茶几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