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老黑歪着头看着我,舌头在我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它闭上了眼睛。
兽医说它是在告别。我信了。我摸着它的头,心里想:到底养了十二年,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可老薛突然拽住我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它为啥舔你手心吗?”
我愣了。
“它在求你。”老薛盯着我,“求你信它一回。”
“什么意思?”
“闺女兜里那包东西,你查过没有?”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兜里?什么东西?
老黑咬了闺女,不是因为发疯,是因为……
01
那天早上就该出事的。
我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客厅里黑乎乎的。老黑蹲在佳瑶房门口,爪子扒着门缝,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哭。
“你发什么神经!”
我骂了一句,走过去踢了它一脚。老黑夹着尾巴退到墙角,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嘴里还呜呜地叫。
“大清早的,别吵醒闺女。”
我没再理它,转身去了厨房。倒了杯水,靠着灶台喝了半杯,又听见那声音了。呜……呜……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老黑!”
我吼了一声。它不叫了,但爪子还在门缝上扒拉,指甲刮着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妻子卢秀娟从卧室出来,披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又怎么了?”
“老黑今天不对劲,老往佳瑶门口凑。”
卢秀娟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老黑的头。老黑蹭了蹭她的手,又扭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它这两天就不对劲。”卢秀娟站起来,“不吃饭,老是趴门口,叫也叫不过来。”
“老了吧。”
“也是,十二年了,狗一辈子的时间。”
我没接话。
十二年了,老黑来我家那年我还没结婚。
那时候它多精神,跑起来像阵风,看见生人就呲牙,护家护得厉害。
后来有了佳瑶,它比我们还紧张,谁靠近闺女都要盯着,跟个保镖似的。
那年佳瑶两岁,在门口的河边玩,一头栽进水里。
老黑第一个冲过去,跳进河里把她叼了上来。
从那以后,我和卢秀娟都说,这狗是闺女的救命恩人。
可现在它老了。毛糙了,眼睛花了,走路都慢腾腾的,有时候一整天就趴在那儿,动都不动。
“要不……”卢秀娟欲言又止。
“要不什么?”
“算了,吃饭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邻居老赵上个月说过,狗老了脾气怪,咬人就麻烦了。当时我没当回事,可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佳瑶!起床了!”
我喊了一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佳瑶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头发乱成鸡窝。
“爸爸早。”
“快去洗脸,要迟到了。”
佳瑶跑进卫生间,老黑跟在她身后,鼻子凑到她口袋旁边嗅了嗅,突然浑身一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卢秀娟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不知道。”
我看着老黑。它蹲在卫生间门口,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佳瑶的裤子口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佳瑶洗了脸出来,老黑突然站起来,挡在她前面,用身子顶她,不让她往客厅走。
“老黑!你干什么!”
我火了,一把拽住它的项圈往外拖。老黑挣扎着,四条腿撑着地,嘴里呜呜叫着,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别拖它!”卢秀娟喊了一声,“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理她,把老黑拖到阳台,关上门。它趴在玻璃门前,爪子扒拉着门,看着客厅里的佳瑶,嘴里还在呜呜地叫。
“爸,老黑是不是想跟我玩?”
“别管它,快吃饭。”
佳瑶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剥开纸往嘴里塞。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阳台上的老黑突然站起来,前爪扒着玻璃门,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
汪!汪汪!
“闭嘴!”
我呵斥了一声,老黑没停。它叫得越来越急,爪子抓着玻璃,整扇门都在晃。
“妈,老黑怎么了?”佳瑶被吓到了,手里的糖掉在地上。
卢秀娟走过去捡起来,吹了吹灰,“没事,你吃你的。”
我把老黑牵进来,解了皮带抽了它一下。它趴在地上,缩着脑袋,眼睛却还盯着佳瑶手里的糖,喉咙里滚着低吼。
“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
老黑不叫了,但它把头埋在前爪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佳瑶吃完了,背上书包,卢秀娟送她去上学。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黑。
它还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蹭我,也没动,只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你别这样,闺女没事。”
它没理我。
我站起来,去上班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黑还趴在那儿,跟一尊雕像似的。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铃声说不出来,就是听着就不舒服。我接起来,卢秀娟的声音都变了。
“你快回来!”
“怎么了?”
“老黑……老黑把佳瑶咬了!”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多严重?咬哪儿了?出血没有?”
“出了,出了点血,你快回来!”
我挂了电话就跑。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就一个念头:老黑咬了佳瑶。
它怎么敢?那可是它看着长大的闺女。那年它从河里把她叼上来,我们都当它是恩人。
现在它咬了它的恩人。
我到家的时候,卢秀娟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佳瑶,一只手按着她的胳膊。佳瑶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黑被锁在阳台,转着圈,嘴里呜呜叫着。
“怎么回事?”
我蹲下来看佳瑶的胳膊。左手臂上有两排牙印,不深,但破了皮,渗了点血。周围一圈青紫。
“她放学回来,拿了颗糖去找老黑玩。”卢秀娟声音发颤,“我刚进厨房倒杯水,就听见她哭了。跑出来一看,老黑咬着她胳膊不松嘴。”
“它不松嘴?”
“不松,我打它它才松开。”
我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老黑蹲在角落里,看见我,耳朵往后贴,尾巴夹在腿缝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十四年了,它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那种眼神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害怕,又委屈。
“你咬她?”
我压低声音问。老黑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我又问:“你咬了闺女?”
它没动。我弯腰抄起阳台上的扫帚,卢秀娟冲过来拦住我。
“别打它!”
“它咬了闺女!”
“那你也不该打它!”
我甩开她,扫帚举起来,老黑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咧着,露出那一口已经磨得有些钝的牙齿。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老了。牙齿钝了,嘴角长了白毛,眼睛也有点浑浊。十二年了,它拿命护过这个家,护过佳瑶。
我放下扫帚,转身回了客厅。
“明天带它去兽医那儿,安乐了。”
“你说什么?!”卢秀娟站起来,瞪着我。
“咬了人的狗不能留。”
“它是不小心的!”
“你怎么知道?”
“我……”卢秀娟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02
那晚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黑的眼神。它咬佳瑶的时候在想什么?它是不是真的老了,认不得人了?
十二年了。
我摸了摸床头柜,那儿有个相框,是佳瑶两岁那年拍的。
她坐在老黑背上,两只手抓着它的耳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黑趴在地上,稳稳当当的,像个老实的坐骑。
那年的老黑多听话。让它坐就坐,让它卧就卧,从不乱叫,从不乱咬。
后来佳瑶长大了,会自己走路了,老黑就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那会儿我在外面上班,卢秀娟一个人带闺女,老黑比她都上心。
有一回佳瑶在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老黑急得围着团团转,舔她的伤口,舔完又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担心。
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当老薛说“狗老了脾气怪,该处理就处理”的时候,我嘴上没接话,心里一直压着这事。
压了好久,压得我都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见老黑,第一个念头不是“它陪了我们多久”,而是“它会不会咬人”。
卢秀娟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你明天真要去?”
“嗯。”
“能不能送养老院?镇上不是有家狗养老院吗?”
“那是城里,镇上哪有那玩意。”
“送到乡下老家也行,我爸那儿地方大。”
“咬了人的狗,谁敢收?”
卢秀娟不说话了。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也不好受。十二年的感情,说送就送,谁舍得。但佳瑶是我亲闺女,她今天被咬,明天呢?后天呢?
我闭上眼,又看见老黑那个眼神了。
委屈。它怎么看都委屈。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翻了个身,看了手机,才五点。
我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老黑还锁在阳台,趴在那儿,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我推开阳台门,它抬头看我,没叫没喊。
“老黑。”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用头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它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心,一下,又一下。
“爸爸,别送老黑走好不好?”
我回头,佳瑶站在房门口,抱着那只旧布娃娃,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醒了?”
“我不让老黑走。”
佳瑶跑过来,抱住老黑的脖子,眼泪滴在它毛上。“老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对,我不该给它吃糖。”
“你给它吃什么糖?”
“就那颗花生糖,它想吃,我没给,它就急了。”
“它只是想吃你的糖?”
我盯着佳瑶的脸。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那它为什么咬你?”
“它不是咬我。”
“那是什么?”
佳瑶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它想抢糖,我没给,它嘴巴碰到我手上了。”
“你不是说是它咬的吗?”
“我怕你骂我。”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说了。”佳瑶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我说了,你没理我。”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我昨天气疯了,冲进去就对老黑又打又骂,佳瑶说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
“佳瑶,你跟爸爸再说一遍,老黑是不是想抢你的糖?”
“是。它想吃我的糖,我不给,它就着急了,嘴巴碰到我手上,就那样了。”
“就那样?”
我蹲在那儿,手还搭在老黑头上。它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又舔了舔我的手心。
我该相信谁?
闺女的话也许是真的,老黑只是想抢糖吃,不是存心咬她。可万一是闺女撒谎呢?小姑娘心软,怕我把狗送走,编个谎话骗我。
“爸爸,不送老黑走好不好?”
我没答话。
站起来回了屋。卢秀娟也醒了,靠着床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闺女说不是老黑咬的。”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那你……”
“万一她骗人呢?”
“陈伟!”
“不是我不信闺女,是我不敢拿她冒险。”
我看着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老黑站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要不先观察两天?”卢秀娟的声音软下来,“如果它真不对劲,再送也不迟。”
“送到哪儿?今天咬的是手,明天呢?后天呢?”
“可它陪了我们十二年!”
“所以我才不能留它。”
卢秀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因为老黑陪了我们十二年,所以它咬了佳瑶,我就必须送它走?这什么逻辑?
我没想明白。
03
上午九点,我开车带老黑去镇上。
它趴在后座,头搭在座椅边缘上,呼吸很重,嗓子里呼噜呼噜的。
我透过后视镜看它。它老了,毛都快掉光了,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十二年前它多精神,站起来比我还高半个头。现在连跳上车都费劲。
它听到我喊它,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没再说话。它又趴下去了。
到了兽医老薛那儿,我停好车,打开后车门。老黑看着我,没动。
“下来。”
它慢慢站起来,前爪搭在车门边缘,后腿蹬了半天才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
“哎哟,老黑了。”
老薛从诊所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根烟。他蹲下来摸了摸老黑,老黑缩了一下,没敢动。
“它怎么了?”
“咬了人。”
“咬谁了?”
“我闺女。”
老薛的表情变了,眯着眼睛看我。“咬得重不重?”
“破了点皮,没大出血。”
“那也不轻。咬的是自己闺女,这狗留不得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刺了一下。老薛说得对,留不得。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刺耳。
“进来吧,我给它看看。”
老黑不肯走。我拽着项圈拖,它四条腿撑着地,死活不进门。
我使劲拽,它回头看我,喉咙里呜咽了一声,又一声,眼泪汪汪的。
“它不想进去。”老薛扔掉烟头,“怎么办?要不就绑进去?”
“绑吧。”
我和老薛两个人连拖带拽,把老黑弄进了手术室。它趴在手术台上,浑身发抖,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要不,你先出去?”老薛戴上手套,“我给它打一针,它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黑突然叫了一声。不是咬人那种叫,是哭。那种低沉的、像在喉咙里打滚的呜咽。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趴在台上,鼻子往前伸着,前爪扒着台面边缘,像要爬下来追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我手心。一下,两下,三下。
“别送了,它舍不得你。”
老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舍不得也要送。”
我抽回手,转身出去了。
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点了根烟,手都在发抖。风吹过来,烟灰飘到手上,烫了一下。
老薛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怎么还没打?”
“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知道它为啥舔你手心吗?”
“舍不得呗。”
“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什么?”
老薛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它在求你。”
“求我别送它走?”
“不是。”老薛摇摇头,“求你信它一回。”
“你没发现吗?它根本没下死口。”老薛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一张照片,“你看看这牙印。上面轻下面重,不是咬,是叼。它要是真想咬,你闺女这条胳膊都得废。”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
“而且。”老薛压低了声音,“我给它检查的时候,发现它口腔里有一股花生味。”
“什么花生味?”
“它嘴里有花生糖的味道,而且还是甜的,应该是刚刚吃过的。”
“不可能,它没吃糖。”
“你再好好想想,你闺女兜里那包糖,查过没有?”
我愣住了,老黑舔我手心的画面在脑子里转。
它舔的不是告别,是求救。
它想让我信它。
可我信了谁?
04
我疯了一样往家赶。
脑子里转的都是那个画面:佳瑶举着花生糖,老黑扑上去……不是抢,是在护。
它闻到花生的气味了。佳瑶从小就有点花粉过敏,虽然不严重,但老黑知道这个味道是“危险”的。
它想护她。
我承认我不懂狗,可我懂老黑。
它来了十二年,从来没乱咬过人。
那年隔壁工地有人闹事,几个壮汉冲进来,老黑挡在门口,硬是没让他们进。
那些人拿砖头砸它,它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眼睛瞪着,喉咙里滚着低吼。
它不怕人,不怕疼。它怕的是我们出事。
这样一条狗,会无缘无故咬佳瑶?
不,它在护她。
我到家的时候,卢秀娟还在家。她看我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
“闺女呢?”
“在学校。”
“她兜里那包糖呢?”
“什么糖?”
“昨天她吃的那个,花生糖。”
卢秀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应该在书包里吧。”
我冲进佳瑶的房间,翻她的书包。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铅笔、橡皮、小人书,还有包东西。
我拿出来,就是那包花生糖。
包装袋上没印牌子,就是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上面贴了张标签,写着三个字:花生糖。
我剥开一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怎么了?”卢秀娟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找糖干什么?”
“老黑可能不是咬佳瑶。”
“它可能在护她。”
我把糖递过去,卢秀娟接过来闻了闻,脸色也变了。
“怎么有药味?”
“你问闺女,这糖哪儿来的。”
卢秀娟掏出手机,给佳瑶的班主任打了电话。没多会儿,佳瑶被接回来。
她进来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爸爸,老黑呢?”
我没答。蹲下来问她:“佳瑶,昨天那颗花生糖,谁给你的?”
“赵奶奶。”
“哪个赵奶奶?”
“隔壁赵奶奶。”
佳瑶说,昨天放学的时候,邻居赵红梅在校门口等她,塞了一把糖给她,说让她带回家吃。
“她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这糖是她孙子的,她孙子不爱吃,给我吃。”
我听完,心里翻了个个儿。
赵红梅的孙子我有印象,那孩子比佳瑶大两岁,有严重的花生过敏。全镇上的人都知道,赵红梅的孙子不能碰花生,幼儿园的饭菜都不敢放花生。
她会给她孙子买花生糖?
不可能。
我站起来,去了隔壁。
赵红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笑得挺自然:“哎哟,陈伟啊,有事?”
“红梅姐,昨天你是不是给了佳瑶一把糖?”
赵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糖闻着有药味,是哪儿买的?”
“就……就超市买的。”
“超市买的会有药味?”
赵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糖,是不是打算给你孙子吃的?”
她不说话,脸色越来越白。
“红梅姐,你说实话,那糖到底怎么回事?”
赵红梅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架子才没倒下去。
“那是……是给我孙子吃的。”
“你孙子不是花生过敏吗?你给他买花生糖?”
赵红梅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
“那糖不是我买的。是……是我从垃圾桶里捡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05
赵红梅蹲在地上,身子一直在抖,跟筛糠似的。
她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我才明白怎么回事。
三天前,她带着孙子去公园玩。孙子买了一包花生糖,边走边吃。后来孩子淘气,糖掉地上捡起来,又塞嘴里,吃着吃着觉得味道不对,就吐了。
赵红梅心疼那几块钱,吐了的糖又捡回来,放在兜里,想着回家哄孙子。
到家后孙子闹肚子,她就把糖塞桌上,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塞进了佳瑶的书包里。
“我也不知道那糖是沾了什么东西。”赵红梅哭起来,“孩子吐了之后我也没在意,就觉得扔了可惜,想着给别人家孩子吃,反正包装袋拆了也看不出来……”
我听得头皮发麻。
“你知道佳瑶也有点过敏吗?”
“我不……我不知道啊。佳瑶就有点花粉过敏,又不是花生过敏……”
“那你也不能把掉地上的东西给她吃!”
赵红梅不说话了,眼泪流了一脸。
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看着桌上那包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慢慢剥开一颗,闻了闻,那股药味还在。是花生变质的那种味道,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可老黑闻到了。
那条老狗,鼻子虽然不如年轻时灵,可它闻到了不对劲的气味。它知道佳瑶不能碰这种东西。
它扑上去抢,不是想吃,是想护着。
可我呢?
我踢了它,骂了它,打了它,还……
我不敢想下去。
卢秀娟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老黑呢?”
我没说话。
“你到底把它送哪儿去了?”
“镇上的诊所。”
“送走……送走了?”
我点了点头。
卢秀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使劲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在护佳瑶。”
卢秀娟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巨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角。那儿有一根老黑的毛,褐色的,带着点灰白。我伸手捻起来,看着它在指缝里飘。
老黑,我错怪你了。
可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老薛的声音。
“你赶紧过来一趟。”
“它还没打针。”
“什么?”
“我说它还没打针。我这儿有点事耽误了,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门外冲。
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把车停在路边,车门都没锁就往里冲。
老薛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针管。看见我,他指了指里面。
“你进去看看。”
我推开门。
老黑趴在手术台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慢慢地,尾巴摇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手伸出去,摸着它的头。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心。
这一次,我没有抽回去。
我把它带回家了。
车开进院子,老黑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撑着站住了。它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趴下了。
卢秀娟推开门,看见它,眼泪又下来了。
她蹲下来抱住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黑乖乖地趴着,头搁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佳瑶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老黑,高兴得直跳。
“老黑!老黑回来了!”
她扑上去,搂着老黑的脖子。老黑舔了舔她的脸,尾巴摇得更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爸爸,老黑是不是不走了?”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佳瑶抱住我,脸上挂着泪,笑得比花还好看。
那晚我破天荒地给老黑煮了块肉,切碎了拌在饭里。它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吃两口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走到客厅。老黑还趴在门口,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动。
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毛糙了,白了,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
它真的老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它转过头,舔了舔我的手心。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一次,我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赵红梅。
她还是那副心虚的样子,看见我就躲。我没让,直接叫住了她。
“红梅姐,你孙子最近还好吧?”
“还……还好。”
“那包糖的事,我查清楚了。”
赵红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颗糖是你孙子掉地上又捡起来的,对吧?”
她点了点头。
“糖是花生味的,你孙子过敏不能吃,你又不舍得扔,就给了佳瑶,是吧?”
她又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扔了可惜,我看佳瑶挺爱吃糖的,我就……”
“那你知道佳瑶也过敏吗?”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几颗糖没啥事,我……”
“没啥事?”我盯着她,“万一佳瑶吃了糖,过敏休克了呢?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赵红梅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得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着别浪费……”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我不是故意为难她。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包糖的事,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因为浪费?
因为几颗糖?
一颗花生糖,差点毁了一条命,毁了一个家。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老黑还趴在那儿,佳瑶蹲在它旁边,用手给它顺毛。老黑眯着眼睛,嘴里呼噜呼噜的,看起来很舒服。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爸爸,老黑是不是原谅你了?”
佳瑶突然问了一句。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爸爸做错了?”
“因为爸爸哭了。”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把脸,还真有点湿。
“爸爸是不是把老黑送走了?”
“没有,我接回来了。”
“那就好。”佳瑶低下头,摸着老黑的耳朵,“老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它走。”
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狗陪了我十二年,从单身到结婚,从没闺女到有闺女。它看着佳瑶出生,看着她学走路,看着她上幼儿园,看着她上小学。
它把命都给了这个家。
可我只因为一颗花生糖,就要把它安乐了。
我这算什么主人?
“老黑,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它好像听懂了,睁开眼看着我,慢慢摇了一下尾巴。
过了两天,我发现老黑的状态不太对。
它不怎么吃东西了。给它的肉,闻一闻,舔一舔,就不动了。
水也不怎么喝,趴在门口,一天都不动一下。
卢秀娟皱着眉头,“是不是那天吓到了?”
我带它又去了老薛那儿。
老薛检查了一遍,脸色不太好。
“它身体没大毛病,就是老了。”
“老了?”
“狗活十二年,等于人活七八十了。它就跟你隔壁老赵家那个老太太一样,到了这个年纪,身体机能会慢慢衰退,吃的少了,动的少了,慢慢就……就走了。”
“你是说它……快不行了?”
老薛看着我,没说话。
“还有多久?”
“说不准。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两个月。”
我脑子嗡嗡的。
“那天你说要安乐它,我看它挺健康的,就是怕。现在看,它真的大限到了。”
我坐在诊所里,很久没动。
我本来要杀它的。
可现在它自己要走。
我该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
回家路上,老黑趴在后座,头枕在我腿上。它喘得很重,胸口起伏着,呼噜呼噜的。
“老黑,你还能陪我多久?”
它没回答。
只是用头蹭了蹭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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