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日头毒辣。
我在院里剁猪草,小军蹲在门槛上写字。
村长推门进来时,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脸上的笑不自然。
他搓着手说:“正梅啊,铁柱托人捎东西回来了。”我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六年了,那个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的男人,突然冒出来了。
村长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走得匆忙,像避瘟神。
我盯着那个布包,心跳得厉害,手抖得解不开那个结。
01
1988年三月,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天气。
那天镇上赶集,人挤人。
我从家里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到镇上,想买点盐和火柴。
在街上碰见了赵翰飞,他是我邻村的,以前在乡里见过几面。
他穿着件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块亮晃晃的手表,一看就是在外面混得不错的样子。
他叫住我,递了根烟过来。我说不会抽,他就笑,露出一口黄牙:“正梅,你还在家种地啊?”
我说不种地还能干啥。
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广东那边有个鞋厂招女工,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包吃包住。
他有个熟人就是专门带人过去的,只要愿意去,路费他先垫着。
两百多块,那是我在地里忙活大半年的收入。我爹死得早,我妈改嫁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种两亩薄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动心了。
赵翰飞让我下午在镇口等他,说正好有趟车去县城。
我回家收拾了两件衣服,跟隔壁婶子说了声,让她帮我看着屋。
婶子还叮嘱我:“外头人心险恶,你可当心点。”
我当时还笑她多心。
下午在镇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赵翰飞才来,身后跟着个瘦高个,说是他表弟,也去广东。
我跟着他们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还坐着两个女的,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多岁,都是赵翰飞找来的。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换了两趟车。我晕车,吐得昏天黑地,赵翰飞给我递水,说没事,快到了。
等到第三天下午,车子拐进了一条石子路,两边全是山,越走越深。我有点慌了,问赵翰飞这是哪,他说马上就到。
天擦黑的时候,车子停在一个村口。
赵翰飞让我下车,说到了。我往四周看,全是黑乎乎的山,几间破败的土房子零星散落着。我问他厂子呢,他没说话,拉着我往村里走。
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赵翰飞推开门,屋里亮着煤油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堂屋里,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
赵翰飞跟那男人打了个招呼,叫了声“铁柱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正梅,这是你以后的男人,吕铁柱。”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问他在说什么,他说你还不明白吗,你被卖了,三千块钱,一分不少。
我朝门口冲,赵翰飞一把拽住我,把我往屋里推。那老太太站起来,说了句:“别闹了,到了这里就安心住下。”
我拼命挣扎,又踢又咬。
那个叫吕铁柱的男人站起来,没动手,就站在那看着我。
赵翰飞把我推进里屋,锁上门,在门外说:“别白费力气了,这地方你跑不出去的。”
那天晚上我缩在墙角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赵翰飞走了。
临走前他跟吕铁柱说了几句话,我看见吕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他。
赵翰飞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口袋,朝我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冲出去喊他,他头都没回。
那个老太太,后来我知道她叫吕淑贞,是吕铁柱的妈。她端着碗粥站在门口,说:“吃了就不饿了,别闹了。”
我没接那碗粥。
吕铁柱蹲在院子里抽闷烟,一句话没说。
他长得很壮实,黑脸膛,脸上有块疤,据说是小时候摔的。
他看着我,眼神说不上凶,但我能感觉到,那眼神里头没有善意。
我在吕家住下来的头一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不吃,他们就放在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到后来我也扛不住了,饿得头晕眼花,浑身没劲。
吕淑贞把粥端到我面前,说:“吃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喝了那碗粥,眼泪掉进碗里。
吕铁柱从来不跟我说话。
他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吃了饭就睡。
他睡外屋,我睡里屋,中间拉着块帘子。
吕淑贞睡另一间屋,每天晚上都会起来看好几遍,怕我跑了。
我没想过跑吗?
想过,天天都想。
02
第一次跑,是在吕家住下的第十九天。
那天吕铁柱去镇上买东西,吕淑贞去隔壁串门了。
我看准机会,从后门溜出去,顺着来时的路往村外跑。
我不知道该往哪跑,但我知道只要出了这座山,就有路。
我跑了大概二里地,就被拦住了。
拦住我的是个中年男人,扛着锄头,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放下锄头就挡在路中间。他问我是谁家的,我说我是被拐来的,求他放我走。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姑娘,你别跑了,这村子你跑不出去的。前面还有三道卡子,都是村里人看着的。”
我说我不信,推了他一把就想继续跑。
他没拦我,只是冲着前面喊了一声:“桂芳,你过来看着点,有人跑出去了!”
不一会,一个胖女人从路边屋里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她家。
她把我按在凳子上坐着,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别费劲了。我当年也被卖到这里,跑了三年都没跑出去。你要真能跑,我跟你一起跑。”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嘲讽,是真心的劝。
那天下午,吕铁柱找来了。他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没说话。那胖女人把我推出来,说:“你男人来接你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吕铁柱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他走得很快,我跟不上,他也不等我。
回到家里,吕淑贞已经回来了,她看到我,没说别的,只是说:“还知道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吕铁柱没打我,甚至还把晚饭端到我面前。
第二次跑,是一个月后。
这次我做了准备,攒了五个馒头,还偷了吕淑贞放在柜子里的五块钱。
趁他们睡熟,我摸黑出了门。
那天晚上有月亮,路看得清楚,我一口气跑了五里地,翻过了一座山。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去十里地了。
我看见了一条大马路,心里一喜,觉得有救了。
可还没等我走到马路边上,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我面前。
车上坐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叼着烟问我:“你是吕家坳那个新来的媳妇吧?”
我说不是,他说你别骗我了,你婆婆一大早就打电话到村里,说你跑了。
我被送到吕家坳村口,吕淑贞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死心呢。”
吕铁柱那天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什么也没说。
吃过晚饭,他突然走进里屋,坐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我。
他没有,只是看着我,说了句:“你别跑了,我不打你。”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第三次跑,是在半年后。
那时候我怀孕了,刚查出来,还没满三个月。
我本来已经不怎么想跑了,可那天小姑子吕秀芳回来走亲戚。
她嫁到了隔壁村,嫁了个还不错的男人,回来就看我不顺眼。
吃饭的时候,她当着我的面说:“哥,你花三千块钱买的这个媳妇,连个赔钱货都生不出来,白花了。”
我没说话,放下碗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甘心。我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我凭什么要给一个买我的人生孩子?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翻窗户跑了。
这次我从村子后面翻山,走了整整一夜。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走,累了就歇一会,饿了就啃野果子。
走到第二天下午,我已经走出去三十多里了。
我能看见镇上的房子了。
可就在这时候,肚子开始疼起来。一阵一阵的疼,疼得我直冒冷汗。我蹲在路边,心想不能停下来,得撑到镇上。
没等我来得及站起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吕铁柱带着两个村里人追来了。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疼得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
他愣了一下,马上抱起我,往镇上卫生院跑。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了我一夜,医生说我动了胎气,得卧床休息。他交了钱,把我带回村里,让吕淑贞给我熬药。
从那以后,我再没跑过。
不是我认命了,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03
怀孕那几个月,吕家的气氛好了些。
吕淑贞不再整天板着脸,隔三差五还给我煮个鸡蛋。吕秀芳也少回来了,眼不见心不烦。吕铁柱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明显比以前殷勤了。
他去镇上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一小包红糖,放在我枕头边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没有炉子,晚上冻得睡不着。
吕铁柱抱了一床被子进来,铺在外屋的床上,又把我的被子加厚了一层。
我说你睡哪,他说没事,他皮糙肉厚不怕冷。
孩子是那年腊月生的。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了一夜,吕铁柱去村头叫接生婆。
接生婆姓杨,六十来岁,村里孩子都是她接生的。
她看了看我的情况,说不好,孩子体位不正,可能会难产。
吕铁柱慌了,问怎么办。杨婆婆说只能看运气了,实在不行就往镇上送。
折腾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哭声很响亮,全身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杨婆婆把孩子抱过去洗了洗,裹在一块干净布里,放在我身边。
吕铁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杨婆婆笑着说:“进来看看吧,你儿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抓住他的手指,他愣了愣,突然就笑了。
那是第一次见他笑。
吕淑贞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吕小军。她说小军这个名字好养活,又结实又听话。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孩子一天一个样,从皱巴巴的变成白嫩嫩的,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了。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没有这个孩子,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吕小军半岁的时候,吕铁柱开始跟同村人去广东打工。
那段时间村里有好几个男人都要出去,说广东那边工厂多,挣钱容易。吕铁柱动了心思,跟吕淑贞商量了一下,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的那天早上,他背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孩子,说:“我去挣点钱回来,盖新房子。”
我说嗯。
他又看了看儿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说:“照顾好小军。”
我说会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塞到我手里。他说:“这是三百块,你们娘俩先用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说舍不得,不全是;说巴不得他走,也不是。
那卷钱我放好,一分都没舍得花。
头一年,吕铁柱托人捎过两次钱回来。
第一次是年前,一个同村的老乡带回来的,说吕铁柱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挣十二块钱。他托老乡带了五百块钱回来,让我和孩子过年用。
第二次是第二年春天,又捎了三百块。老乡说吕铁柱换了个厂子,给老板开车,活轻松些。
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刚开始我还没在意,想着他可能是忙,忘了托人捎话。可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一起出去打工的人回来了几个,我问他们见没见过吕铁柱,都说没见过,说他在广东待了一年就不知道去哪了。
吕淑贞开始还骂,骂他没良心,丢下老的小的不闻不问。后来她也不骂了,但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摔碗骂人。
村里人开始传,说吕铁柱肯定是死在外头了。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在工地上出了事,老板赔了点钱,人就这么没了。
我听了心里没多大波澜。
可能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04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吕小军从抱着走到会跑会跳,从不会说话到能背唐诗。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下地,晚上回来伺候吕淑贞。
日子过得跟磨盘一样,一天一天地转,让人麻木。
村里人叫我“铁柱媳妇”,好像我天生就是这个名字。
我有时候会想起四川老家,想起我爹,想起我妈。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来老家那个院子是什么样子了。
吕淑贞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她年轻时候吃苦太多,老了落下一身毛病,腰疼腿疼,走几步路就喘。
我伺候她,她倒是不骂我了,有时候还会拉着我的手说:“正梅,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没搭话。
对不住又能怎么样呢?
吕小军六岁那年,村子里出了件事,搅得人心不安。
村里有个老光棍,叫吕大牛,前些年不知道从哪弄来个女人,说是他媳妇。
那女人跟我也差不多,不说话的,整天低着头,被关在屋里。
有天晚上那女人跑出来了,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哭着喊着救命。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但没人敢上前。
后来吕大牛把那女人抓回去了,关在屋里打了一顿,那女人叫得撕心裂肺,第二天就没声了。
过了两天,那女人死了。
吕大牛说是她自己上吊的,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人去报案,也没人说什么闲话。山高皇帝远,这种事每年都有,管不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熟睡的吕小军,突然觉得心口闷得慌。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生下小军,我是不是也会跟那个女人一样?
可能吧。
又过了几天,秋收忙完了,村长老孙头来家里串门。他坐在堂屋里,跟吕淑贞聊天,说今年收成不错,镇上新开了个集市,可以去卖点东西。
说着说着,他突然提到一件事。
他说镇上最近来了几个警察,在查一件案子。好像是抓了个什么人贩子,供出来好些事,还牵扯到吕家坳这边。
吕淑贞脸色变了,问是啥案子。
老孙头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打听有没有人从外面买过媳妇。
吕淑贞低下头,没继续问。
我端着茶进来,听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人贩子被抓了?会是赵翰飞吗?如果是他,会不会供出当年的事?那我是不是就能……
我没敢往下想。
老孙头走后,吕淑贞把我叫到跟前,嘱咐我:“不管谁来问,你就说是自己愿意来的。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可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是警察来问,我一定说实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些年的日子,想着那个死掉的女人,想着我的儿子。
我想回家。
我想回四川,回我长大的地方。
可我又舍不得儿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喂猪,看见老孙头又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为难。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正梅啊,你过来。”
我放下猪食盆走过去。
老孙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铁柱托人捎东西回来了。”
我愣住了。
第一个念头是:他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是:这些年他在哪?
老孙头把布包递给我,说:“你看看吧,东西是老王带回来的,我也不好多问。”
我接过那个布包,抱在怀里,感觉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孙头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好像怕我问他什么。
我抱着布包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日头很大,晒得我头上冒汗。吕小军从屋里跑出来,问我:“妈,你拿着一包啥?”
我说:“你爸捎回来的东西。”
吕小军愣了一下,仰头看着我:“我爸还活着?”
我说:“嗯,你爸还活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六年了,整整六年。
我以为他死了,村里人也以为他死了,连吕淑贞都以为他死了。可现在,他突然又活过来了。
我拿着布包走进屋,手在发抖,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那个结。
吕小军站在旁边看着我,小声说:“妈,你别抖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结解开了。
05
蓝布包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存折、一封信、一张照片。
我先把存折拿起来看了看。
存折是镇上的信用社开的,户名写的是吕铁柱的名字。
我翻开,里面存了五千块钱。
五千块!
那在村里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把存折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宋正梅收”。
是吕铁柱的字。我认得,以前他写过几次清单条子,字歪歪扭扭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字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费力地表达什么。
“正梅,对不起。”
“这些年我在外边过得不好,没脸回去。我又找了个女的,生了个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钱给妈,留着小军上学用。你不要等我了,找个合适的人再嫁吧。”
“吕铁柱。”
我没看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那股劲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拿起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照得挺清楚。
照片里吕铁柱站在一栋新修的砖房前,穿着件白衬衫,比走的时候胖了些,脸上也白了。
他身边站着个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剪着短发,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是怀了孩子。
女人搂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这就是他在外面找的女人?
这就是他那六年没回家的原因?
我盯着那张照片,恨不得把它撕碎。
可我手一直在抖,根本使不上劲。
吕小军凑过来看,问:“妈,这是谁呀?”
我说:“这是你爸。”
吕小军指着那个大肚子女人:“那这个阿姨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吕小军又看了看照片:“爸都有新家了,那咱们呢?”
我把他抱在怀里,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也没管喂猪,就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吕淑贞拄着拐杖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存折和照片递给她,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完她就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子。
我没想到她会哭。
我以为她会骂,会摔东西,可她只是哭,一边哭一边说:“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倒好,在外面又找了一个。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容易吗……”
我没心情去安慰她。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六千块钱,一封道歉信,一张照片,这就是六年消失换来的东西。
我把存折收好,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照片夹在信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吕小军睡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想:我不能跑,我跑了这孩子咋办?
可让我留在这个家,我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查那张存折。
信用社的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我递上存折,说帮我查一下。
他拿过去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翻了翻账本,然后说:“这张存折是六年前在镇上开的户,存过几次钱,最近一次取款是在半年前。”
我问:“存钱的是什么人?”
他说:“取钱的也是个男的,戴着草帽,看不太清脸。”
我说:“那存钱的呢?”
他翻了翻账本,说:“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来存的,用的是吕铁柱的名字。”
我问:“有没有留下地址或者联系方式?”
他摇摇头:“没有,就是存钱取钱,用完就走了。”
我拿着存折走出信用社,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半年前还有人取过钱,说明吕铁柱半年前还在这个镇上出现过。可他为什么不回村?他既然能把存折和信托人带回来,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回村的路上,我碰到了老王。老王在镇上卖菜,那天收摊早,正骑着三轮车往家走。我叫住他,问他那个蓝布包是咋回事。
老王把车停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正梅,我也不瞒你了。那个包裹是半年前一个男人给我的,让我带给村长。那人戴着草帽,遮着脸,但我听他说话的声音,就是吕铁柱。”
“他为什么不自己回来?”我问。
老王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他没脸回来。”
我问:“他现在在哪?”
老王摇摇头:“他没说。他把东西给我就走了,说让我一定交到你们手上。”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站在路边,看着老王的三轮车越走越远,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没脸回来?
有什么没脸的?
他在外面又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这个被他买来生孩子的,他就用一封信和五千块钱打发了?
我回到家,吕淑贞躺在床上,像是病又犯了。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了句:“正梅,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铁柱的事,我早就知道。”
06
“你早就知道?”
我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吕淑贞没看我,眼睛盯着房梁,声音很小:“那年有个同乡回来,说在县城见过他。我不信,后来又有个人说,铁柱在隔壁县跑货运,身边带着个女人。”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不敢告诉你。”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怕你知道了,就带小军走,不要这个家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我不想瞒你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铁柱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欠你什么。”
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存折上的钱,是他让你存的?”我问。
吕淑贞点点头:“前几年他托人带过几次钱回来,让我收着。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想多了。后来他让人捎话说,钱留着给小军上学用。”
“那照片呢?”
“照片我头一回见。”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吕淑贞在后面喊。
“去找老王。”
我跑到老王家,他已经睡了,被我敲醒了。他披着衣服出来,看我一脸着急,问怎么了。
我说:“老王叔,你告诉我实话,吕铁柱到底在哪?”
老王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正梅,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他那天来找我,给了我东西就走了,我只知道他开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牌号好像是县上的。”
“他有没有说他住在哪个镇?”
“没有。”
“他有没有说还会再回来?”
我站在老王家门口,脑子乱成一团。
六年了,吕铁柱就像个鬼一样,活着,却不见人。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活着,就我不知道。
我回到家,吕小军还没睡,坐在床上等我。他说:“妈,你咋才回来?”
我说:“妈去办点事。”
他说:“你不会走吧?”
我说:“不走。”
他这才躺下,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的小脸,心里翻江倒海。
吕铁柱,你到底在哪?
第二天我去了县里。
我在县里的货运站打听,问有没有一个叫吕铁柱的司机。
货运站的人翻了翻登记本,说没有这个人。
我又去跑货运的那些司机常去的地方问,茶馆、面馆、路边小店,问了很多家。
问到第五家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我说:“吕铁柱我认识,以前跑过一段时间货运,后来不跑了,好像去了临县。”
“临县的哪里?”
“好像是柳河镇那边,我也记不太清了。”
柳河镇,离这里一百多里地。不算远,坐车一个多小时能到。
我当天就坐车去了柳河镇。
柳河镇比我们镇上大些,有几条街,还有几个货运点。
我挨个问,问到第三家的时候,有个年轻小伙子说:“吕铁柱啊,我知道,他以前在我们这干过,后来带着老婆孩子走了。”
“去哪了知道吗?”
“好像是回他老家的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老家的镇上?那就是我们镇上啊。
可我在镇上打听了这么多天,从来没听说过谁见过吕铁柱。他要是真在镇上开了饭馆,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我正犯嘀咕,那小伙子又补了一句:“对了,他那老婆是外地的,说话口音跟你有点像。”
我心里一紧:“她叫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伙都叫她老板娘。”
我离开货运站,在街上找了个小摊,要了碗凉皮,边吃边想。
吕铁柱在柳河镇干过,后来又在镇上开了饭馆,和那个大肚子女人一起。
可老王说他在镇上碰到了吕铁柱,是在半年前,那说明他半年前确实来过镇上。
那他现在又在哪?
我正准备回去,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去了柳河镇的派出所,找了个值班的警察,问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警察问我查谁,我说吕铁柱,是我们村的,离家出走六年了。
警察查了查,说吕铁柱的身份证在五年前补办过一次,登记的地址还是我们村的。
但我跟他说他可能住在柳河镇,他说人口流动大,只要没办暂住证就查不到。
我谢过他,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街上想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包饼干,坐上了回镇上的末班车。
回到村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吕淑贞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你跑哪去了?”她问。
“去了趟柳河镇,找你儿子。”
吕淑贞脸色变了:“你去找他了?”
“找到了吗?”
我说:“没有。”
吕淑贞没再说话,转身进屋去了。
我跟着进屋,吕小军坐在床上写作业。他看见我,很高兴:“妈,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你吃饭了没?”
“吃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突然又抬起头:“妈,我想我爸。”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他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他在外面忙。”
吕小军放下笔,看着我说:“妈,你别骗我了。我都听村里人说了,我爸在外面有家了,不要咱们了。”
我愣住了,半天才说:“你听谁说的?”
“大牛叔说的。他说我爸不要咱们了,去外地找别的女人了。”
我咬住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吕小军抱在怀里,说:“别听他的,你爸没不要你。他是有事回不来。”
吕小军没说话,小手抱着我,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六年前,我也是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星星,想着同样的事。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守着儿子过一辈子算了。
可现在,我连这个人都不想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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