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那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的时候,眼睛看的却是刘阳伯。
“紫嫣,你小姑子一家打算搬回来长住,家里热闹了,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笑着把那块肉夹到刘阳伯碗里,说:“妈说了算。”
指甲掐进掌心,我没让任何人看见。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三年前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挺开心。
翻到下一张,是一份离婚协议的截图。我保存了三个月,删了又存,存了又删。
这次我没删。
因为今晚我不打算搬。
我要等到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我不会反抗的瞬间。
比如后天,婆婆的生日宴。
那时候,我要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她眼皮底下搬走。
01
家宴是在周六晚上。
刘安妮下午两点就到了,带着她五岁的儿子浩浩,还有她丈夫魏瑞霖。浩浩一进门就冲到茶几前,把我前两天买的进口饼干拆了,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刘安妮站在旁边说:“嫂子,浩浩就是调皮,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把饼干渣扫进垃圾桶。
晚饭是婆婆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一桌子菜。我下班回来想帮忙,婆婆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坐那儿等着吃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刘阳伯在厨房打下手。他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饭桌上,婆婆先给浩浩夹了块排骨,又给刘安妮夹了块鱼,最后才轮到我。
“紫嫣啊,”婆婆放下筷子,“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安妮一家打算搬回来住。瑞霖那生意你也知道,不太景气,租房子又贵。家里空着两间房,够他们住。”
刘阳伯低头扒饭,没说话。
魏瑞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
“妈,”刘阳伯终于开口,“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婆婆打断他,“你妹妹回来住几天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刘阳伯就闭嘴了。
我看着婆婆,笑着说:“行啊,家里热闹点好。”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块肉给我:“我就说紫嫣懂事。”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我洗碗,刘安妮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妈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嫂子,”她突然喊我,“我那间房的空调能不能换个新的?那台老空调制冷不好。”
我说:“那是客房,不怎么住人,凑合用吧。”
“可是我带孩子住啊,”刘安妮提高声调,“制冷不好,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婆婆在点头。
“换,”婆婆说,“明天就找人换。”
我没说话。
回到厨房,我看着水龙头流出的水,一直流到池子满了才关。
刘阳伯进来拿啤酒,站在我身后说:“你别生气,我妈就那样。”
我说:“我没生气。”
他嗯了一声,拿了啤酒走了。
那天晚上我十点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没睡着。刘阳伯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挺烦。
我拿出手机,打开淘宝,下单了一个带锁的行李箱。
想了想,又把订单取消了。
不该买行李箱。太明显。
我应该分批搬。
02
刘安妮搬进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周一我下班回来,发现客房已经大变样。我把我的东西清出来,堆在走廊。婆婆说客房要腾给外孙住,我那几箱旧书先放阳台。
我说好,把书箱搬到阳台。
又过了一天,我发现阳台也被占了。刘安妮买了个儿童游泳池,浩浩在里面玩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书箱被搬到门外,靠墙放着。
“嫂子,”刘安妮站在门口说,“你先放几天,等孩子不玩了再搬回来。”
我说好。
晚上我回房间,坐在床边。
这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我和刘阳伯住主卧,公婆住次卧,客房是唯一能放东西的地方。现在客房没了,阳台没了,下一步呢?
我想起婆婆早上说过的话:厨房的冰箱不够大,你小姑子要单独买个小冰箱放她房间。
我想起刘安妮刚才说的:沙发我也想换一个,我那个旧沙发搬过来放客厅。
我还想起婆婆说,你那些不穿的衣服可以送人嘛,占衣柜。
我没回答。
回到房间,我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一,其他都是刘阳伯的。刘安妮的几件外套已经挂进来了,她说她的衣柜不够用。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羊毛大衣。
那是我的第一件大牌衣服,我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买的时候刘阳伯说贵,我说这辈子就买一件。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把那件大衣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
还有我的护肤品、化妆品、首饰盒、存折。
我把它们都拿出来。
放在床头柜上,看着。
突然手机响了,是刘安妮发的消息:嫂子,你那个吹风机能不能借我用用?我的坏了还没买。
我回了两个字:拿吧。
她又发:还有你那个卷发棒,也借我用用。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用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我妈送的珍珠项链收好。那是她结婚时戴的,传给了我。
我把项链放进内衣袋子里,塞进枕头套。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起半小时。
我把那袋衣服放进后备箱,开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才七点半,我坐在车里,看着我带出来的那袋东西。一件大衣、一条项链、一个首饰盒。
我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慢慢搬。
03
周三中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韩丽云正在做饭,看见我大中午回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顺路,过来吃顿饭。”我说。
我妈没多问,加了个菜。吃饭的时候,她看我夹菜没几下,放下筷子。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小姑子一家要搬回来住,我出来透透气。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房子,首付你们出的吧?”
“嗯,我和刘阳伯一起还贷。”
“那你公婆呢?”
“出了两万。”
我妈哼了一声:“两万块钱买了个管家权,这买卖划算。”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她突然说:“紫嫣,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回来住。妈这儿虽然不大,但隔间还是能收拾出来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去哪儿。
回那个家,不是我的。回娘家,又不太好意思。
我停在路边,坐在车里发呆。
电话响了,是刘阳伯。
“你在哪呢?妈说你中午没回来吃饭。”
“我回我妈那儿了。”
“哦。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包了饺子。”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已经落叶了,秋天快过完了。
我记得结婚那年,也是秋天。
刘阳伯说,秋天结婚最好了,不冷不热。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说了多少个好字。
晚上回到家,饺子已经包好了。韭菜鸡蛋馅的,刘安妮不爱吃,婆婆又单独包了一盘猪肉白菜的。
我坐下吃了几个,刘阳伯给我倒了杯醋。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吃完饭,我洗碗,刘安妮在客厅大声打电话。她说:“妈这里挺好的,我不想搬回去了。嫂子也挺好的,什么都让我用。”
我听到婆婆在旁边笑:“那你就多住几天。”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擦手。
走回房间,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的那张离婚协议截图。
这次,我没删。
04
周四晚上,我发现我的护肤品少了一半。
那套海蓝之谜,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用了不到两个月,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瓶。
刘安妮的化妆台上,多了两个新瓶子。
我没去找她理论。
我只是打开购物网站,把那套护肤品又买了一套。寄到我妈家。
然后又买了一套,寄到公司。
买完我就后悔了。这套护肤品两三千,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二,房贷还要还四千,给娘家三千,剩下五千要应付日常。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刘阳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闭眼了。他轻手轻脚脱了鞋,躺在我旁边。
“睡了?”他问。
“没。”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我:“紫嫣,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妹那个人你知道的,从小被惯坏了。她住不了多长时间,等瑞霖那边生意好起来就走了。”
我说嗯。
“咱们忍忍,好吗?”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我没办法啊,那是我妈,那是我妹,我不能赶她们走吧?”
我说:“那你就让我走?”
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出门。后备箱里多了两样东西:我的化妆品,还有那件羊毛大衣。
我把它们放在公司储物柜里,锁好。
中午的时候,我和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要是离婚,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丢什么人?”我妈说,“我又不是旧社会的人。你过不好,我心疼还来不及。”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你别哭啊,”我妈说,“你要是真想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不拦你。”
挂了电话,我在卫生间待了好久。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同事小陈。
“紫嫣,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回到工位上,我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刘阳伯发的消息:晚上妈妈买了好多菜,你早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
十分钟后,我又发了一条:帮我跟妈说一下,我不吃香菜。
我发完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三年了,他妈还不知道我不吃香菜。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没记住过。
05
周五,婆婆生日。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比平时早。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生日蛋糕。刘安妮正在布置气球,浩浩满屋跑,魏瑞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嫂子回来啦?”刘安妮头也不抬,“帮我把那个气球挂高点。”
我换了鞋,走过去帮她把气球挂好。
婆婆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菜:“紫嫣回来了?正好,帮我把桌子摆好。”
摆桌子的时候,我发现菜比平时多了几道。红烧鸡翅、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还有一盘凉拌香菜。
我看着那盘香菜,没说话。
菜上齐了,一家人围坐下。
公公刘国兴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紫嫣,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婆婆接过话:“辛苦啥,都是一家人。来来来,吃菜。”
大家开始吃。刘阳伯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鸡翅。
“多吃点,”他说,“你瘦了。”
我点点头,把鸡翅吃了。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今天是我生日,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房子的事,”婆婆说,“我打算改成安妮的名字。”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抬头看刘国兴,他面色铁青,但没说话。
“妈,”刘阳伯开口了,“你这是干什么?”
“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安妮出了八万块钱,你们都知道吧?”
我知道。那八万块钱是婆婆逼着刘安妮出的,说是借的,后来再也没还过。
“现在安妮要养孩子了,工作也没有,我就想着把房子改成她的名字,让她有个保障。”
“那我呢?”刘阳伯问。
“你?你有老婆有孩子,你怕什么?”
“可是这房子……”
“这房子什么?你还怕你妹妹抢了你的?”
我看着刘国兴。他没吃饭,也没喝酒,一直盯着面前那碗饭。
“我不同意。”他突然开口。
婆婆瞪着他:“你不同意?你说了算?”
“这房子是阳伯和小两口一起还贷的,凭什么给你女儿?”
“那是你女儿!”
“女儿也不能抢儿子的东西!”
饭桌一下子安静下来。
浩浩吓哭了,刘安妮抱起孩子,瞪着她爸:“爸,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抢?那八万块钱我不是出了吗?”
“那八万块钱是你妈逼你的,你不愿意!”
“我愿意!”
“行了,”我站起来,“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外面还在吵,但我听不清吵什么。
我靠在门后,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
床、衣柜、床头柜、梳妆台。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和刘阳伯一起选的。窗帘是我挑的,墙纸是我贴的,床头灯是刘阳伯装的。
三年的痕迹,那么多。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
我的衣服不多,但也有一排。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那是我给刘阳伯织的,织了三个月,手法不好,但他说喜欢。
我把那件毛衣拿下来,叠好。
然后我打开行李箱,开始装东西。
06
那顿饭后来怎么收场的,我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我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把能带的都装进了一个大旅行袋和一个背包里。
衣服、护肤品、首饰盒、结婚证、户口本、存折。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里面压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和刘阳伯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撕了。
撕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我没停。
撕完我又后悔了。那是我和刘阳伯唯一一张合影。
我把碎片捡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推开卧室门,客厅已经空了。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那盘凉拌香菜动都没动过。
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偶尔能听到刘安妮的哭声,还有婆婆的声音:“哭什么哭,你爸糊涂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拎起包,走了出去。
刘阳伯坐在楼梯口,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提着包出来,他愣住了。
“你……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我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
“紫嫣!”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大。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别走,我跟你一起去。”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掐灭了烟。
“你不用管我。”我说。
“我不是不管你,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去说吧。我想静静。”
我拎着包往下走,他跟着我下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他的声音有点大,我没再拒绝。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去哪?”他问。
“我妈那儿。”
他没说话,开了十分钟,停在岳母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他拉住我的胳膊。
“紫嫣,过几天我跟你回去。”
我没说话,下了车。
他跟着下来:“你等等。”
他走到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这是你买的双十一快递,我给你带来了。”
我接过来,发现是我寄到公司的东西——那套海蓝之谜。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进楼门,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我来接你。”
我上楼的脚步没停。
我妈给我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拎着大包小包,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我进来。
我进去后,她关上门。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放好热水了。”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我带来的那袋东西。
“这是护肤品?”
“嗯。”
“买的?”
我妈看了看,没再说话,把东西放下去睡了。
我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白色。
手机响了,是刘阳伯发的消息: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他又发:我和妈说了,明天我过去接你。
我回:不用了。
他没再回。
那一夜我睡得挺沉。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
是我妈的声音,还有刘阳伯的声音。
“阿姨,我想接紫嫣回去。”
“她不想回去呢?”
“她是我老婆,总得回去。”
“那你妈那边呢?你妹那边呢?”
“我会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
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生气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刘阳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我妈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醒了?”我妈说,“正好,你老公来接你。”
刘阳伯站起来:“紫嫣,跟我回去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回去干什么?你妈要改房子名,你妹要住客房,我连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我跟妈说好了,不会改。”
“说好了?怎么说的?”
“就……说了。”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昨天晚上跟我妈说了一整夜,我说房子不能改,我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们就搬出去住。”
“你妈同意吗?”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
“紫嫣,”他抬起头,“我们搬出去住吧。我请调令去外地分厂,工资翻倍,够租房。”
我愣住了。
“你说真的?”
“我从不骗你。你嫁给我三年,我没骗过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个男人,确实没骗过我。
他只是不敢反抗他妈。
“你要想清楚,”我说,“你妈不会同意的。”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是她儿子,我不能让她毁了我婚姻。”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阳伯,你要是真想好了,就把紫嫣接回去。但她受了委屈,你得撑着。”
“阿姨您放心。”
我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我妈。
“你让我想想。”我说。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离婚协议截图。
我看着那行字:“甲方要求解除夫妻关系。”
看了很久。
我把截图删了。
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走出去的时候,刘阳伯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的那个袋子已经被他捏皱了。
“走吧,”我说,“我跟你回去。”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妈说房子名的事,你解决了。但其他事,你管不了的话,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什么方式?”
“不关你的事。”
我拎起包,走在前面。
我妈追到门口:“紫嫣,有事就给妈打电话。”
08
回去的路上,刘阳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抖。
“别紧张。”我说。
“我不是紧张,”他说,“我怕你生气。”
“我没生气。”
他看了我一眼:“你每次说没生气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车开到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你上去吧,”他说,“我去上班。”
“你不用上去?”
“我怕我妈看见你又吵架。你先上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下班回来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挺难的。
推开家门,客厅很安静。
婆婆不在。
我走进房间,发现我的东西还放在昨天走的时候的样子。衣柜开着,衣服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回衣柜。
正在叠着,手机响了。
是刘安妮。
“嫂子,你回来了?”
“妈说让你去她房间一趟。”
我放下手机,走到婆婆房门口,敲了敲。
“进来。”
我推开门,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
“回来了?”
“那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紫嫣,”她放下手机,“你昨天说的话,我记着了。”
我不说话。
“你说房子改名的事,我知道你不高兴。但那是我女儿,我不能不管她。”
“那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你女儿要住,我让了。你要改房子名,我没拦。但你不能让我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婆婆愣了一下。
“你房间不是好好的吗?”
“我房间好好的?你的外孙把我的阳台占了,你的女儿把我的护肤品用了,你的女儿把我的衣柜也占了。我的房间,还剩下什么?”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妈,”我站起来,“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不能一直让我忍。我还是你儿媳,不是你的佣人。”
我转身走出去,身后没人说话。
回到房间,我看着那些已经叠好的衣服。
三年了,我一直忍。
现在不想忍了。
09
刘阳伯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外卖。
“我买了你爱吃的麻辣烫。”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
“你妈呢?”
“去我妹那儿了。说是不回来吃饭。”
“那你妹呢?”
“也去了。”
我打开麻辣烫,热气腾腾,香味飘出来。
他坐在我对面:“紫嫣,今天下午我跟妈又谈了一次。”
“谈什么?”
“房子的事。我说了,我不同意改名字。我也说了,安妮不能一直住下去。最多住一年,她自己找房子。”
“你妈同意了吗?”
“她没同意,但也没反对。说再看看。”
我夹起一块牛肉,放在嘴里。
“阳伯,”吃完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差点把离婚协议发给你。”
他的手顿住了。
“你知道我手机里存着那份协议多长时间吗?”
他摇头。
“三个月。”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三个月前,我就想好了。要是你妈再欺负我,我就离婚。我没当着你面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我真的受够了。”
“紫嫣……”
“你听我说完。”
我把麻辣烫放下:“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对我挺好的,真的。但你不能一直让你妈决定我们的事。你不拦着她,这个家就永远是她的。我永远是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
“我是。你妈让我住这儿,我就是自己人。她让我搬,我就是外人。这个家,是你妈的,不是我们的。”
刘阳伯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你刚才说的。搬出去住。”
“好。”
“你别答应得太快。你妈那边你解决不了,我就回娘家。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这次我来解决。”
10
一周后,我和刘阳伯从家里搬了出来。
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城东。
刘阳伯已经接到了调令,下周就去外地分厂报到。工资翻倍,还包住宿,他打算每天来回跑。
搬家那天,刘安妮站在门口,抱着孩子,表情复杂。
“嫂子,真的要走?”
“其实你不用走,我又不是一直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走了,你妈会高兴的。”
她没说话。
婆婆那天的态度很冷淡。
刘国兴帮我们搬东西,没让婆婆帮忙。他一个人扛了三个箱子,下楼梯的时候喘得厉害。
“爸,我来。”刘阳伯说。
“不用,我还能搬。”
搬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刘国兴拉住我。
“紫嫣,爸对不起你。”
“爸,您不用这样。”
“我没用,”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管不了你妈,管不了你妹,连你们两个人的事也管不了。你说,我是不是没用?”
“不是。”
“以后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爸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听你说说话。”
走到楼下,刘阳伯已经把最后一箱东西装上车。
我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阳台上,背着手,看着我们。
车开远了,她才转身走回去。
新家很小。
客厅只能放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卧室只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但我觉得挺好。
第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还没拆封的箱子。刘阳伯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房卡。
“这是这个月的水电卡,这是燃气卡,这是小区出入卡。”
“明天我去买个新的衣柜,你喜欢的那个款式。”
“明天再说。”
“厨房的灶台有点松,我明天拧紧。”
“行。”
他又说:“紫嫣,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咱们自己的家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看着他紧张的眼神,我轻轻笑了一下:“不算。”
“那算什么?”
“算开始。”
窗外的路灯亮了,映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刘阳伯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我去买盆花。”
“什么花?”
“你喜欢的。菊花还是月季?”
“月季吧。”
他点点头,看着窗外。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三年了,我终于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也不用再听见那句“妈说了算”。
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作者的话:
婚姻里有太多“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有些事不能忍,忍了就没有自己。
紫嫣不是不爱,而是不想被当成不存在的人。
真正的幸福,是家不再是别人的,是你和他说了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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