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黄雪瑶发的短信。
就一行字:“卡里多了几个零,自己数。”
我盯着屏幕,烟头烧到手指都没觉着疼。
三天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的遣散费,以后不用来了。”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崭新的,连号都没断。
我没数,也没问为什么。
十年了。
我替她挡过刀,挨过枪,从绑匪手里抢回过她女儿。
最后一次,刀口离心脏只差两公分。
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守在走廊里半个月。
她出院那天,连句谢谢都没说。
现在,她用五千块把我打发了。
我点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
看到余额那刻,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椅子上。
那笔钱,够我在县城买三套房。
我刚想打电话,又一条短信进来。
“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医院住院部,来见我最后一面。”
01
那天下午接到辞退信的时候,天气挺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黄雪瑶的办公桌上,亮堂堂的。
她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翻文件。
信是叶林递给我的。
叶林是黄家的老管家,跟了黄家三十年。
他今年五十五了,头发都白了半边。
他把信封推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说:“叶叔,你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拿着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和一张纸。
钱是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正好五千。
纸是打印的,上面写得很简单。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周昊然的雇佣关系。”
没有理由,没有感谢,连个公章都没有。
我抬头看黄雪瑶。
她低着头翻文件,像是在看很重要的东西。
但我知道她没在看,因为她手里的文件拿反了。
我跟了她十年,知道她什么习惯。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拿反东西。
我说:“黄总,能给我个理由吗?”
她说:“没有为什么,你走吧。”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我跟了她十年,知道她什么脾气。
她要是拍桌子骂人,那是没事。
她要是这样平静,那是铁了心。
我把钱和纸装回信封,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但我看见她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说:“黄总,保重。”
她没有说话。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就叶林一个人站在电梯口等我。
他说:“小周,别怪她。”
我说:“不怪。”
叶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回头看见叶林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梦。
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个旧皮箱。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去,突然摸到箱子底下有个硬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是十年前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里面装着黄雪瑶这些年给我的东西。
第一张名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名片上印着:黄氏地产,黄雪瑶。
那是她亲手塞给我的。
她说:“你要是想还钱,就来我公司上班。”
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刚接手她爸的公司。
她爸病得下不了床,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等着她养活。
她一个小姑娘,硬是把摊子撑了起来。
还有一张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是两千块。
那是她给我的第一份工资。
我记得发工资那天,她亲自送到我手里。
她说:“辛苦了一个月,拿着。”
我说:“太多了。”
她说:“不多,你值得。”
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跟着她干值了。
最后是一张手画的奖状,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佳保镖奖,周昊然同志。”
那是她给我画的,因为我替她挡了一刀。
那刀砍在我背上,缝了十几针。
她来医院看我,眼圈都红了。
她说:“你怎么那么傻?”
我说:“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她说:“不欠,那是你愿意。”
我拿着那张奖状,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这个人嘴笨,什么话都不会说。
但这十年,我把她当亲妹妹看。
她爸病重的时候,我守在病房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被前男友纠缠的时候,我天天接送她上下班。
她女儿出生的时候,我开着车满城给她买她想吃的酸梅。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想她为什么要辞退我。
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这十年是不是都白费了。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最后我决定不想了。
她既然不想让我在她身边,那我就不待了。
反正我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包准备回老家。
走到公司门口时,看见叶林站在那儿等我。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说:“小周,你等等。”
我说:“叶叔,还有事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
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
我说:“这……”
叶林说:“这是我的私房钱,你别嫌少。回老家好好过日子。”
我把信封推回去:“叶叔,我不能要你的钱。”
叶林急了:“你拿着!你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叶叔,你有什么过不去的?”
叶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走吧,别让我看着难受。”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叶叔有事瞒着我。
02
回到老家,我住进了村头那间老屋。
房子是我爹留下的,土坯墙,青瓦顶。
下雨天漏雨,墙根儿都长了青苔。
我整整收拾了两天,才算能住人。
第三天,隔壁的孙雪莲大婶端了碗饺子过来。
孙大婶今年六十出头,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
她是个热心肠,谁家有难处她都帮一把。
她说:“小周,你咋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干得好好的吗?”
我说:“不想干了,回来种地。”
她说:“你这孩子在城里待了十年,地还会种吗?”
我说:“学呗。”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惋惜。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挺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黄雪瑶,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又想起叶林,他那天说的话,越想越不对劲。
“你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
他有什么过不去的?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叶林打个电话。
拨了两次,都没打通。
第三次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说话。
我说:“叶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叶林的声音传来:“小周,别问了。”
那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几天没睡觉。
我说:“叶叔,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林说:“她的事,你别管了。你也管不了。”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叶林突然说:“小周,你还记不记得,她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你给她输血?”
我说:“记得。”
那一次,她突然晕倒在办公室。
我抱着她冲进医院,医生说她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抽了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虚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有血色。
她说:“那你还记不记得,她让你去拿化验单?”
那天她从急诊室出来,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
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把单子折起来,递给我。
“帮我去拿结果。”
我拿着单子走到化验室,排了半天队。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说:“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她朋友。”
医生说:“这个结果只能给本人或直系亲属。”
我只好拿着单子回去找她。
她说:“算了,不拿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我就没再问。
我说:“叶叔,你是说……”
叶林打断我:“我什么都没说。小周,你好好过日子吧。”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一次,我为什么没有坚持拿那张化验单?
因为她说了算了,我就不问了。
我这个人,她说什么我都信。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
那几天,黄雪瑶瘦得厉害,脸色蜡黄。
她说是工作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我还真信了。
她这个人,从来说话都是云淡风轻的。
好像什么事到她那儿都不是事。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她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黄氏地产的大楼下。
大门上了锁,玻璃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
红纸黑字,落款是三天前。
我愣了。
这才几天功夫,公司就没了?
我掏出电话,给叶林打过去。
这次他接了。
我说:“叶叔,我在公司门口,怎么回事?”
叶林说:“公司被黄总的丈夫卖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说:“卖了?黄总呢?”
叶林沉默了一会儿:“在医院。”
我心里一沉:“哪个医院?”
他说:“中心医院,住院部四楼。”
我挂了电话,打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
十年了,从没见她生过什么大病。
顶多就是感冒发烧,吃点药就好。
她总说自己身体好,像头牛。
可现在,她躺在了医院里。
到了医院,我推开四楼病房的门,愣住了。
病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头发也掉光了,头上裹着一条浅蓝色的头巾。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要不是那张脸,我根本认不出她。
她靠在枕头上,正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消瘦的身影照得更加单薄。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声音很轻:“你……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
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说:“叶叔告诉我了。”
她说:“都怪他,管不住嘴。”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哭。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落在枕头上。
我坐在床边,等她哭够了,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擦了擦眼泪,慢慢说了起来。
“五年前,我查出了胃癌。”
“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五年。”
“我没告诉任何人,就告诉了叶林。”
“我想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把公司的事安排好,把念慈的事安排好。”
“谁知道……”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谁知道郑俊杰会变成那样。”
03
郑俊杰是黄雪瑶的丈夫,入赘到黄家的。
他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但她爸看中他能干,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婚后,他挂了个副总的头衔,负责公司的行政事务。
平常看着挺老实,对黄雪瑶也挺好。
逢年过节还给员工发福利,见人就笑。
谁知道他背地里,把公司的钱一点一点往外挪。
先是从财务那里搞了小金库,几万几万地转。
后来胆子大了,直接用黄雪瑶的身份证和公章。
把公司的法人代表给换了。
等黄雪瑶反应过来,公司已经姓了别人的姓。
她去找郑俊杰理论。
郑俊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笑。
“你一个快死的人,还管那么多干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公司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替你管。”
“你就安心养病吧。”
黄雪瑶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拿他没办法。
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她连律师都请不起。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女儿黄念慈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黄念慈今年七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最多能活到十岁。
郑俊杰说,钱他出,但有个条件。
“你女儿归我管,你爱去哪去哪。”
黄雪瑶不同意,他就把女儿送到了他老家。
让她见不到。
黄雪瑶急得一夜白了头。
她说:“我跪在地上求他,让我见念慈一面。”
“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让老太太堵在门口,说我是外人,不配进去。”
我给她的那五千块钱,是她当时身上最后的现金。
她本来想拿着那笔钱,去郑俊杰老家把女儿接回来。
但郑俊杰让人告诉她,如果她敢来,就把念慈送到国外去。
“你死了这条心吧。等你死了,你女儿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黄雪瑶听着这些话,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说:“我当时就想,念慈要是落到他手里,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说到这儿,她拉住我的手。
“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念慈?”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我爸妈都没了,亲戚们早就不来往了。”
“能信得过的,就你一个。”
我说:“你这不是求我。你是骂我。”
她一愣:“什么?”
我说:“你救我一命,我给你卖命十年。现在你跟我说,让我照顾你女儿。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她还是愣。
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也要扛。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让别人帮你分担?”
她说:“我怕连累你。”
我说:“你已经连累了。十年前你从街上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连累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释然。
那是从生病以来,我第一次见她笑。
那笔汇给我的钱,是黄雪瑶卖掉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套房子凑的。
她说:“我知道钱不多,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念慈的手术费,大概需要四十万。”
“那套房子卖了六十多万,我留了十万做手术,五十万打了给你。”
“我要是走了,你就拿着这钱,带念慈去国外治病。”
我说:“你怎么办?”
她说:“我不用管了。”
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医生说的。”
“最多还有三个月。”
“念慈的手术,如果能成功,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要是不成功……”
她没说下去。
我握着她的手,紧紧握着。
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抽回去。
我说:“你听我说,念慈的手术要做,你的病也要治。”
她说:“没钱了。”
我说:“我这里有。”
她说:“那钱是给念慈的。”
我说:“念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有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但我说的是真的。
我有三十万存款,这些年攒的。
她给我的工资,我基本没花。
每个月留几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起来。
再加上退伍的时候,部队给的安置费。
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万。
我这个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唯一的开销,就是过年时给她女儿买点礼物。
念慈那孩子,喜欢我画的卡片。
我就在小卡片上画些花啊草啊小鸟啊。
她每次收到都高兴得跳起来。
念慈的手术费还差一点,但我可以借。
实在不行,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也行。
反正那房子,也不值几个钱。
我说:“你别操心了,一切有我。”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说:“周昊然,你不能这样。”
“你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非得跟着我折腾。”
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过日子。”
“我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你对我好过一次,我就记你一辈子。”
她哭得更凶了。
我坐在床边,等她哭够了,才说:“明天我去接念慈。”
04
第二天,我开着叶林找来的车,去了郑俊杰的老家。
那地方在乡下,一大片玉米地中间有几栋破楼。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扬起一路灰尘。
我找到郑俊杰家,敲了半天门,出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又黑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
她打量我一眼:“你找谁?”
我说:“我找黄念慈。”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她妈妈的保镖。”
老太太脸色变了:“她妈?她妈都快死了,还派人来接?”
我说:“我是来带她走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叉着腰堵在门口。
“带不走。她爸说了,谁都不让见。”
“那个死女人,自己快不行了,还想把孩子接走?”
“做梦!这是我郑家的种!”
我不跟她废话,直接往里走。
老太太拦我,我轻轻把她拨开。
进了屋,看见黄念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色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周叔叔!”
她喊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朝我跑过来。
我蹲下来接住她,抱起来就走。
老太太在后面追:“你干什么!抢小孩啊!”
“来人啊!有人抢孩子了!”
她嗓门大,尖得能传到村东头。
我没理她,抱着黄念慈快步往外走。
上了车,我把车门锁上。
黄念慈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着那栋破楼渐渐远去。
她问我:“周叔叔,我妈呢?”
我说:“在医院。”
她说:“她生病了吗?”
我说:“嗯。”
她说:“严重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出口。
她才七岁,怎么跟她说?
“你妈……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黄念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
“周叔叔,你骗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妈生病很久了,我知道。”
“她不让我告诉别人。”
“她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就会被坏人害死。”
我眼圈红了。
这孩子,比她妈想象的懂事得多。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我妈说,不能连累你。”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
车子颠簸着驶上大路。
黄念慈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周叔叔,我妈会死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说:“不会的。有我在,你妈不会有事。”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省城,我把黄念慈带到医院。
黄念慈看到她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她没哭出声。
她走过去,拉着黄雪瑶的手,说:“妈,你疼不疼?”
黄雪瑶摇摇头:“不疼。”
黄念慈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黄雪瑶说:“快了。”
黄念慈说:“我等你。”
黄雪瑶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让叶林把黄念慈带回家住。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黄雪瑶的病,医生说得明白。
胃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到了晚期。
做手术的意义不大,只能靠化疗拖着。
但化疗也只是拖时间,最多能撑到年底。
我算了算,从她查出病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扛到公司垮了。
扛到丈夫背叛了她,扛到女儿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她怕连累我。
可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给的。
现在她要把命还给她的女儿,我能不帮?
第二天,我把存折拿出来,去了医院财务处。
“这是三十万,给黄念慈交手术费。”
财务处的人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说:“我是她妈妈的亲戚。”
她说:“还差十万。”
我说:“我过两天再送来。”
我把老家那套老屋挂了出去,标价八万。
那是村里一个包工头给我估的价。
房子虽然破,但地皮值点钱。
我打电话给孙雪莲大婶,让她帮我看着点。
孙大婶说:“小周,你疯了?那是你爹留给你的房子。”
我说:“卖了吧,留着也没用。”
她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那房子,不值几个钱。”
“但念慈的命,值钱。”
第二天,就有个城里人来看了房。
他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摇摇头。
“这房子太破了,墙都裂了。”
“五万卖不卖?”
我说:“七万,少一分都不卖。”
他想了想,说:“行。”
“不过我得砸了重新盖,你这房子住不了人。”
“明天签合同。”
第三天,我们把合同签了。
七万块钱,揣在我口袋里,烫手。
这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现在也没了。
但我不后悔。
黄雪瑶救我一命,我还她一条命。
这个账,算不清。
也不用算。
05
黄念慈的手术定在月底。
医生说她的病,越早做越好,成功率七成。
如果拖下去,心脏功能会越来越差。
到时候就算做手术,风险也大得多。
黄雪瑶签的手术同意书。
签完那天,她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上跟黄念慈说话。
“念慈,要是妈妈走了,你就跟周叔叔过。”
“周叔叔会照顾你的。”
黄念慈说:“妈妈,你也会好起来的。”
黄雪瑶笑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看着她们,心里像刀割一样。
手术那天,我和黄雪瑶一起等在手术室门外。
她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
手心的温度有些凉,但力气不小。
“周昊然,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谢。”
她说:“要不是你,念慈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没有你,我也完了。”
她没说话,看着我,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我坐立不安。
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
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眼睛都不敢眨。
黄雪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她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知道,她比我更害怕。
她是怕,万一念慈下不了手术台。
那就什么都没了。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
“手术很成功。孩子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需要观察几天。”
“但你们可以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黄雪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小孩子。
“念慈……念慈没事了……”
我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我说:“我说过,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她说:“你总是说这种话。”
我说:“因为我知道,我说的话,一定会实现。”
晚上,我去重症监护室看黄念慈。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
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回到黄雪瑶的病房时,她已经睡了。
叶林守在床边,看到我进来,小声说:“她睡着了。”
我说:“让她睡吧。”
叶林说:“小周,你也歇会儿。”
我说:“我不累。”
叶林说:“你跟了她十年,我从来没见过你喊过一句累。”
我说:“那是因为我不累。”
叶林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叶林叹了口气,说:“小周,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
“但一直没有机会。”
我说:“叶叔,你说。”
叶林说:“黄总这个人,从小就不容易。”
“她妈死得早,她爸又是个要强的性子。”
“从小就教育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麻烦别人。”
“所以她什么都自己扛。”
“扛不住了,就硬扛。”
我点点头。
他说的,我都懂。
叶林继续说:“她查出来病的时候,我跟她说,告诉你吧。”
“让小周知道,他肯定有办法。”
“她说不行,不能连累你。”
“我问她,怎么就叫连累?”
“她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尤其是你。”
我愣住了。
她说,尤其是你。
为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06
第二天早上,黄雪瑶醒了。
她精神比前几天都好,脸色也有了些血色。
还让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说:“你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守着。”
她说:“你骗人。”
“你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说:“你什么都瞒着我,我也瞒着你一次。扯平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周昊然,把那张名片给我。”
我说:“什么名片?”
她说:“你一直放在铁盒子里的那张。”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名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上面印着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但那是她十年前亲手交给我的。
她接过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力气。
“谢谢。下辈子,换我护着你。”
写完,她把名片递给我。
“你收好了。等我走了,就看着这个想我。”
我说:“你不会走的。”
她说:“那你就陪着我。”
“陪到我走的那一天。”
我说:“好。”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她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突然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说:“因为你这个人,说到做到。”
“你说要护着我,就真的护了我十年。”
“你说要帮我把念慈接回来,就真的把她接回来了。”
“你说要凑够手术费,就真把房子卖了。”
“周昊然,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傻。”
我说:“傻人有傻福。”
她说:“对,所以我才把你留在身边。”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没有负担的笑容。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笑着。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对我,除了恩情和感激。
其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也不敢说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而且,她已经嫁人了。
就算是错的,也晚了。
黄雪瑶说:“要是我没结婚就好了。”
“跟着你,回老家种地去。”
“种种菜,养养鸡,日子平淡,但是踏实。”
“比在城里勾心斗角强多了。”
我说:“你现在也可以。”
她说:“不行,念慈需要上好的学校。”
“我不能再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算计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念慈的事,你放心。”
她说:“我知道,有你在,我放心。”
叶林端着早饭进来,一碗粥,一个鸡蛋。
黄雪瑶看了一眼,说:“吃不下了。”
叶林说:“多少吃一点,有力气。”
黄雪瑶摇了摇头,把碗推开。
她说:“周昊然,你帮我吃了吧。”
“别浪费。”
我坐在她床边,把那碗粥吃了。
粥是白粥,煮得很稀。
我吃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这碗粥,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给我的。
吃完饭,我就去重症监护室看念慈。
念慈已经醒了,看到我,咧嘴笑了笑。
嘴上还插着管子,不能说话。
但她在我的手上画了个爱心。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小姑娘,跟她妈一样,会哄人。
07
黄雪瑶的病情,在念慈手术后的第三天突然恶化。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因为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再加上之前一直在撑着,现在女儿没事了,她就松懈了。
一松懈,病就控制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重症监护室回来。
黄雪瑶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她说:“周昊然,我想出去看看。”
我说:“外面冷。”
她说:“没事,你帮我把外套拿来。”
我去柜子里把她的外套拿出来。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是去年我陪她买的。
那时候她还能自己走路,我还带她去吃了碗面。
现在,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扶着她坐起来,帮她把外套穿上。
又拿了条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叶林推来轮椅,我抱她坐上去。
然后推着她出了病房。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
这会儿桂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黄雪瑶深吸了一口气,说:“真香。”
“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
“每到秋天,我妈就拿桂花做桂花糕。”
“特别好闻。”
我说:“等你好了,我回去给你摘。”
她说:“骗人。”
“你看我这身体,还能好吗?”
我沉默了。
她说:“你不用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赚了。”
“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念慈。”
“现在念慈没事了,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说:“你别这样说。”
她说:“这不是说丧气话,是实话。”
“人这一辈子,能做成的事没几件。”
“我能把念慈的事办好,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随他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周昊然,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这个人,就会说一句话。”
“什么都说不累。”
“其实我知道,你比谁都能扛。”
“你一个人扛了十年,从来没有喊过累。”
“我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说:“那你下辈子还。”
她说:“好,下辈子,我给你当保镖。”
我逗她说:“那我还得救你一命。”
她说:“不,下辈子换我救你。”
“让我也当一回好人。”
我被她说笑了,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那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粥,精神好了很多。
还跟我说起念慈小时候的事。
“念慈特别懂事,从小就不哭不闹。”
“我忙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画画。”
“画的花啊草啊,还有小动物。”
“画得可好了。”
我说:“跟你一样。”
她说:“那是,随我。”
“要是随她爸,那就坏了。”
说完她又笑了,但笑着笑着就咳嗽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我赶紧去叫医生。
医生检查完,摇着头走出来。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守在她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有时候会在睡梦中皱眉头,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说的对,这辈子欠我的,还不清了。
但她不知道,我也欠她的。
我欠她一碗粥,一条命。
还有一个十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