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趴在窗台上数车。一辆两辆三辆,数到第三十九辆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儿子发来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孙子梁思远的语音。我点开听,他说今年回不来了,他爸接了个大项目,走不开。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屏幕碎了一道纹,像条细蛇趴在玻璃上。老伴梁国栋把它捡起来,擦了擦,没说话。我转过身继续看窗外,路上雪被车碾得嘎吱响,天快黑了。
他又说了句:“你妈当年也是这么等你们的吧。”
我的手停在窗帘上。
那件事我藏了一辈子。
1968年冬天,我妈一个人躺在乡下炕上,五个儿女,没有一个回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是她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后一个离她最近的。
那年我十四岁,我跪在炕边,拉着她的手,她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玉娥,别学我。”
我一直不懂她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她这辈子把心全掏给了孩子,孩子走了,她的命就没了。
老伴那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你妈那辈子的债,你别让你儿女还。”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压在“奶奶”两个字上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去北京。
01
腊月二十三,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装了两件,洗漱用品装一小袋,又把柜子里那包家乡特产翻出来——土鸡蛋,老伴攒了半个月没舍得吃。
我打电话给儿子:“建国,妈要去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想你们了。”
又是沉默。
我以为他要推脱,没想到他说:“行,你买票吧,这周末我请个假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进屋来,看我愣在那里,问怎么了。我说建国同意了。他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拾晾着的衣服。
“你去了就知道。”他头也不回,就扔了这么一句。
我没理会。
这些年我总觉得儿子跟我之间有层东西,隔着,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碰不到一块儿。
我以为是距离远,见了面就好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放学回来喊一声妈,我递给他一碗糖水,他喝完一抹嘴就笑了。
我翻出旧相册,找到儿子小时候的照片。那年他八岁,剃个小平头,手里攥着糖冲我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那时候多好啊。
我放下相册,开始想孙子的样子。
梁思远今年十七了,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出来的。
上次见面是三年前,他回县城过年,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说话带着点北京腔。
那天他抱着手机打游戏,我喊他吃饭,他头也不抬说“等会儿”。
那顿饭我热了三回。
后来他回北京,我偷偷哭了。
老伴说我想太多,孩子大了都这样。我说不是,是不一样了,他不亲我了。老伴叹口气:“你总希望他像小时候那样,可他已经长大了。”
我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上了炷香。香灰掉在桌上,我看着青烟一点一点往上飘,心里头突然空落落的。
我妈那辈子的债。
老伴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第二天我去买票。售票员说去北京的票卖完了,只有腊月二十六还有一张,硬座,一坐就是两天一夜。
“要吗?”她问。
我咬了咬牙:“要。”
两天一夜算什么,当年我抱着儿子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看病,连票都没有,抱着他在厕所旁边蹲了一宿。
那时候我年轻,不觉得苦。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有劲,有使不完的劲。
那股劲,这些年慢慢没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电话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儿子的消息,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想着明天要不要打。
打多了吧,怕他们烦;不打吧,心里不踏实。
刘淑芬说我魔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俩在楼下晒太阳。她闺女也不回来过年,她倒没事儿人似的。
“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过,你追那么紧干啥。”她嗑着瓜子说。
“我就是想他们。”我说。
“你不是想他们,你是怕。”
她这话说完,我没吭声。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不能说对。
我怕什么?
怕他们不回来,怕他们忘了我,怕他们不需要我了。
怕有一天,我跟我妈一样,一个人躺在炕上,等着,等着,等到灯灭了,也没人回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母亲都这样。
但我就是这么个人。
02
腊月二十四,我开始列名单,看还有谁家的孩子今年回来。
刘淑芬闺女不回来,对门老张的儿子在深圳,也不回。
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娘说,她闺女在上海两年没回来,今年也不回。
我问她不想吗?
她说想有什么用,机票贵,来回三四千,省下来寄给孩子花得了。
我想起我家建国大学那年,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一点一点开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然后就再也不回头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走了。
不是坐火车走的,是从心里走了。
后来他留在北京工作、结婚、买房、生孩子,每件事他都没跟我商量。
我打电话问他谈对象没,他说谈了,我说带回来看看,他说再等等。
一等就等到了婚礼前一天。
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他要结婚的。
那时候我气得三天没吃饭。
老伴说我:“你气啥,他娶媳妇又不是给你娶。”
我说:“他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还是不是他妈?”
老伴不吭声了。
后来他带着新媳妇回来过年,儿媳妇挺好看,说话利索,人也勤快。
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几天我总是在她背后挑毛病——菜切得粗了,说话声音大了,管建国管得太严了。
我没说出来,但脸色肯定不好看。
刘慧敏肯定看得出来。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那年年过得很难受。大年初二他们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重播的春晚,突然觉得累。
老伴给我倒了杯热水:“你何必呢。”
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跟儿媳关系的转折点。
从那儿以后,她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说什么话都带着“妈您看行不行”。
那种客气,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后来我又干了件蠢事。
儿子买房那阵子,我打了两万块钱过去。他不要,说他们攒够了。我说你拿着,给思远买点好的。他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收了。
过了两个月,儿媳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说是北京最好的。我穿上了,心里很高兴,但嘴上还是说了句:“北京的东西死贵,别乱花。”
建国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就是让你们省着点。”
“你打钱给我们,我们给你买东西,这不就扯平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说起来,他说我说话太难听。
“你就不能好好说句谢谢?非得挑人家毛病。”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话。
我不是不满意,我是怕。
怕他们觉得我在讨好他们,怕他们觉得我老了需要他们。
我不要他们可怜我,我要他们真心实意觉得我重要。
这种话说出来太丢人了,所以我从来没说过。
这么多年,我就是在“想他们”和“怕他们烦”之间来回折腾。我管不住自己,打了电话又说错话,说完又后悔,后悔完再打,打得他们不接。
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建国的朋友圈。
他发了张照片,是他们在饭店吃饭的,桌上摆着几个菜,旁边坐着几个人。
我放大了看,想看看儿媳妇在不在,孙子在不在。
可照片太远,看不清楚。
我想发条消息问问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
老伴在边上看电视,瞅了我一眼,没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老伴活得比我明白。
他不打不闹不催,该干嘛干嘛。
儿子打电话来,他接,聊两句就挂了,从来不多说。
我问他就不想?
他说想有什么用,想了人家也回不来,不想人家也照样过得好好的。
他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不想。
03
腊月二十五,我去看了趟老同事叶世昌。
也是巧,刘淑芬约我去医院体检,排队的时候碰上他了。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皮都快包不住骨头,走路扶着墙,一步步挪。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世昌?”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了我半天,才笑了笑:“玉娥啊,你来做啥?”
“体检,你呢?”
“复检。”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挤出来。
我看他一个人,就问:“孩子呢?”
他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都在国外,回不来。”
“你一个人来的?”
“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头。
我陪他去做检查,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我就放慢步子跟着。刘淑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
“我说世昌,你也该让孩子回来伺候几天,不能老这么一个人撑着。”刘淑芬说。
“他们有工作,有孩子,跨过大半个地球回来,就为了陪我排队?”他摇摇头,“算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堵得慌。
等结果的时候,我跟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里人很吵,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安静。
“你身体到底咋样?”我问。
“老毛病,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他顿了顿,“去年住了一回院,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找护工,一个人出院。”
“你怎么不打电话让他们回来一个?”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打了,打完就后悔了。”
“为啥?”
“因为他们真回来了。”
我没听懂。
他看着我,慢慢说:“我闺女从美国飞回来,请了半个月假。公司扣了她工资,她老公不高兴。她来医院陪我,天天抱着电脑开会,手机上一直在发消息。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难受。她是我闺女,养她不是为了让她为难的。”
这话让我愣住了。
叶世昌叹了口气:“我把他们养得太懂事了,懂事到他们觉得不回来对不起我,可回来又对不住自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他们不在身边,是我让他们欠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开口。
我坐在他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叶世昌那句话——“是我让他们欠了我。”
我什么时候也开始让孩子们觉得欠我了?
我想起建国前几年说过一句话,那次我打电话催他回来过年,他喝了点酒,在电话里大声说:“妈,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我气得一个礼拜没理他。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语气,不是不孝,是在求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电话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我以为是牵挂,是爱,他们却想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伴翻了个身:“还不睡?”
“想事情。”
“别想了,明天还要赶车。”
我没应声。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04
腊月二十六,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两天一夜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打工回家的,有走亲戚的,也有我一个人这样的老太太。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孩。
小孩一路上哭哭啼啼的,他妈妈怎么哄都哄不住。
我看着那孩子,想起建国小时候。
他也是这样,一哭起来没完没了。
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边拍边唱小曲儿。
他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口水蹭我一脸。
那时候真累。
现在想想,那累也甜。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
出发前,老伴送我上火车。他没多说什么,就是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包饼干,一瓶水。然后说了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一下拍得我心里发酸。
几十年夫妻,他不说我也明白。他是不放心我去,但也不拦着。他知道拦不住我,就像他知道,我非去不可。
火车开了整整两天一夜。
我白天坐在座位上打盹,晚上靠着窗户睡。身体累,但脑子里一直转,停不下来。我想到儿子,想到儿媳妇,想到孙子,想到叶世昌,想到我妈。
想到我妈临死前那句话。
“玉娥,别学我。”
我一直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
她是想告诉我,不要把一生绑在孩子身上。
可她从来没说清楚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我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擦了把脸,吃了老伴塞的鸡蛋,喝了几口水。
对面那对夫妻已经下车了,换了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谁也不跟谁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变样,从光秃秃的山,到盖着雪的平原,再到一栋一栋楼房连成片。
快到北京站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
05
北京站,出站口。
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看见儿子。人太多,拥拥挤挤的,我踮着脚看了好几遍,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那儿看手机。
我喊了一声:“建国!”
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看,然后笑了笑,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妈,你咋拿这么多东西?”
“鸡蛋,你们那边吃不到正宗的。”
他没说话,提着包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都四十五了,头发里夹了好几根白的。走路微微驼着背,不像年轻时候挺得笔直。
“你瘦了。”我说。
“没瘦,是胖了。”他回头笑了笑。
我跟着他上了地铁。地铁很挤,他帮我挤到一个座位,自己站在边上看手机。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铁里很吵,报站的声音,人声,手机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到了他家,我愣住了。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放着一台电视,沙发上铺着米色的垫子。
地上有个玩具车,应该是孙子的。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老伴的合影。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儿媳妇刘慧敏从厨房里探出头,围着一件花围裙:“妈,你来了,快坐。我炒俩菜,一会儿就好。”
她的表情笑着,但那个笑不是冲到我心里的笑,是客气。
我说:“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赶了两天车,累了。”
我只好坐在沙发上。
孙子梁思远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奶奶,然后又回房间了。门关上,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晚饭的时候,慧敏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菜心,蒜蓉虾,还炖了个汤。菜做得不错,但吃着总觉得少点什么。
建国帮我夹菜,慧敏也帮我夹,两个人轮流夹,夹得我不好意思。
饭后建国去洗碗,慧敏说让他在沙发上坐会儿,说水果。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电视上放的啥我没看进去。孙子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慧敏给我收拾了一间小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还放了一瓶花。她笑着跟我说:“妈,有啥事你喊我。”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我看着那瓶花,花是粉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房间,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我不知道这瓶花是不是她临时摆的。
06
住了两天,我慢慢看出点门道来。
建国早上七点就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慧敏也忙,每天接送思远上学放学,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打扫。我一看她忙就想帮忙,她总说不用。
那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想帮她把地拖了。我找了半天拖把,在阳台找到了。刚拖了两下,慧敏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拖地,愣了一下。
“妈,你放着吧,我来。”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我拖了两下,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了:“你妈来了……嗯……我知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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