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小姑子罗美欣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公公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拍着我的肩膀说:“美琳,你真是个好儿媳。”
罗俊杰坐在沙发角落,头低着,自始至终没敢看我。
我签完字,抬起头,笑着说:“好了,办完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庆祝。
满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在想,明天早上那通电话响起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八点差五分,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那行字跳出来:XX银行信贷部。
我按下接听键,又点了一下免提。
“罗美琳女士,您好。您名下位于城东区XX路XX号的房产,抵押贷款已连续逾期六个月,我行已于今日正式启动法拍程序,请您配合执行。”
公公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小姑子尖叫起来:“什么?!法拍?!”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笑了笑:“房子我已经过户了,不是我的了。你们找新房东吧。”
他们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01
罗美欣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气。我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了。罗俊杰去开的门,门一开,就听见小姑子的声音:“哥!我可算来了!”
我擦擦手上的水,走出厨房。
她站在玄关处,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亮闪闪的名牌包,穿着一件新款风衣,头发染成了栗色,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找工作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嫂子好。”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却越过我,打量着客厅。“这房子真敞亮,南北通透,户型不错。”
我说:“美欣来了,吃饭了吗?”
“路上吃过了。”她把行李箱往屋里拖,“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这不刚辞职嘛,想换个工作。”她一边说,一边往客房走,“在外面租房子太贵了,想在你这借住几天,找到工作就搬走。”
她推开客房的门,看了一眼,说:“就住这间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罗俊杰已经接过话头:“行,你住吧,住多久都行。”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恳求——那种“别让我为难”的眼神。
“美琳,让她住几天吧,咱妹妹不容易。”
“几天?”
“哎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几天。”他搂着我的肩膀,“她是我妹妹,没地方住,你总不能让她睡大街吧?”
我没吭声。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我在旁边听见她的声音:“俊杰,让你媳妇对美欣好点,别给脸色看。”
“知道了,妈。”
“她要是敢欺负美欣,你跟我说,我饶不了她。”
“不会的,妈,你想多了。”
挂了电话,罗俊杰看着我说:“我妈就是瞎操心,你别放心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往外的累。
罗美欣住下来了。
第一天,她就用了我的护肤品。
那套海蓝之谜,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才买的。
我放在梳妆台上,自己都舍不得每天用。
那天晚上我看见桌上的瓶子空了三分之一,瓶子旁边还滴了几滴。
我问她:“美欣,你是不是用了我桌上的护肤品?”
她连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啊,用了。挺好用的,嫂子你下次给我也买一套。”
“那套挺贵的。”
“哎呀,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她摆摆手,“你买了我不也能用吗?”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后来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没必要为了一瓶护肤品闹翻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我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住第二周,冰箱里的水果开始见底。
我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市场买菜,鸡鸭鱼肉、蔬菜水果,一买就是足足的量。
回来后,发现昨天刚买的进口车厘子,被她一个人全吃了。
我做了糖醋排骨,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我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只会被说成“小气”
“斤斤计较”。
可是我心里那盆委屈的水,在一点一点往上涨。
02
罗美欣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公婆搬来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门口堆着两个编织袋,还有一床旧棉被。
推开门,看见公公和婆婆坐在客厅里,罗俊杰陪着他们说话。
“美琳回来了。”他笑着说,“爸妈说要过来住一阵子。”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过来?”
公公接过话:“老房子要翻修,外墙渗水,屋顶也漏了,没地方住了。”
“要修多久?”
“个把月吧。”
我看向罗俊杰。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扒拉着手机:“美琳,爸妈总不能在工地上住吧?”
婆婆开口了:“美琳,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翻修好了就搬回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美琳,你把客房收拾出来,我们住那间。”
“客房美欣住着呢。”
“美欣?”公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女儿的房间,“美欣也住这儿?”
罗美欣听见声音,从房里探出头来,满脸惊喜:“爸!妈!你们来了!”
公公笑了:“行行行,那我跟你妈住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捶了捶腿:“客厅也行,反正就住几天,不碍事。”
从那天起,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住了五个人。
每天早上我五点半起床,做六口人的早饭。
蒸馒头、煮粥、炒两个菜、煎几个鸡蛋,忙得团团转。
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桌上了。
没人问一句“美琳你辛苦了”,没人说一句“我来帮你”。
婆婆说腰疼,我带她去医院挂骨科。
公公说想吃红烧肉,我下班绕路去菜市场买肉。
罗美欣说这个月手头紧,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
她收了钱,连句谢谢都没说。
罗俊杰说最近项目忙,天天加班到半夜。
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开始玩手机。
所有的家务,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倒垃圾,我一个人包圆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
洗完碗之后,腰都直不起来,扶着厨房台面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出来,看着罗俊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上亮着游戏的光。
“俊杰,你能不能帮我倒一下垃圾?”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眉头皱着:“你顺手带出去不就行了?”
“我手上都是水。”
“那就擦干了再去,这点事也要叫我?”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我默默地转身,把垃圾袋扎好,拎了出去。
扔完垃圾回来,他们已经切好了一个西瓜。
每个人拿了一块,边吃边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西瓜皮和瓜子壳,没人收拾。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保姆——一个免费的,还搭上自己所有积蓄的保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在心里告诉自己:忍忍吧,都是一家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五年了,我一直在跟自己说这句话。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半年前。
那天晚上,罗俊杰加班,说有个项目要赶。公婆带着罗美欣出去逛街了,说是打折季,要去抢购。我一个人在家,想着把书房收拾一下。
书房一直都是罗俊杰在用,乱得不像样。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发票、旧手机、充电线,什么都有。
我本来只是想帮他整理一下,把文件归类放好。
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张纸。
一张A4纸,折了两折,夹在一堆文件中间。
我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份房产抵押贷款合同。
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写着:贷款金额八十万元整。
抵押物:城东区XX路XX号。
抵押人:罗俊杰。
签约日期:一年前。
我的目光落在那行日期上,反复看了三遍。
没错,一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筹划着换家具、攒钱装修。
他在背着我,拿我们共同的房子,抵押了八十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合同拍了照,存到手机里。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罗俊杰,你现在回来。”
“怎么了?我还在公司……”
“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问:“什么事这么急?”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这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问你话呢!”
“美琳,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嗓子都在抖,“你拿房子抵押,都不跟我商量的?”
“当时情况紧急。”
“什么情况?”
“美欣那边出了点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网贷没还上,催债的找上门来了,堵在家门口,她吓得不敢出门。她跟我说,还不上就要被起诉了。我不能看着她坐牢……”
“所以你就拿房子去抵押?”
“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她求我,我能怎么办?”
“八十万!”我感觉自己嗓子都在发紧,“八十万!你问都没问过我一句!”
“我要是问你,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
“所以我才……”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罗俊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笔钱,真的还网贷了?”
“嗯。”
“她欠了多少?”
“大概三十多万,剩下的她说要创业用。”
“创业?”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创什么业?她连个工作都没有!”
“美琳,你别这么说她……”
“我别这么说她?”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背着我抵押我们的房子,你让我怎么说她?”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那张抵押合同。
八十万。
他背着我,把房子押了八十万。
给他妹妹创业、还网贷、买包、旅游。
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在窗口查那笔贷款的账户流水,打出来的单子很长。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一行一行地看。
那八十万,根本没有拿来还网贷。
钱转到小姑子的账户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一大笔,记录上写着:购物消费。
再往下翻,还有一笔转账,是给一家旅行社的。
她拿着这八十万,去买车、买包、出国旅游了。
她根本没想过还钱的事。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件事,我没声张。
我知道,如果现在闹开了,他们一家子肯定会抱成团来对付我。
说我小气,说我斤斤计较,说我不体谅家人。
我太了解他们了。
比他们自己都了解。
我得想别的办法。
04
我通过闺蜜何惠茜,联系上了一位律师。
何惠茜是我在公司认识的,做了好几年朋友了。
她这人性格泼辣,做事利索,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天中午,她请我吃饭,在公司楼下的面馆。
我坐在她对面,挑着碗里的面条,一口都吃不下。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几次,我才把这事说出来。
听完之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旁边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什么玩意?拿你的房子去抵押?还不跟你商量?”
“你老公是个人才啊!”她气得脸都红了,“美琳,你是真能忍啊。”
“不然呢?我闹起来,他们一家子都会说我的不是。”
“你就让他们说?你怕他们?”
“我不是怕。”我低着头,“我是累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帮你找个律师,打离婚官司的那种。”
冯律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
我把所有材料都带去了——房产证复印件、抵押合同、银行流水。
还有我从罗俊杰手机里翻到的聊天记录截图。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着了,拿他的手指解了锁,翻了个遍。
截了几张图。
其中一张,是小姑子发给他的消息:“哥,嫂子就是条狗,赶都赶不走。”他回了一句:“别闹。”就两个字。
“别闹。”没有反驳,没有替我说话。
就是一句“别闹”。
我截图的时候,手都在抖。
冯律师翻完所有材料,抬起头看着我:“罗女士,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方案。”
“您说。”
“第一个,直接起诉离婚,追回房产和贷款债务。但这个官司战线长,至少一年半载。男方和妹妹很可能联合起来对抗你,就算你赢了,也不一定能拿回全款。”
“第二个呢?”
“第二个,等。”
“等什么?”
“等你丈夫这边贷款逾期,银行启动法拍程序。”
我愣了一下:“法拍?”
“对。”冯律师推了推眼镜,“这套房子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但首付款是你一个人出的。你手上有银行流水,能证明这笔钱来自你的婚前储蓄。只要你能拿出这个证据,法拍之后,银行扣除贷款部分,剩下的钱优先归你。”
“但如果贷款一直逾期,房子被拍卖,俊杰和小姑子会怎样?”
“你丈夫是贷款合同上的借款人,他需要承担部分债务。但如果你能证明这笔贷款被你小姑子挪用,那责任可能会转嫁到她头上。”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我在拍卖前,把房子过户给小姑子了呢?”
冯律师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如果你能让她以合法方式取得产权,那法拍时的债务责任,也会跟着转移。新产权人需要承担债务。”
“那我呢?”
“你只要拿回首付款就行。你丈夫那边,他签了字,就要负责。”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街边的店铺关了门,行人越来越少。
脑子里反复想着冯律师说的话。
等。
等了这么多年,我不差这一会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表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上班、做家务、伺候这一家人。但我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05
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和罗俊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以为我已经睡了。我停下脚步,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俊杰,美欣那丫头也不小了,没个房子,以后怎么嫁人?”
“爸,你别想那么多。”
“我能不想吗?”公公叹了口气,“你妹妹命苦,咱们家条件又一般。要是能有个房子,她也不愁嫁了。”
“房子是美琳的……”
“什么美琳的?你们结婚了,就是你们家的。”公公压低声音,“你跟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房子过户给美欣。”
“爸,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年轻,还能挣钱。美欣一个女孩子家,没房子怎么办?你当哥哥的,总不能看着你妹妹一辈子没着落吧?”
罗俊杰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件刚收下来的衬衫。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是酸,是苦,还是冷的?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公公拉着我的手说:“美琳,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现在他说,我是外姓人。
五年前他说:“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家。”现在他要把房子过户给他女儿。
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是儿媳妇,还是外人?
是家人,还是免费保姆?
三天后,公公带着小姑子,正式来谈判了。
一进门,公公开门见山:“美琳,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异常平静。
“爸,您说。”
“你看,你妹妹也不小了。”公公坐在我对面,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荒唐的事,“没个房子,以后怎么嫁人?你跟俊杰有本事,还能再买。女人嫁人,总得有个窝吧?”
“您的意思是?”
“把房子过户给美欣吧。”
茶杯在我手里轻轻一晃,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得发红。但我没松手。
“爸,房子是我和俊杰的。”
“我知道。”公公摆摆手,“你大度一点嘛。你嫁到我们罗家了,那就是罗家的人。罗家的人,就得为罗家着想。”
“外姓人?”我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不是嘛。”公公继续说,“你姓罗吗?没有。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听我们家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罗俊杰坐在旁边,头都没抬,像一尊雕塑。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出来:“行,我想想。”
“想什么想?”公公站起来,“女婿们都听老婆话,你倒好,让男人听你的。一个家,得有个主次之分。”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我在拟一份协议。一份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协议。
凌晨两点,我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就是它了。
06
协议拟好之后,我约了冯律师,让他帮我看一眼。
他看完之后,改了几个措辞,把条款写得更严谨。
核心只有一条:房屋过户后,以该房产为抵押的所有贷款债务,由新产权人承担。
原产权人罗俊杰、罗美琳,不再承担任何还款责任。
冯律师把协议递回给我:“这个条款没问题,签了就有法律效力。”
“他们会签吗?”
“你不用担心这个。”冯律师说,“你只需要让你丈夫签字。他在抵押合同上签了字,说明他清楚这笔贷款的存在。现在只需要让他同意债务转移。”
我点了点头。
三天后,公公带着罗美欣再次登门。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两个邻居当见证人。看来是势在必得。
“美琳,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签字?”
“现在就可以。”
公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我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你同意了?”
“嗯,同意了。”
“那行,那行!”公公喜笑颜开,“我让俊杰去弄文件。”
“不用了。”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财产分割协议,过户协议,都在这。”
公公接过协议,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拉。
“这是什么?”
“过户协议。”
公公的眼睛扫过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这上面写的什么债务?这房子哪来的债务?”
“您不知道吗?”我笑着看向罗俊杰,“俊杰没跟您说过?”
公公转头看向儿子,声音都变了调:“俊杰,怎么回事?”
罗俊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爸,那个……”
“我……我之前拿房子抵押,贷了八十万……”
“你说什么?!”公公猛地站起来,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我……我也是为了美欣……”
“你拿房子抵押,贷了八十万?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我不是故意的……”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公公站着,肩膀在发抖。罗俊杰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姑子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慌张。
“那八十万去哪了?”
“给……给美欣了……”
公公转向小姑子,声音都在发抖:“美欣,他说的是真的?”
罗美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全家人闹成一团。公公骂罗俊杰糊涂,小姑子哭自己命苦,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过了很久,公公抬起头,看着我:“美琳,你看这事……能不能缓缓?”
我终于开口了,指着茶几上的协议:“签了,房子过户,债务也转过去。不签,我什么都不会办。”
“你……”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我笑了笑,“房子给您女儿了,债务也给她,天经地义。”
公公的脸一下子铁青。
罗美欣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嫂子,你坑我!”
“我坑你?”我看着她,“你拿我房子抵押的钱去买车、买包、出国旅游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是在坑我?我告诉你,这八十万里,有三十多万是网贷,剩下的全是你挥霍掉的。”
罗美欣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晚,罗俊杰没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后悔。我告诉自己。这条路,是他们逼我走的。
07
签字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下午三点,所有人到齐了。
小姑子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过户协议,放在茶几上。
公公找了三个邻居当见证人,都是平时来往比较多的老头老太太。
罗俊杰坐在客厅角落,头一直低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嫂子,签字吧。”罗美欣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美琳,签吧,签了这事就翻篇了。”公公在旁边催促。
我没有签字,而是抬起头看着公公:“爸,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我这几年对您怎么样?”
公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挺好的。”
“那您觉得,我配当您儿媳妇吗?”
“配,当然配。”
“那您为什么要我让把房子过户给美欣?”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公公张着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
“算了。”我打断了他。我不想听到答案。我知道答案是什么,听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我把笔落在纸上:“我签。”
名字签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罗美欣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公公也长舒了一口气。罗俊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美琳,谢谢你。”
我没说话。我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一家人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小姑子还专门出去买了瓶好酒,笑嘻嘻地倒满杯子。婆婆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却连筷子都懒得动。
“嫂子,我敬你一杯。”罗美欣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茶水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嫂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明天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一家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坐在客厅里,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公公在阳台浇花,小姑子在房里化妆,罗俊杰坐在餐桌旁吃早饭。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发出叮当的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墙上嗒嗒地走着。
八点差五分,手机震动了。
我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XX银行信贷部。我按下接听键,又点了一下免提。
“您好,请问是罗美琳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XX银行信贷部。您名下位于城东区XX路XX号的房产,抵押贷款已连续逾期六个月。我行已于今日正式启动法拍程序,请您配合执行。”
公公的筷子掉在地上,在瓷砖上弹了一下。
“什……什么?”
小姑子尖叫着从房里冲出来,脸上的妆只化了一半:“你说什么?法拍?!”
我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房子我已经过户了,不是我的了。你们找新房东吧。”
公公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你故意坑我们?”
“我坑你们?”我看着他,笑了,“您儿子拿房子抵押贷款的时候,您怎么不说他坑我?您女儿拿着钱买包旅游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坑我?现在轮到我了,就成坑你们了?”
“您觉得,我这么做,过分吗?”
公公说不出话。罗俊杰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拉出行李箱,打开门。
身后是小姑子尖锐的哭声,还有公公的骂声。我的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
08
搬进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难过。
只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这些年。
从结婚到现在,整整五年。
每一天,我都在忍。
忍来忍去,把自己都忍忘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辆车在楼下驶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喝完了一整瓶啤酒。
啤酒有点苦,但我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已经在那五年里流干了。
我找到工作两个月了。
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够用。
办公室不大,但同事人都很好。
领我入职的姐姐姓张,四十多岁,听说我是一个人搬过来的,经常给我带午饭。
有时候是自家包的饺子,有时候是她做的红烧肉。
她总说:“小罗,一个人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笑着谢过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平淡,但我喜欢这种平淡。
一个月后的周六早上,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拉开窗帘一看,是罗美欣。
她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她仰着头冲楼上喊:“罗美琳!你给我出来!”
我没下去。她骂了半个小时,骂得嗓子都哑了,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坑她、我算计她、我不是人。最后被保安带走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她被保安拉走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是痛快吗?好像有一点。是心酸吗?也有一点。
罗俊杰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他语气很冲:“美琳,你太过分了。你把我一家人都坑了。”
“我是坑你吗?你背着我抵押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你妹妹拿我的钱去挥霍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第二次,他的语气软了:“美琳,你回来吧。我跟爸妈说了,房子的事就算了。”
“我已经签了字,房子是美欣的了。”
“那你回来,咱们重新开始。我还爱你的,美琳。”
“罗俊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着想过一次?”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第三次,他哭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美琳,我知道错了。是我没担当,是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哭。心里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心痛,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挂了。”
“等等……”
“罗俊杰,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了。
09
三个月后,法拍程序走完了。
银行扣除贷款和利息,剩下的钱打到了我的卡上。
八十万出头,跟我当初出的首付差不多。
冯律师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他说:“罗女士,很多人打官司都拿不回这么多。”
我说:“谢谢您。”
小姑子那边,彻底崩了。
征信废了,名下有了法拍记录,以后别想贷款买房了。
听说她那些“朋友”也都不跟她来往了,因为她借了一圈钱,一分都没还。
公公又打了一次电话。他骂我,说我害了他们一家子,说我不是个东西。
我问他:“爸,您觉得到底是谁在害谁?”
“您女儿拿我房子抵押的钱去旅游的时候,您怎么不骂她?”
他说不出话。
后来我听何惠茜说,罗家那边闹翻了天。
罗美欣天天跟公婆吵架,说他们没本事,说他们害了她。
公婆也受不了她,说她败家、不懂事。
一家人见面就吵,吵得邻居都来敲门。
罗俊杰跟家里也闹掰了,搬出去自己租房住了。他给他妈打电话抱怨,说都是他们惯的。婆婆反过来骂他没出息,连老婆都管不住。
我没有打听太多,是何惠茜自己跑来跟我说的。她在电话里讲得眉飞色舞,像在讲一个精彩的连续剧。我听完只是笑了笑。
“美琳,你不高兴?”她问我。
“高兴。”
“可你听起来不像高兴的样子。”
“我是高兴。”我说,“但也没那么高兴。”
何惠茜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们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
“恨过吧。”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不值得。”
何惠茜没再问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一朵,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恨一个人,就像怀里揣着一块石头。
石头本来是用来砸别人的,但先压着的,是自己。
我不想再揣着那块石头了。
10
新城市,新工作,新生活。
我租了一套小公寓,朝南,采光很好。
每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阳台上种了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两盆茉莉。
绿萝长得最快,已经爬满了一半的窗台。
多肉胖嘟嘟的,看着很可爱。
茉莉开花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气。
每天下班回到家,我换好拖鞋,先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然后给花浇水,慢慢浇,看着水渗进土里。
有人问我为什么养这么多花。
我说,以前在家里从没种过花,因为婆婆说养花招虫子。
现在没人管我了,想种什么种什么。
罗美欣的事,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信用卡诈骗,涉案金额不大,但还是判了。
拘留三个月,缓期执行。
何惠茜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我说不去。
不是狠心,是没必要。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散步。
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子就牵着她的手,走一段,停一下。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我突然想起我爸。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现在还记在我脑子里:“闺女,以后嫁人,要找个疼你的,别像你妈。”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难过,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爸教我骑自行车,想起我妈给我织的毛衣,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也想起了罗俊杰,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还算好的时候。
但我没有后悔。后悔没有用。往前看才有用。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子,我醒得很早,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面很香,汤很热。
我端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完。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阳台上的茉莉花,又开了几朵。
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跳舞。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这个月的工资到账。还行,够花,还能攒一些。我盘算着过段时间把阳台重新收拾一下,再买两盆绿植,把这里弄得舒服一些。
生活啊,总要往前看。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
茉莉的香味飘过来,淡淡地,很好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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