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夜,客厅的灯白得像手术室。

一张张脸围着我,一张比一张狰狞。

大伯孙立轩拍着茶几,茶杯跳了几跳:“房产证明天必须交!”婆婆丁美霞叉着腰骂我不知好歹。

爷爷孙永昌拄着拐杖,一下一下戳着地板。

十九张嘴轮番开火,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

我坐在沙发角上,指甲掐进掌心,转头看身边的孙煜城。

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始终没看我一眼。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侧过头,说了句:“你就先交了吧。”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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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语兰,今年二十六岁。

母亲五年前走的,肺癌。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爸靠不住,男人也靠不住。你记住,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大学毕业没多久。

母亲留给我一套老房子和八百万存款。

八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但那是她打拼了一辈子攒下来的,一分一厘都沾着她的汗。

父亲郭文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离开了家,在外面重新成了家,有了孩子。

他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仅此而已。

我不恨他,但也谈不上亲近。

母亲走后,他倒是来了一趟,坐了两个小时,东拉西扯说了些没油盐的话。

临走时,他的目光往我手机上瞟了一眼,问了一句:“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处理好了吧?”

我说:“都处理好了。”

他点点头,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父女俩的联系更少了。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母亲那句话,所以当孙煜城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命运终于对我公平了一回。

我们是三年前认识的。

那时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他在隔壁楼的一家房产中介上班。

有天下大雨,我没带伞,在写字楼门口站着躲雨。

他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伞塞到我手里,自己淋着雨跑了。

第二天他来拿伞,我们加了微信。

他长相普通,一米七五的个子,不胖不瘦,说话慢吞吞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但就是那种小心翼翼打动了我。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我碗里的香菜全部挑走,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熬一锅姜汤送过来。

那些细碎的温柔像春天的雨,一点一点渗透进来,让我觉得,也许这个男人不一样。

恋爱两年后,他带我回家见了他的家人。

婆婆丁美霞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热情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夸我长得好看,夸我有本事,说我配她儿子绰绰有余。

那天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十几道,连螃蟹都剥好了壳放在我碗里。

我看着那碗剥好的螃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孙煜城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我妈就是喜欢你。”

我信了。

但我后来才明白,丁美霞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身后那套房子和八百万。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订婚那天的饭桌上。

那天来的亲戚多,大伯孙立轩坐在我旁边,喝着酒,看似随口问了一句:“语兰啊,听说你妈在城南有套老房子?”

我说:“是。”

“多大面积?”

“两百平不到。”

孙立轩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那可值不少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吧?”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不错不错,你妈给你留了笔好财产。”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去的路上我跟孙煜城说起这事,他没当回事,说:“大伯就那样,嘴碎,你别多想。”

我确实没多想。

但现在回头看,那顿饭就是一切的开始。

02

领证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我开始频繁出入孙家。婆婆丁美霞隔三差五就让我回去吃饭,说是“提前熟悉一下”。每次回去,我都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第一次去的时候,二婶傅淑燕也在。

她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瘦长脸,说话阴阳怪气的:“语兰啊,你妈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冷清啊?”

我笑着说:“还好。”

她又说:“要不装修一下,咱们一家人搬过去一起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那房子有点旧,装修挺麻烦的。”

丁美霞在一旁接过话:“麻烦什么,你大伯认识装修队的,便宜。”

大伯孙立轩在饭桌上笑呵呵地接话:“就是就是,你放心,保证装得好好的。”

我没有接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

照片里是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站在阳台的花盆旁边,笑得特别好看。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心里隐隐不安。

第二天我和曹慧妍吃了顿饭。

曹慧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闺蜜,现在是一名律师。

她嘴巴毒,但脑子清醒得很。

我把孙家那些话说给她听,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听我一句,你婚前那些财产,一分别动。”

我说:“我没想动。”

她说:“你没想动,不代表别人不打你主意。你那个大伯,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还有那个婆婆,第一次见你就那么热情,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我说:“可能……只是人好?”

曹慧妍翻了个白眼:“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我没再反驳,但我心里其实是不信她的。我觉得她多虑了。孙家人也许嘴碎一些,但总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可我错了。

错得很彻底。

第二次去孙家吃饭,我特意留了个心眼。

当时孙煜城去厨房帮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大伯孙立轩坐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语兰,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一份政府文件,上面写着什么“拆迁通知”之类的字样。

我大概看了一遍,大意是说孙家那块老宅子划入了拆迁范围,政府要征收。

孙立轩说:“老宅要拆迁了,补偿款不少。但有个条件,需要提供家庭共有财产证明,才能拿最高档的补偿。我看过了,你妈那套房也在同一片区,如果咱们把房产证过户到你爷爷名下,统一算作家庭共有财产,补偿款能翻一倍。”

他说得眉飞色舞。

我心里却像浇了一盆冷水。

“大伯,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嫁进来了,不就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放心,补偿款下来了,该给你的少不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你爷爷都发话了。他说了,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孙煜城的卧室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打电话给曹慧妍。

我想,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想让家里日子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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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但我还是没有答应孙立轩。

我找了一个借口,说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需要预约。孙立轩的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但他也没再逼我,只是说:“那你尽快。”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偷偷查孙家的底。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曹慧妍。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终于开窍了。”

她帮我查了孙立轩的银行流水和征信记录。

三天后,她打来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郭语兰,你那个大伯,在外面欠了三十万的赌债。债主已经上门催过两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说:“不光是他,你那个三叔孙光熙,也有二十万的赌债。这兄弟俩,没一个干净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孙煜城的名字,点进去,又退出来。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

可我又怕知道答案。

他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可如果他知道了……

我不敢往下想。

最终,我没有打那个电话。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二天我去了母亲的老房子。

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客厅里还摆着母亲生前坐的那把藤椅,摇摇晃晃的,像她还在的时候。

我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把脸埋在胳膊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去了黄秋兰家。

黄秋兰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六十多岁,住在我家对门。我小时候母亲忙,经常把我放在她家吃饭。她一直把我当亲闺女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

黄秋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因为你这孩子太老实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妈让你靠自己,不是让你嫁人之后还防着自家人。可要别人不防你,你得先看看对方值不值得信任。你那个男朋友,他站你这边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出一句替孙煜城辩解的话。

黄秋兰拍拍我的手:“闺女,你要是想清楚了,阿姨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心里有了主意。

但我还是想给孙煜城最后一次机会。

04

那天是周六,孙煜城休息。

我把他约出来,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刷手机。

我把玩着手里的吸管,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煜城,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怎么了?

“你大伯最近一直在跟我提房产证的事。”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就是随口一说。”

“他不是随口一说。”我放下吸管,“他要我把房产证过户到你爷爷名下,用来办那个什么共有财产证明。你妈也在旁边帮腔。”

孙煜城沉默了。

“我就问你一句,”我说,“你是怎么看这个事的?”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说:“语兰,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大伯,我妈也同意了。老人家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我能怎么办?”

“那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先交了吧,等以后再说。”

等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我真的认识他吗?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是不是也知道,你大伯欠了赌债?”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你……”他张了张嘴,“你知道了?”

我没回答。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语兰,我也是没办法。我从小没爸,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大伯从小照顾我们母子俩,我不能……我不能不帮他。”

“你可以。”我说,声音很平静,“你可以说,那是我未婚妻的房子,我不赞成。你可以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母亲的老房子,一个人坐在那把藤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曹慧妍的电话。

“慧妍,帮我办个事。”

“你说。”

“帮我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曹慧妍的声音:“你终于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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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前一周,孙家再次组织了家庭会议。

这次阵仗更大。

客厅里坐了十九个人。

除了大伯、三叔、婆婆、爷爷这些核心人物,还有大伯母薛玉珑、两个表亲、三叔的老婆、公公的妹妹和妹夫——该来的,全来了。

我走进客厅的时候,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那些人坐成一个半圆,像一场审判。

我在沙发角上坐下,背上汗湿了一大片。孙煜城坐在我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垂着眼睛看地板,一动不动。

会议开始了。

大伯孙立轩率先开口,语气倒还算客气:“语兰,上次说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

“你看,老宅马上要拆迁了,时间不等人。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咱们家就少拿几十万。”他顿了顿,又说,“你嫁进来,就是孙家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丁美霞接过话茬:“语兰啊,你大伯也是为你好。你妈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出来大家共享。咱们都是一家人,还能亏了你不成?”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妈,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丁美霞的脸色变了变:“我知道是你妈留给你的。可你现在不是要嫁进来了吗?嫁进来就是咱们家的人。你妈的东西,不就是咱们家的东西?”

“那我妈留给我的,到底是谁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丁美霞的脸涨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贪你那点东西不成?我这人,一辈子光明磊落的!你问问你大伯,问问你爷爷,我什么时候贪过别人的东西?”

“你不贪,你只是逼我交房产证。”

“我逼你?”丁美霞腾地站了起来,“我逼你什么了?我是让你把房拿出来给大家住,这叫逼你吗?你一个丫头片子,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不浪费?”

“那是我妈的房子。”

“你妈都死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够了!”

爷爷孙永昌用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