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毁掉实体书;坑儒,用存储和算力垄断知识
古代的焚书,是把文字投入火中;AI时代的焚书,是把书投入扫描仪。
火焰消灭文字,扫描仪提取文字。手段截然相反,结果却可能相似:知识离开公共社会,权力向少数人集中。
法院材料和媒体调查显示,为训练Claude,Anthropic启动了代号“Project Panama”的工程,批量购买实体书,切除书脊、裁开书页、扫描成数字文件,再丢弃纸质原件。内部文件甚至把项目描述为“破坏性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的努力。《华盛顿邮报》披露,一家供应商曾被要求在半年内处理50万至200万册书。
文字没有消失,却完成了一次权力转移:公众失去了可以购买、借阅、收藏和转赠的实体副本,Anthropic则得到了一座不向公众开放、无法由社会审计的私人数字图书馆。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焚书,而是更符合平台资本主义逻辑的文化圈占:
毁掉人人可以占有的书,留下只有企业可以调用的数据。
举个例子,杭州市图书馆可以向无家可归者开放,只要洗干净手,只要爱读书愿读书,就可以进。这是公共图书馆。Anthropic则为知识的获取按照token的售价设立了门槛。
“买了就能毁”,不等于毁得正当
为Anthropic辩护并不困难:企业依法购买图书,当然有权处分具体副本;破坏性扫描成本更低、速度更快;毁掉一本普通旧书,也不等于一部作品从世界上消失。
美国法院也认定,购买、扫描并销毁实体书,没有额外增加可流通副本,可以构成合理使用。Anthropic后来达成的15亿美元版权和解,针对的是其从LibGen、PiLiMi等盗版资源库取得作品的另一项争议,不能说成“它因拆书被罚”。
但合法只是伦理讨论的起点,不是终点。
个人处理一本书,与一家资金雄厚的科技公司工业化收购、拆解数百万册书,不是同一回事。数量改变性质,规模产生权力。当企业的购买能力足以影响旧书流通,“我买了,所以我能毁掉”便不再只是私人财产权,而成为资本侵入公共文化领域的宣言。
实体书也不只是文字的包装。它的版本、装帧、纸张、批注、签名和流传痕迹,都是文化信息。对读者,它是不依赖账号和平台便能永久拥有的物品;对研究者,它可能是出版史和阅读史的证据。
但在大模型的采掘逻辑中,一本书一旦吐出可训练的文字,剩余部分就成了“冗余”。这不是保存知识,而是开采知识。
行业和社会为何愤怒
事件曝光后,科技媒体、读书社群、档案工作者和AI批评者的抨击迅速扩散。批评并非只有“毁书”带来的情绪震撼,更集中在三个问题上:项目规模巨大、过程长期不透明、数字成果完全归私人公司控制。
《华盛顿邮报》通过数千页解封诉讼文件揭开项目;Ars Technica在报道中将Anthropic的破坏性流程,与互联网档案馆等机构使用的非破坏性扫描技术作了对照。长期从事数字保存的互联网档案馆创始人布鲁斯特·卡尔,早年便警告企业拆毁扫描后的纸质书可能危及文化保存,因此主张扫描后仍保留实体副本。
读者和档案工作者的讨论则更加尖锐:如果这真是文化保存,数字文件为何不向图书馆、研究者和公众开放?如果只是技术需要,为何没有版本筛查、保存评估和公共回馈机制?
当然,也有图书馆及扫描从业者提醒,馆藏剔旧和破坏性扫描并不罕见,不能把每册普通旧书都渲染成孤本、珍本。这一反驳是必要的,却没有替Anthropic解决核心问题:图书馆剔旧是为了管理公共馆藏,企业拆书是为了建立排他的商业资产;前者原则上服务公众,后者服务模型竞争和公司估值。
“坑儒”:把人降格为训练材料
今天的“坑儒”不是消灭知识分子的肉体,而是取消知识生产者的主体地位。
作者耗费数年写作,编辑、校对、出版和读者共同维持作品的社会生命;大模型企业站在这条劳动链的末端,把一切统称为“数据”,吸收进模型,再把人类创造的知识按月、按量、按token卖回给人类。
作者负责创造,企业负责占有;社会负责积累,平台负责变现。
真正的垄断由三部分构成:存储垄断,让少数公司拥有巨型私人语料库;算力垄断,让普通人无法把文本转化成模型能力;接口垄断,让平台决定公众能问什么、得到什么,以及支付多少钱。
于是,一条新的知识权力链形成了:
毁掉公共载体,建立私人语料库;
训练封闭模型,垄断知识入口;
利用人类共同创造的文化,再向人类收取访问费。
数字化本来可以保存文明、扩大公共访问。问题不在扫描技术,而在实体毁灭、数据封闭和资本垄断同时发生:书被毁掉了,扫描成果却没有成为公共数字藏书;社会承受文化副本减少的代价,企业独享模型能力增长的收益。
秦代的焚书,是把知识从社会中删除;AI时代的焚书,是把知识从社会中抽走。
前者留下灰烬,后者留下数据库。前者害怕人们记得太多,后者则要确保只有机器能够记得一切——而机器的记忆、开关、账单和回答边界,都掌握在少数公司手中。
Anthropic可以证明自己买过这些书,也可以援引合理使用。但它仍然必须回答:
> 人类文明积累数百年的书籍,为什么要以实体消亡为代价,变成少数企业不公开的训练资产?
如果社会对此保持沉默,下一个被拆掉的就不只是书脊,还有知识的公共性、作者的主体性,以及普通人不经过平台便能接近文明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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