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门口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蹲在走廊墙角,手里的病危通知书被攥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蒋志伟在微信里说:“我妈说明天你得去给小叔子家随礼,别忘了。”我划开朋友圈,女儿蒋敏发了张自拍,碗里热气腾腾,配文“火锅最快乐”。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她们都不在这里,也没人问一句:我妈怎么样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合上手机,一滴泪都没掉。
不是不痛,是痛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但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01
母亲走的那天,天没亮。
凌晨三点二十分,医生从ICU出来,摘下口罩冲我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扇铁门外头,腿像灌了铅,半天迈不动步子。
护士让我进去见最后一面,我推开门,看见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得刺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太平间在住院楼负一层,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
我跟着护工走,脚步拖在地上,鞋底发出沙沙的响声。
母亲被推进去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护工过来说:“大姐,明天早上再来办手续吧。”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才想起来——我没开车。
这个点,出租车也打不到。
我掏出手机,翻到蒋志伟的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想,又退了出去。
我又翻到女儿的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五声,被挂断了。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就在医院门口的候诊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总说:“你别老围着他们转,多想想自己。”我每次都笑笑说“知道了”,可从没当真过。
母亲有糖尿病,还有高血压,身体一直不算好。
三年前父亲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提出过让她搬来一起住,她说“不去不去,你家太远了,我在这边打牌方便”。
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一个月前,她摔了一跤,送医院的时候检查出心衰。
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看她,给她擦身子、喂饭。
蒋志伟一次都没去过,说他忙。
女儿也没去过,说工作太忙请假扣钱。
母亲从来没抱怨过,每次见了我还说:“你别天天跑来跑去的,累不累啊。”
现在她走了。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女儿发的那条朋友圈。
“火锅最快乐”下面,评论区有人问“大半夜吃火锅太罪恶了”,她回了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兜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医院的保洁阿姨来上班了。她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我一眼,问:“大姐,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哭。但我眨了眨眼,发现眼眶是干的。也许是哭不出来了。也许是知道,就算哭了,也没人会在意。
02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请了三天假,在殡仪馆和家里之间来回跑。
订花圈、选骨灰盒、写悼词、联系亲朋好友,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
蒋志伟说他有事,让我自己看着办。
女儿说要上班,请不了假。
我打电话给蒋敏,说:“你姥姥走了,你总得回来送一程吧。”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真的走不开。你们先办,等我过年回去给她上个坟。”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你姥姥从小把你带大的”,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说:“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堆着的葬礼流程单,半天没动。
客厅很安静,墙上挂着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愣愣地看着钟面,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婆婆林淑兰是第二天才来的。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棉袄,拎着两盒饼干,一进门就说:“你妈也真是的,走也不挑个好日子,这大过年的。”
我愣了一下。
她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说:“你说你妈这一走,老房子是不是就归你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你妈存款多不多?你爸当年也是当干部的,怎么着也得留点钱吧。”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说:“妈,今天是我妈出殡的日子。”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葬礼来的人不多,母亲生前的几个老姐妹,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花圈摆了两排,清一色的白色菊花。
我站在遗像旁边,看着母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年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满脸褶子。
司仪念完悼词,我走上前,想说两句。我张了张嘴,看了看底下坐着的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鞠了三个躬,退到一边。
婆婆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个远房婶子凑过来,小声问她:“女儿呢?怎么没回来?”
婆婆说:“在外地上班,回不来。现在的年轻人嘛,工作要紧。”
婶子“哦”了一声,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骨灰盒是我去选的,檀木的,八百块钱。
我没舍得买更好的,因为母亲生前说过,死了埋在土里就行,别浪费钱。
我把她的骨灰盒抱回家,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放了一张她的照片。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
我看着母亲的照片,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玉琤,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该对你自己好。”
我当时还笑她:“妈,你老说这些,搞得我多惨似的。”
她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日子长着呢。”
我盯着照片里的她,眼眶渐渐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面条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摆在碗里,像一坨浆糊。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是蒋志伟发来的微信:“我明天出差,这两周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那碗软烂的面条。面条凉了,吃到嘴里更没味了。
03
母亲的丧事办完之后,我的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我照常上班,放学后买菜回家做饭。
蒋志伟出差了,女儿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空荡荡的屋子,我坐在餐桌前,对着两菜一汤发呆。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我还会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天。
现在连电话都不用打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急着回家,在校门口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哗哗响。
长椅上落了一层枯叶,黄的褐的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蒋志伟的聊天记录。
上周发了几条,都是他给我交代的事——给婆婆交水电费、去社区拿快递、给小叔子的儿子买生日礼物。
我从上往下划拉,发现近半年来,他从来没主动问过一句“你吃了吗”
“累不累”这种话。
我关了手机,塞回包里。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按了灯开关,灯没亮。
我愣了一下,又按了几下,还是不亮。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往厨房走,发现电表跳闸了。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电闸推上去。
灯亮了。
我站在椅子上,看着屋里亮堂堂的,突然想起来——以前这种时候,都是母亲在家帮我弄的。母亲走了之后,这些事情就得我自己来了。
我跳下椅子,去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我切着切着,眼睛有些发酸。我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切。
那天晚上,我给蒋志伟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我说:“家里的电闸跳了,我弄好了。”
他说:“那不就完了嘛。”
我说:“我想跟你说件事。我妈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个家……”
他打断了我的话:“行了行了,我在开会呢。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然后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00:28”,二十八秒。
我用二十八秒,把三十年的话咽了回去。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
蒋志伟的手机密码换了,以前是我的生日,现在换成了什么我不清楚。
他经常周末说有事,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回来之后倒头就睡,连话都不跟我说。
有一天,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包。
包里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白皮肤,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的那天,我一直都在。”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蒋志伟洗完澡出来,看了我一眼,问:“你坐这儿干嘛?”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把膝盖上的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生疼。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里的笑脸。
第二天,我提出分居。
蒋志伟正在吃早饭,听我说完,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想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搬出去。”
他连问都没问我为什么。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当天下午,他就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行李箱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说:“能。”
他关上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了一半的屋子,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04
分居之后,我搬回了母亲留下的老房子。
老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斑斑驳驳的,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些锈了,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还跟母亲生前一样——老式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上挂着的山水画。
桌上的藤编果盘里还有几个干瘪的苹果,已经发黑了。
我把窗户全部打开,让风吹进来。
站在窗口,楼下是条老街,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晒太阳,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她俩一起抬头往上看,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这个小区都是老住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
果然,第二天一早,邻居刘长健就来敲门了。他是三楼老住户,今年五十五,退了休,一天到晚没什么事,最大的爱好就是串门和传闲话。
他端着一碗煮好的玉米站在门口,笑着说:“玉琤,听说你搬回来了?来来来,自家种的玉米,你尝尝。”
我接过玉米,说:“谢谢刘叔。”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咋搬回来了?跟你家老蒋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他又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打算多说,讪讪地笑了笑:“那你先收拾,回头有空来家里坐。”说完背着手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手里的玉米,咬了一口。玉米很甜,但我吃着没什么感觉。
搬回老房子第三天,闺蜜徐芳芳来了。
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楼下,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上了楼。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皱着眉说:“这房子多少年没住人了,你住这儿能行吗?”
我说:“收拾收拾挺好的。”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蒋志伟到底怎么了?”
我把分居的事说了。她听完,脸一下子拉下来:“你疯了?都这把年纪了还闹离婚?”
我说:“没闹,就是想分开一段时间。”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玉琤,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年都四十八了,离了婚,你还能干啥?你一个女的,没个男人在身边,日子多难过你知道吗?再说,你还有闺女呢,你离了婚,闺女咋想?”
我听着她的话,低着头,没吭声。
她又说:“蒋志伟这个人是不咋地,但哪个男人不是那样?你就忍忍呗,凑合过呗。都过了大半辈子了,现在离了,你图啥?”
我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听姐一句劝,别闹了。收拾收拾,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笑,说:“行,我考虑考虑。”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然后走了。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和水果,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知道徐芳芳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我好。但我总觉得,她说的那些“好”,都是别人的标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蒋玉琤,你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想了很久。
我想起母亲生前的唠叨,想起蒋志伟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女儿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
第二天,我给徐芳芳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我在老房子住得挺好,不用劝我了。她没有回。
我知道,她不会理解。但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她理解。
05
分居后的第三周,我开始认真审视自己这半辈子。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几分钟。
老房子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张碎裂的地图。
我就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起床后洗漱,然后去楼下买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
吃完了去上班,下班了回来,一个人做顿饭,然后看看电视,早点睡。
日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辈子,我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我认真想了想,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初中那会儿,我想过当画家,但考高中的时候美术成绩不够好,就放弃了。
高中毕业顶替母亲的岗位去当了老师,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之后结婚、生孩子、照顾家庭,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别人身上了。
这半辈子,我好像一直在做别人期待我做的事。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
我翻出母亲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
里面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门牙都缺了。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觉得她很陌生。
我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玉琤,你别老围着他们转,多想想自己。”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母亲太自私。
现在我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样?
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徐芳芳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玉琤,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我气啊。”
我说:“什么事?”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她借了蒋志伟二十万,说是合伙做生意。蒋志伟答应她,等赚了钱给她分三成。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见我沉默,赶紧解释:“玉琤,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他那个项目挺好的,而且他答应我了,肯定能赚钱。我不是有意背叛你的。”
我说:“你不是背叛我。”
她愣了一下:“那你……”
我笑了一声:“你是背叛你自己。”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徐芳芳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年轻时候就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聊心事。
我一直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可现在她做这件事,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我拿起手机,给徐芳芳发了条微信:“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之后,我楞楞地看了屏幕几秒钟,然后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那个瞬间,我心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难过。我只是很平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水打湿了,叶子黄得更深了。
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踩起一串水花。
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失去的越多,我反而越轻松。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别人;我害怕的,是失去别人之后,别人会觉得我不值得被爱。
但我值不值得,从来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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