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恭喜呀,怀了双胞胎!”我躺在B超床上,捏着那张报告单,手抖得纸都皱成一团。
不是高兴,是害怕。
因为三个月前,我在家里抽屉里翻到过一本旧病历,上面写着周自明前妻的名字——沈慧心。
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地中海贫血,建议终止妊娠。
可就在昨天,我亲耳听见宋桂芝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脐带血一定要保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01
2019年秋天,我在县城那间月租500块的出租屋里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我爸的肺病又犯了,县医院说治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
我问要多少钱,她说先准备五万。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存了三年才存了两万块。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
同事张姐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憋不住,把事情说了。
张姐一拍大腿说:“哎呀,我有个亲戚,是个海员,一年到头在海上漂,挣得多,就是家里有个老妈没人照顾。他一直想找个踏实本分的姑娘结婚,条件就是能照顾他妈。你要不要见见?”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见见也无妨。
见面那天约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周自明比我预想的要老一些,皮肤黝黑,说话慢吞吞的。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举止倒是很规矩。
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推给我,让我随便点。
我不好意思点贵的,就点了个青椒肉丝和醋溜白菜。
他看了一眼,又把菜单要回去,加了份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
“你太瘦了,多吃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给我倒了杯茶。
那顿饭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上。
他说他在远洋货轮上当大副,一年回来一两次。
他说他妈年轻时守寡,独自把他养大,现在老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他说他找对象不挑别的,就想找个心地善良的,能对他妈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事,不像在谈婚论嫁。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条件好,年薪300多万,愿意娶我这样的普通姑娘,应该是我高攀了。
至于照顾他妈,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有个家总比没有好。
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是一万块,你先给你爸治病。等咱们定下来以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没接,他直接把信封塞进我包里,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想自己这半辈子的日子:从小没了妈,我爸身体又不好,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厂里干过,在饭店干过,最后才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现在突然有个人说愿意娶我,还能帮我爸治病。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一个月后我们就订婚了。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去民政局领了证,请了几个亲戚吃了顿饭。
新婚夜周自明跟我说:“我后天就要上船了,这次去南美,大概要走半年。我妈就拜托你了。”
我说好。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你是个好姑娘,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二天他带我回他家。
那是一栋在县城郊区的二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宋桂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我们。
她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
“妈,这就是妙彤。”周自明扶着她进屋。
宋桂芝打量了我半天,最后笑了笑:“好,好,长得面善。”
她这个笑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自明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是家用,每个月会打钱进来。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想: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家了。
但我没想到,这个“家”的日子,远比我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02
周自明走后第三天,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那天早上我起床去做早饭。
厨房里的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发亮。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没什么菜,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我准备做个鸡蛋面,拉开抽屉找面条。
抽屉上了锁。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拉了一下。确实锁了。
“妈,厨房的抽屉怎么锁上了?”我走到宋桂芝房间门口问。
宋桂芝正坐在床边梳头。她头也不抬地说:“哦,那里面放着贵重的东西,我怕丢了。”
“贵重的东西放在厨房抽屉里?”
“自明他爸留下的遗物,我舍不得丢,就锁在厨房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放下梳子,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以后你要用什么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拿给你。”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转身去煮面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宋桂芝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电视织毛衣。但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第三天,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
出门前宋桂芝专门问我去哪,我说去超市买菜。
她又问去哪个超市,买什么菜,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都一一回答了。
从超市回来,我掏钥匙开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了敲门,好一会儿宋桂芝才来开。
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我手里提的东西,才把门打开:“我怕有坏人,所以把门锁上了。”
我走进屋里,发现我住的那间卧室门开着。我明明记得出门前是关着的。
“妈,你进我房间了?”
“哦,我帮你整理了一下被子。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起床被子也不叠。”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房间,路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药味。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周自明打了两万块钱到他卡上,现在正在省城的医院做检查。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周自明对我是好的,可这个家总是让我感觉不自在。
第四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经过宋桂芝房间,听到她在里面说话。
我以为是她在打电话,就贴着门听了听。
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诉苦。
“你别怨妈……妈也是没办法……自明那孩子命苦……总得有个后……”
我听不太清,但“有个后”三个字听得真真切切。
“妈,你在跟谁说话?”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宋桂芝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自言自语呢,年纪大了就爱唠叨。你赶紧睡吧。”
我回到床上,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转念一想,老人家守寡几十年,平时一个人在家,自言自语也正常。也许是我多心了。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习惯宋桂芝的各种“规矩”。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必须起来给她做早饭。
她会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吃,如果我剩饭,她就用那种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自明挣钱不容易,你不要浪费。”
每天下午两点,她都要午休。午休前,她会把厨房门锁上,把客厅的窗帘拉上,然后回房间睡觉。我就像被关在屋子里一样,哪也去不了。
每个星期的一三五,她会让我给她洗头、擦身子。
她总说年轻时候干活太多,落下了一身病。
洗头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头往后仰,我站在她身后给她洗。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你比我那个儿媳妇懂事多了。”
“哪个儿媳妇?”我问。
她愣了一下,赶紧改口:“我是说,自明以前谈的女朋友,我都不满意。”
这件事我没有深究。但后来有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赵全骑着小三轮从门口过,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停下车看了我半天。
“姑娘,你是周家的新媳妇?”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咋嫁到这家来了?”
“怎么了?”我问。
他欲言又止,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别跟我说话。要是让你婆婆看见,她该骂我了。”
说完他就蹬着三轮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可怜我。
03
赵全那几句话,让我心里像扎了根刺。但我忙着照顾宋桂芝,忙着处理家里的大小事,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结婚一个月后,我对这个家的生活模式已经摸透了:上午买菜做饭搞卫生,下午陪宋桂芝看电视,晚上给她按摩腿。
周自明偶尔打电话回来,每次都是固定的程序:先问我妈身体怎么样,再问家里缺不缺钱,最后问我自己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问完这三件事,他就说信号不好,要挂电话。
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在这个家过得开不开心。
我也没敢告诉他实话。我怕他嫌我不能照顾他妈。
到了第五周,我爸的病检查结果出来了。
是矽肺,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长期吃药控制。
医生说一个月药费大概两千块。
周自明二话不说,又打了两万块到我爸卡上。
我心里感激他,但也觉得亏欠他。我想我得更用心地照顾他妈妈,才对得起他对我的好。
但这种感激,很快又被打碎了。
那天我打扫卫生,在宋桂芝房间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旧皮箱。
皮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我本来没想打开,但擦灰的时候看到皮箱边角露出一个信封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化验单。
上面写着:送检人,沈慧心。项目,血常规。诊断意见:地中海贫血基因携带者。
这个名字让我愣住了。沈慧心是谁?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化验单,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我把化验单放回原处,心里有一百个疑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妈,沈慧心是谁啊?”
宋桂芝正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的肉片掉回了碗里。她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恼怒:“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的。”我赶紧解释。
她放下筷子,脸色很难看:“那是自明以前谈的女朋友。一个狐媚子,不正经。你以后别翻了。”
说完她就不吃了,拄着拐杖回了房间,把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宋桂芝的反应太大了,大得不像只是在说一个前女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倒水喝,路过宋桂芝房间,又听到她在说话。这一次我没敲门,贴着门仔细听。
“你放心吧……妈心里有数……她肚子争不争气还不知道……等肚子大了再说……”
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肚子”,说的不是我。那是谁?
我端着水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周自明在海上,宋桂芝每天跟我在一起,家里的客人我都见过,没有可疑的人。
那“肚子”到底是谁的肚子?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远房表妹打电话来,说她在这个小县城打工,想过来看看我。
我就让她下午两点来。
宋桂芝听到有人要上门,脸色就不太好。
她说下午两点她要午休,不想被打扰。
我说表妹坐一会儿就走,不会吵到她。
表妹来了以后,我在客厅跟她说话。
宋桂芝果然没午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阳台门口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
表妹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姐,你婆婆怎么老盯着咱们看,像防贼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送她出了门。
回到屋里,宋桂芝已经回房间了。
我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发现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心你婆婆,别吃她给你煮的东西。
这字迹我不认识。是谁写的?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我看了看阳台,又看了看宋桂芝的房间。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走到阳台,往一楼邻居家看了一眼。
赵全家大门紧锁,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宋桂芝给我煮的东西。
她每天下午都会给我炖一碗中药汤,说是补气血的。
以前我都是直接喝,但看了那张纸条,我心里有疙瘩了。
我趁宋桂芝不注意,把药汤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藏在我房间的柜子里。
第三天,我跟着村里的集市车去了趟县城。县城有个卫校附属医院,我带了一瓶药汤去化验。结果要三天才能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张纸条说的是真的,宋桂芝给我下毒,为什么?
她想要什么?
我的命?
不,如果她想要我的命,直接用毒药就行了,她给我喝的是中药,应该是慢性调理用的。
那她到底想调理什么?
我想起周自明每次打电话都会问“身体怎么样”,想起他说“找个能照顾妈的人”,想起宋桂芝说的“肚子争不争气”。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他们想要的,是我的肚子。
04
三天后我偷偷去了卫校附属医院拿报告。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很严肃:“姑娘,你喝的这药,里面含有高剂量的促排卵素。”
“促排卵素是什么?”我问。
“是促进女性排卵的药物。一般用于备孕困难的女性,帮助她们提高怀孕几率。但这种药性很猛,长期服用会导致激素紊乱,还会增加多胎妊娠的风险。”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捏成了一团。
宋桂芝给我下的是促排卵素。她想让我怀孕。
可这是为什么?
周自明常年不回家,就算我怀上了,他也不一定能知道是不是他的种。
而且就算我真的怀孕了,那又怎样?
他不是说过,他娶我就是为了有人照顾他妈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去了一趟赵全家门口。门锁着,但窗户开着。我趴在窗户上看,屋里黑漆漆的,隐约看到地上堆满了空酒瓶。
“赵全?赵大哥?”我喊了两声。
没人应。
我正准备走,一转身看到赵全站在我身后,把我吓了一跳。他披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眼神浑浊。
“姑娘,你来我这干什么?”他说话满嘴酒气。
“赵大哥,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吗?”
“什么纸条?我不知道。”他躲开我的目光,绕过我往屋里走。
我追上去:“你说让我别吃我婆婆煮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别问了。你走吧。”
“赵大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灌了一口酒,低着头说:“我就告诉你一句,你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想活着离开那个家,就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赵全的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让我浑身发冷。
回到家的时候,宋桂芝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我回来,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去医院了。”我故意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去医院干嘛?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做个普通的身体检查。”我假装轻松地说。
宋桂芝“哦”了一声,继续织毛衣。但我看到她织毛衣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格外警觉。
我留心宋桂芝的一举一动,记录她每天给我炖药的时间和用量。
我偷偷把药汤倒掉,用白水代替。
我开始收集家里的异常信息:床头柜里藏着的旧照片、宋桂芝换下来的药渣、她偷偷打过的电话记录。
有一次,宋桂芝去厕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了看屏幕,来电显示是“江医生”。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断了。
过了一分钟,宋桂芝慌慌张张从厕所出来,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回拨过去。
她打电话的声音很小,我躲在门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嗯……还在喝……还没反应……你说什么时候……”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这些片段已经足够让我相信,这家里藏着我不了解的秘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自己开始嗜睡,干什么都没劲。
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我以为是自己吃坏了,但后来一想,不对,我好久没喝宋桂芝的药汤了,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些反应。
我一个人去了县城的药店,买了根验孕棒。回到家趁宋桂芝午休,我偷偷进了厕所。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我浑身都僵住了。
我怀孕了。可我根本没喝那些药,怎么还是怀上了?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验孕棒发呆。
脑子里突然想起第一次去卫校医院时,医生说的话:“之前那种药性很猛,即使停药,药效也会在体内残留一两个月。”
原来在我停药之前,那药就已经起了作用。宋桂芝在我进门的第一天就开始给我下药了。
也就是说,从我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算计我的肚子。
05
我怀孕这件事,没有告诉宋桂芝。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每天“喝”她给我的药汤,但实际上全部倒进了厕所。
第三天中午,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到水池边吐了一通。宋桂芝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眼睛一亮。
“妙彤,你怎么了?”她语气里藏不住的急切。
“没事,估计吃坏肚子了。”我擦了擦嘴。
“你这个样子不太对劲,要不妈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现在有身子了,得多注意啊。”
她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子里。她说“有身子了”,她怎么知道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告诉她。
“妈,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有身子了?”我装糊涂。
“哎哟,我看你这个症状,八成是怀上了。”她笑得眉开眼笑,“明天我陪你去医院,让江医生给你看看。”
江医生。这三个字又出现了。上次手机来电显示的就是“江医生”。这个江医生是谁?跟宋桂芝是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我给周自明打电话。打通后我先说妈的近况,然后说我身体不舒服,吐了好几次。周自明沉默了几秒钟:“你怀孕了吧?”
他的语气太淡定了,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也不知道,还没去医院查过。”我说。
“那明天去医院看看吧。自己注意身体。”他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去检查一下。如果是真的,那更好。”
他没等我回话就挂了。我捏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两棵桂花树。风一吹,桂花落在院子里,满院子都是香味,但我闻着只觉得恶心。
我决定明天自己去医院,不去宋桂芝说的那个“江医生”那里。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趁着宋桂芝还在睡觉,偷偷出了门。
县城不大,但医院有两家:一家是县人民医院,一家是卫校附属医院。
我去了上次做化验的那家卫校医院。
挂了妇产科的号,排了很久的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刘。问了几个问题后,让我去做B超。做B超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在抖。
“怀孕了,双胞胎。”医生把B超探头挪了挪位置,“两个胎囊,发育得很好。恭喜你啊。”
双胞胎。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黑点,心里翻江倒海。
“医生,我想问一下,我有没有可能是……被别人下了药才怀上的?”
刘医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促排卵的药。”
我把我之前做的化验结果给她看了。
她看完后脸色严肃起来:“确实在你喝的汤药里检测到了高浓度促排卵素。这种药如果不合理使用,确实会导致多胎妊娠。”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刘医生沉吟了一下:“从医学的角度看,你已经怀孕了,而且已经着床了。这种情况下终止妊娠对你身体的伤害很大。建议你先把孩子生下来,至于下药的事,那是法律问题了。”
我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好,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双胞胎,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可我只觉得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回到家的时候,宋桂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看到我回来,赶紧迎上来:“结果怎么样?”
“就是肠胃炎。”我笑着骗她。
“肠胃炎?没怀孕?”她的表情一下子垮了,语气里满是失望。
“没有。”我笑着说,“我还年轻,不着急。”
宋桂芝看了我半天,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但她切菜的声音重了好多,像是在发泄什么。
下午我去了一趟赵全家。这次门开着,他坐在门口喝酒。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赵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赵全抬起头看我半天,眼睛里有血丝:“你真的想知道?”
“求求你了,赵大哥。”
他灌了一大口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知道沈慧心是谁吗?”
“他们说她是周自明以前的女朋友。”
赵全冷笑了一声:“女朋友?那是他前妻。”
我的心一沉:“前妻?”
“对。他们结婚四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后来沈慧心查出什么病,没法生孩子。周家母子俩,就开始打别的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沈慧心后来离开了周家,她家人来闹过,说要告周自明。后来就没了下文。”赵全看着我,“姑娘,你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跑吧。”
“跑得了吗?”
“总比留在这儿强。”赵全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当初没帮沈慧心。她走的时候来找过我,说她害怕,我说她多心了。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06
赵全的话像一把刀,在我心里割了一道口子。沈慧心真的是周自明的前妻,而且她离开过,她害怕过。
我回到家里,宋桂芝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到我回来,抬了抬眼皮:“又去哪了?”
“出去走走。”我说。
“别走太远,一个姑娘家的,乱跑什么。”
我“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沈慧心是怎么离开的?她去了哪?她现在在哪?
半夜两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上厕所。
路过宋桂芝房间,听到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贴着门听,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我正想走,听到宋桂芝说:“这个盒子……得收好……”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打了个喷嚏,我赶紧跑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宋桂芝去买菜,我摸进她房间。
房间很整洁,落地的柜子上了锁。
我趴在地上看来看去,发现床底下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她肯定藏了东西。
我伸手摸进去,摸到一个铁盒子。
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来。盒子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铁皮已经生锈了。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串钥匙。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好看,眉眼间带着笑意。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沈慧心。
钥匙上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印着“城东银行2023号柜”的字样。
我正要看仔细,突然听到大门那边有动静。我赶紧把铁盒放回原位,盖上床单,装作在整理床铺的样子。
宋桂芝拎着菜篮子进门,看到我在她房间,愣了一下:“你在我房间干嘛?”
“我想给你铺床。”我笑着说。
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狐疑,但没再追问。
下午我说要去县城买东西。老太太让我把清单写下来,我照做了。出了村子,我直接去了城东银行。
到了柜台,我说我有一个保险柜要开,出示了那张钥匙。
银行工作人员带着我到了负一层的保险柜区。
我用钥匙打开2023号柜,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一份离婚协议。
“甲方周自明与乙方沈慧心,因双方感情不合,自愿离婚。乙方沈慧心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自愿放弃共同财产分割权,甲方周自明一次性补偿乙方人民币50万元。”
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周自明和沈慧心的签名。
沈慧心的签名很工整,周自明的签名歪歪扭扭。
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笔涂黑了的。
我对着光看,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乙方沈慧心于……年……月……日……胎停育……脐带血……”
胎停育?脐带血?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我心里打了个寒颤。
我把这份协议拍了下来,把原件放回去,锁好柜子。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好,但我只觉得浑身发凉。
胎停育,脐带血。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沈慧心不是不能生育,而是生下的孩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需要脐带血?
我想起宋桂芝说的“肚子”,想起那碗加了料的汤药。难道他们想要我的孩子,是为了那个?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县城派出所。
但我坐在车里很久,都没下车。
我拿什么去报案?
我没有证据,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而且周自明是海员,常年不在家,我能证明他知情吗?
我让司机掉头,回了家。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秘密收集证据。
我买了录音笔,装在宋桂芝的房间里。
我偷偷记下她每天说的话,录下她打过的每一个电话。
我拍下那碗药汤的每一顿,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
半个月后,我录到了最有价值的一段录音。
宋桂芝在给那个“江医生”打电话,她说:“这孩子身子调得差不多了,药我已经减量了。等她肚子大起来,就带她去做产检。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江医生的声音很模糊,但有一句我听清了:“……脐带血一定要保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07
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在抖。
“脐带血一定要保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我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宋桂芝母子给某个人准备的脐带血供给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录音备份到U盘里,又把录音笔放回原位。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周自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是主谋还是被宋桂芝蒙蔽了?
如果我把证据交给警察,他们会管吗?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烦。
有一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赵全从小巷子里探出头来:“喂,姑娘,你来一下。”
我擦擦手,跟着他走到小巷子尽头。赵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听到一件事,你婆婆在找人联系收孩子的。”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嫂子在县城妇产科当护士,她说你婆婆托人问她,县城有没有人愿意‘买’刚出生的孩子。给的钱不少,但要求是双胞胎。”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你说什么?她要卖我的孩子?”
“不是卖,我是听她说的,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有人要买双胞胎的脐带血。孩子生下来之后,脐带血取走,孩子就可以不要了。”
脐带血,又是脐带血。他们要取走我两个孩子的脐带血,然后孩子就成了累赘,可以“处理”掉。
我捂着肚子退了几步,后背撞到墙上。
凉意从后背一直传到头顶。
我怀了五个多月的孩子,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可他们还没出生,就已经被人当成了工具。
“赵大哥,你说的那个嫂子,她在哪个医院上班?”
“县妇幼保健院,姓周。”
“你能帮我去问问她,是谁找的她吗?”
赵全犹豫了一下:“姑娘,我帮你去问可以,但我劝你一句,你别插手了。趁现在肚子还不算太大,赶紧跑。”
“我想跑,可我能跑哪去?”我苦涩地笑了,“我爸还在省城住院,我要是跑了,你猜周自明会不会去找他?”
赵全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帮你去问问吧。”
那次之后,我加快了收集证据的速度。
我每天晚上都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到U盘里备份,并在本子上记录下每一天的细节。
我甚至偷偷查了反拐组织的联系方式,把一串电话号码藏在鞋垫底下。
第六个月的时候,周自明突然回来了。
他是坐飞机回来的,说是提前休了年假。他进门的时候宋桂芝正坐在门口织毛衣,看到儿子回来,她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自明,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妙彤怀孕了,我回来看看。”周自明笑着说。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肚子:“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了。”我说。
“真好。”他伸手想摸我的肚子,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赶紧编了个借口。
周自明没再说什么。
他进了屋,跟宋桂芝在房间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躲在门外听,听到宋桂芝说:“她最近不太对劲,老是往外跑……”周自明说:“你盯紧点儿,别让她坏了事。”
我的心凉了半截。他能这么说,说明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周自明提出要陪我去医院做产检。我说不用,县城医院我熟悉。他不肯,说这是他的责任。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周自明倒是很健谈,说他在海上的见闻,说南美的风景,说他在船上的生活。
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在想一件事:他陪我去医院,是为了看望我,还是为了监视我?
到医院后,接诊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女医生。她看了看我的B超单,笑着说:“双胞胎,发育得很好。你们准备在哪儿生?”
“我们在县医院生就行了。”我抢在周自明前头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自明笑了笑,“先看看孩子的情况。”
女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我孕期反应的。
我一一回答了,但总觉得她和周自明之间有眼神交流。
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做完检查回家的路上,周自明突然说:“妙彤,你有没有想过,去省城生孩子?”
“在县城生就行了,没必要跑那么远。”
“去省城吧,省城的医院条件好。我认识一个妇产科专家,让她给你接生。”周自明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他在说服我。
“再说吧。”我敷衍了一句。
“别再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你是我老婆,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说去哪生就去哪生。”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以前的他,总是温温吞吞、和和气气的。现在这个态度,让我觉得他终于卸下了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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