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喇叭吵得人耳朵疼。
我蹲在一个摊前,本来想翻一把旧镰刀,可眼睛却被角落里的东西钉住了。
一块泛黄的玉佩,上面刻着朵梅花,红线绳磨得发亮。
我手一抖,镰刀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块玉佩是我结婚时亲手给媳妇戴上的。
我一把抓住摊主,他整个人被我拽得往前一踉跄。
我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01
那个周五我记得很清楚。
头天晚上下了场雨,地里的活干不进去。我想着镰刀钝了,正好去镇上赶集买一把新的。早饭都没顾上吃,骑着我那辆破摩托车就出了门。
镇上还是老样子。
卖菜的、卖衣服的、修理电器的,一排排小摊沿街摆着。
我走到旧货市场那片,地上摆的什么都有,旧自行车、收音机、铁锅,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蹲在一个摊前,拿起一把旧镰刀掂了掂,刀刃还行,就是握把有点松。正想着要不要买,眼睛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那东西。
一块玉佩,混在一堆旧手镯、铜钱里面,压在最底下。我放下镰刀,伸手把那块玉佩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不大,也就是两个手指头那么宽。
玉面泛黄,不是那种好玉,就普通的花岫玉。
正面刻着一朵梅花,有些粗糙。
底下拴着根红绳,绳结用的是老式的“金刚结”,红绳有些地方都磨得发白了。
可这玉佩我看着眼熟,太眼熟了。
手开始发抖。
我赶紧翻过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那两个字是我当年在镇上的刻字摊上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好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老板,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声音有些发颤。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穿着件脏兮兮的旧夹克。他看我突然问这个,有些奇怪:“你认识这东西?”
“你告诉我,你从哪儿收的?”
他挠了挠头:“这个啊,好几个月前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拿过来的,我看着还行,就几十块钱收了。”
“那个收破烂的叫什么?住哪儿?”
“这我哪儿记得啊。”他有些不耐烦了,“收破烂的多着呢,我哪儿知道。”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麻烦你好好想想。这玉佩,是我媳妇的。”
摊主的脸色变了。
他看我样子不像开玩笑,声音都软下来了:“大哥,我真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是个老头子,大概六十多岁,瘦瘦的,骑个三轮车,经常在这一片转悠。”
“那他叫什么?”
“叫……叫老张吧,对,都叫他老张头。”
“他住在哪儿?”
“应该是镇东头那边,具体哪个村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我掏出手机,把玉佩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问摊主:“这玉佩你先别卖,给我留着。”
“大哥,你……你别报警啊,我这就是正常收东西,不知道来路不正。”
我没理他,把玉佩装进口袋,走到一边打电话。
打给女儿小芳。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小芳在那边说:“爸,咋了?我在开会呢。”
“小芳,我在旧货市场找到你妈的玉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你说什么?”
“你妈的玉佩,你记得不,小时候你妈脖子上总戴着的那块,刻着梅花的那块。我找到了,就在旧货市场。”
“……怎么可能?我妈不是……”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但我得查清楚。”
“那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你先上班,我查着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周围人声嘈杂,卖菜的老太太在吆喝,卖衣服的小贩在放音乐。可那些声音我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全是那块玉佩。
那是1999年,我跟沈玉蓉结婚的时候买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去镇上赶集,她看上了一块玉佩,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拿起来摸了又摸,又放回去。
我问她喜欢不,她说喜欢,但太贵了,要一百多块呢。
那时候一百多块不是小数目。
可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酸得很。
我跟她说买吧,她不肯。
后来我趁她去买菜的工夫,又跑回去把玉佩买了。
卖玉的老头还问我要不要刻字,说免费刻。
我想了想,说刻个“平安”吧。
结婚那天,我把玉佩给她戴上。她伸手摸了摸,眼泪就下来了,说“这辈子我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这句话她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2009年那年,她走了。
02
沈玉蓉走的那年,小芳才八岁。
事情得从头说起。
2009年春天,小芳在学校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肾病。
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可能要花不少钱。
我跟沈玉蓉都吓傻了,家里的存款也就两万来块钱,哪儿够啊。
沈玉蓉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跟我说:“国兴,咱们得想办法弄钱。”
我说想办法,可我能想的办法就是多干几亩地,多挣几个钱。可那点钱,连住院费都不够。
她跟我说:“村里蔡正说南方的建筑工地招人,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去。”
我不同意。我说你们女人家去工地能干啥,而且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跑那么远。
她说:“给食堂做饭也行啊,蔡正说他认识包工头,能安排。”
我们吵了几天。后来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国兴,咱们闺女要紧。”
我没办法,只能点头。
临走那天,她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小芳抱着她的腿哭,她蹲下来把闺女抱了又抱,说“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挣钱治病”。
我送她到村口,蔡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蔡正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太好,爱吹牛,还爱占小便宜,但当时我也没多想什么,觉得他好歹是个同村的,能互相照应。
沈玉蓉上了蔡正的三轮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照顾好闺女。”
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头三个月,她打过几次电话。
每次都说在工地挺好的,活不累,一个月能攒三千多。
还说让我别担心。
后来电话就少了,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就没了。
我往她说的那个号码打,打不通。打到工地,那边说没这个人。我着急了,去找蔡正的媳妇,让她问问蔡正。蔡正媳妇说他也不接电话。
半年后,蔡正回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在地里干活,蔡正骑个摩托车过来,停在田埂上。他看见我,表情有些不对。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锄头跑过去。
“蔡正,玉蓉呢?”
蔡正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
“国兴,”他支支吾吾半天,“你媳妇……跟人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媳妇跟一个包工头好上了。那个包工头有钱,给她租了房子,她就不去食堂干活了。后来她让我跟你说别找她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他推我的手,“我亲眼看见的,她在菜市场跟那个男人一起买菜,两个人拉着手。她还跟我说,让我回去告诉你,她对不住你,让你别等她了。”
我松了手,腿发软,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是那种人。”我说。
“国兴,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我到底没有相信。
但我也没办法去找。
我不认识那个工地,不知道那个包工头是谁,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我没钱出去找,女儿还在医院躺着。我只能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回到家,我跟小芳说:“你妈想在外面多挣些钱,暂时回不来。”
小芳不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从那以后,村里人的眼神就变了。
有些人是同情,有些人是看笑话。
有人在背后说:“叶国兴的媳妇跟人跑了,他不中用啊。”还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你媳妇是不是嫌你穷?”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但也只能忍着。
日子就这么过。
我借了十几万块钱,给小芳治病。她命大,治了两年好了,但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我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种地、养鸡、打零工,慢慢还。
村里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我没答应。我心里头总有个疙瘩。有时候半夜醒了,想着沈玉蓉到底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我们。
想不明白。
那块玉佩的事,我一直记得。她走的时候,脖子上还戴着它。可现在,它出现在旧货市场。
这就说明一件事。
她要么没戴这玉佩,要么……人已经不在了。
我不敢往下想。
我骑上摩托车,往镇东头骑。我要找到那个老张头。
03
镇东头有三个村子。我一个个问,问有没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张头。
第一个村子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第二个村子也是。
第三个村子,在一家小卖部门口,有个老大爷在晒太阳。
我凑过去问:“大爷,您认识一个收破烂的老张头吗?六十多岁,瘦瘦的,骑个三轮车。”
老大爷想了想:“你说的是后街的张老头吧?他也不光是收破烂,捡废品,什么都干。你找他干啥?”
“有点事。”我没多说,“他家住哪儿?”
“搬走了,搬大儿子那边去了。”
“搬哪儿了?”
“好像是隔壁镇的杨家村。他大儿子在那儿买了房子,他就搬过去住了。”
我心里一紧。隔壁镇,骑摩托车得四十分钟。
“谢谢大爷。”
我骑上车又往隔壁镇赶。
天有些阴,路上坑坑洼洼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沈玉蓉戴着玉佩对我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下抱小芳的样子。
她当时说“挣够钱就回来”,我信了她。
可她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到了杨家村,开始打听。一直问到天快黑,才找到老张头大儿子的住处。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院子挺大。我敲了敲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的门。
“请问,老张头住这儿吗?”
“我爸在,你是?”
“我是镇上的,想找老爷子问点事。”
男人看了我一眼,让开身子:“进来吧。”
老张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瘦瘦的,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踏着一双布鞋。我走过去,叫了声“大爷”。
他抬头看我:“你是?”
“大爷,我是前面镇的,姓叶。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翻出玉佩的照片,递过去:“大爷,您认识这块玉佩吗?”
老张头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把手机拿近一点,又拿远一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我:“这玉佩,我好像见过。”
我心里一跳:“您从哪儿弄来的?”
“让我想想……”他皱着眉头,“这都好几个月了,我记性不好……好像是前年吧,不对,去年冬天?”
“您再好好想想。”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来了,城南那边,就是那个建筑工棚区,都拆了的那一片。我那天去捡废铁,在地上看见的。”
“城南的工棚区?具体哪个位置?”
“具体我也说不清了,就是那片拆了的工棚。我当时看这东西还挺好看,就捡了,后来去旧货市场卖给了刘洋。”
“那边都拆了吗?现在还有人在那儿住吗?”
“拆干净了,人都搬走了。那地方以前是建筑队的临时工棚,后来工程停了,工棚拆了,就剩一片空地。”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大爷,您还记得……有没有捡到别的东西?比如照片、本子什么的?”
他想了想:“没有,就这一块玉佩。其他的我也没注意。”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说:“谢谢大爷。”
老张头又问:“这玉佩是你丢的?”
“算是吧。”我没多说。
从老张头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城南的工棚区骑去。
我心里有个念头,我必须去看看。
工棚区在城南的一片荒地上,周围长满了杂草。
我到了地方,发现已经什么都没了。
就剩一些碎砖头,水泥块,还有几根生锈的铁管子。
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刷刷响。
我把摩托车停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废墟里翻找。
地上乱七八糟的,破布片、碎玻璃、易拉罐,什么都有。
我翻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光越来越黄。
我坐在一块水泥板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四周。
荒地上很安静,风吹过来,冷得很。远处镇上的灯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车子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找什么。都15年了,就算有什么,也早就被人捡走了。可我还是不死心。
我抽完烟,站起来,又到处看了看。
走到一个角落里,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咣”的一声。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一照,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半埋在土里。
我心里一跳,赶紧把铁盒子挖出来。盒子不大,大概和字典差不多,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锁已经坏掉了,我用力一掰,盖子开了。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被人从中间撕开,只剩半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挺着肚子,穿着宽松的碎花衣服。
虽然只拍到半边脸,但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沈玉蓉。
她侧着身子站着,肚子鼓得很高。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但是被撕没了,只剩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的手开始抖。
另一样是一张纸条,对折了好几下,纸张很薄,已经发脆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写得没力气。
“国兴,我对不起你。等我挣够钱就回来,你照顾好小芳。”
是沈玉蓉的字。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这15年,我一直在心里怨她。觉得她狠心,觉得她不要我们了。可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她不是跟人跑了。
她挺着肚子,在那个工棚里生活过。
04
我在废墟上坐了很久。
月亮爬上来了,冷冷清清的。周围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大概是老鼠吧,我不在意。
我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骑上摩托车,回了家。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没吃饭,也不觉得饿。把那半张照片和纸条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照片上沈玉蓉的肚子那么大了,她那时候怀孕了。可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她又为什么会挺着大肚子住在工棚?
那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始跑。
我先去找了镇上卫生院的一个老医生,姓林,今年六十多了。
沈玉蓉出去打工之前,他在卫生院上班。
我知道他给沈玉蓉看过病,因为小芳生病那段时间,沈玉蓉也总说自己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过几次。
林医生退休了,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林医生,打扰了。”
他抬头看我,想了想:“你是……国兴吧?好多年没见了。”
“林医生,我想问您一件事。15年前,我媳妇沈玉蓉,您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你媳妇当年还来我这儿看过病呢。”
“她都来看什么病?”
林医生放下水壶,想了想:“那次是她自己来的,说胃疼,不舒服。我给她检查了一下,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后来她又来过几次,都是相同的症状。我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她也没说什么。”
“您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林医生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很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我当时还在想,这丫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问她,她也不说。”
“那您还记得她最后一次来是啥时候吗?”
林医生想了想:“大概是……2009年秋天吧,记不太清了。”
“她那时候有没有提过她要出去打工?”
“提过。她说想去南方挣点钱,给闺女治病。”林医生叹了口气,“我以为她就说说,没想到真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林医生,这是我从工棚那边找到的。您看看,这是她的字迹吗?”
林医生接过纸条,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是她的字。我认得,她写的字笔画轻,跟没吃饭似的。”
我心里更沉了。
从林医生家出来,我又去了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姓郭,今年快七十了。村里人都叫他老郭。老郭在这一带开店开了三十多年,谁家的事他都清楚。
“老郭,我有个事问你。”
“国兴啊,有啥事?”
“我媳妇沈玉蓉临走前,跟您借过钱没有?”
老郭愣了一下,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她好像确实找我借过钱。那时她说闺女病了,要交住院费。借了五百块还是多少,我记不清了。”
“她就是那时候走的?”
“差不多吧,就是借了钱没几天,就听说她跟蔡正他们去南方了。”
我点了点头:“那后来她还您钱了吗?”
“还了。”老郭说,“过了大概半年吧,她让蔡正给我带回来的。”
“半年后?就是她已经没消息的那个时候?”
“对。”
我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方向。
她临走前借了钱。过了半年,又让蔡正带回来还了。说明她在那半年里还活着,还在想办法挣钱。可为什么半年后,她就突然没消息了?
蔡正说她跟人跑了。
可如果她真跟人跑了,为什么还要还老郭的钱?她连五百块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会扔下丈夫和女儿不管吗?
我越想越觉得蔡正的话有问题。
下午,我骑摩托车去了蔡正家。
蔡正住村南头,那房子盖了十几年了,外墙也有些旧了。我敲了门,他媳妇开的。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国兴哥,你咋来了?”
“蔡正在家吗?”
“在……在里面呢。”
我走进去,蔡正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他也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国兴,你找我有事?”
我坐在他对面,把玉佩的照片亮给他看:“蔡正,你看看这个。”
蔡正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啥?”
“你不认识?”
他摇头:“不认识。”
“这是玉蓉的玉佩。”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旧货市场找到的。”
蔡正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蔡正,你告诉我,当年你说玉蓉跟人跑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声音有些大,“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告诉我,跟她跑的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蔡正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我……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是个包工头。”
“那你把她租的房子在哪儿告诉我。”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哪还记得。”
我盯着他,声音沉下去:“蔡正,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今天就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是假的……”
我话没说完,他媳妇端了杯水过来:“国兴哥,先喝水。”
我没接。站起来,看着他:“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不然,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蔡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的烟头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我心里有了数。
05
连着跑了几天,我快把腿跑断了。
线索断断续续,但拼在一起,慢慢有了个大致的方向。
我又去了城南那片工棚区。白天看得清楚些。这次我沿着废墟慢慢找,发现了几个用过的避孕套,还有几件破烂的女人衣服,晾在铁丝上没人收。
那些衣服被雨水泡过,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我翻了一下,又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女人的东西,梳子、小镜子、半截眉笔。
我站在废墟上,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啦啦响。
这片工棚,以前住的人不少。
可沈玉蓉为什么要住在工棚?她不是在食堂干活吗?食堂难道不提供住处?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周翠花。
这个名字,是我从一个老工人嘴里打听到的。
老工人姓黄,以前在这一带干过活。
我跟他说起这片工棚区,他说:“这地方以前住过不少人,有个接生婆叫周翠花,在附近开过诊所,专门给那些女人接生的。”
“什么女人?”我问。
老黄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小伙子,你不知道吗?这片工棚,以前是那些代孕的女人住的地方。有人专门组织这个。”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那个周翠花,她现在在哪儿?”
“搬县城去了,听说在城南开了个诊所。”
我连夜赶到县城。
打听了一整天,才找到周翠花的住处。她住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周氏推拿”。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浑浊。
“你是?”
“您姓周吗?”
她点头。
“我是从镇上下来的,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沈玉蓉。”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认识。”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一把按住门:“周姨,我求求您。我是沈玉蓉的丈夫。”
她愣住了,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她丈夫?”
“是。15年了,我一直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我闺女连她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这是她的东西,我前天在旧货市场找到的。”
周翠花接过玉佩,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半天,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她说过她有个闺女。”周翠花的声音抖得厉害。
“周姨,求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翠花靠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转身走进屋里,我跟着进去。她在沙发上坐下,从我手里接过那张半张照片,看着上面的沈玉蓉,眼泪又下来了。
“那年是2009年冬天,”她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媳妇是蔡正带来的。蔡正跟一个叫王老板的人合伙,专门找那些缺钱的女人,做代孕生意。沈玉蓉说她闺女病了,需要钱治病。王老板让她代孕,说给她15万。”
我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答应了?”我问。
“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签字了。”周翠花低着头,“我劝过她,我说这活风险大,万一出事就完了。她说没办法,闺女在医院等着救命。”
她顿了顿,接着说:“王老板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就是工棚里的一间小房子。一开始还好好的,王老板带她吃好的喝好的,她自己也说日子比在家好过。可后来她情绪越来越不好,老是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想闺女。她有时候会跟我念叨,说她闺女叫小芳,很懂事,学习很好。说的时候哭,不说了也哭。”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后来呢?”
“后来她肚子越来越大,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可到了第七个月,有天晚上她突然大出血。我跟王老板说赶紧送医院,王老板不同意,怕事情败露。他说弄到私人诊所,我说不行,必须送大医院。”
“结果呢?”
周翠花声音越来越小:“结果……没来得及。她大出血,止不住。我看着她……看着她慢慢没了呼吸。”
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然后呢?王老板怎么处理的?”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遗体处理了。我……我把她埋在了后山。”
“埋哪儿了?”
“后山的那片荒地里,没有立碑。”
我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
周翠花继续说:“那个玉佩,可能是她死的时候挣扎掉的,也可能是后来有人翻她东西拿走的。”
“那王老板呢?”
“后来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那个孩子呢?”
周翠花摇了摇头:“没保住。”
我闭上眼睛。
脑袋里一片空白。
沈玉蓉不是跟人跑了。她是为了给闺女治病,被人骗去代孕,死在了外头。而我这个当丈夫的,在家里骂了她15年,恨了她15年。
我恨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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