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秋,我蹲在县医院走廊的墙角,死死攥着那张报告单。
手指是抖的,指甲掐进纸里,戳破了边角。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啦啦刮过来,冷得我浑身发僵,但后背却在冒汗。
手术后医生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你这个病……是通过性行为传播的,感染时间起码在两三年前。”
我傻了。三年——那是我还待在吴家的日子。婆婆赵桂芳骂了我三年“不下蛋的母鸡”,逼我喝偏方,掐我脖子,最后把我扫地出门。
可今天医生告诉我,这病,是别人传给我的。
秋生蹲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比我暖。
可我的脑子停不下来。
前夫吴昊强低着头签休书的样子,小姑子捂着嘴笑的样子,婆婆甩休书到我脸上的样子……全涌上来了。
那张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盯着纸上那行字,眼泪砸上去,墨水晕开一片。
有些账,该算了。
01
我叫梁梦欣,今年二十岁。
三年前嫁进吴家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再苦,咬牙熬着总能过下去。
可我没料到,嫁进吴家的第一天,噩梦就开始了。
婚后的第三天,婆婆赵桂芳就拉着我问:“身上来没来?”
我当时没听懂,愣愣地看着她。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我问你,月经来了没有?怀没怀上?”
我脸腾地红了,小声说:“妈,这才三天……”
“三天怎么了?”她白了我一眼,“我当年嫁给你爸,头一晚上就有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日子都像过堂。
只要我来月经,赵桂芳的脸色就拉得比驴脸还长。
她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来给我把脉,一回诊金五毛钱。
那老医生每次都说“没什么大问题,调理调理就好”,可调理了一年,肚子还是没动静。
赵桂芳急了。
她开始满村子找偏方。
找神婆烧香灰泡水让我喝,上山采草根熬汤往我嘴里灌,有一次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药粉,说是成都那边的高人配的,五百块钱一包。
五百块。我男人吴昊强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才挣四十几块。
我喝了那包药,拉了一整夜肚子,拉到虚脱。赵桂芳说这是“排毒”,是好事。
我躺在地上,浑身冷汗,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提过好几次,想去镇上的医院查查。赵桂芳一听就炸了:“医院多贵你知道吗?查一次要几十块!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妈,那我先花自己的嫁妆钱……”
话没说完,她一巴掌就甩过来了。
“你还有脸提嫁妆?你嫁进来三年,吃我吴家的饭,穿我吴家的衣,你还有私房钱?藏哪了?交出来!”
小姑子吴晓雪在旁边翻我的柜子,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一点积蓄,三十几块钱。她一把夺过去,笑嘻嘻地说:“妈,找到了。”
我扑过去抢,被赵桂芳一脚踹在地上。
“你要是把钱拿去乱找野男人,老娘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那天晚上,吴昊强回来,我跟他商量去医院的事。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急了:“你就不能跟妈说说吗?咱们去查查,万一是我真有问题,也好对症下药啊。”
他闷声说了句:“我妈说了,家里没钱。”
“我不是有嫁妆钱吗?”
“那不是被搜走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人,扛不起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赵桂芳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隔三差五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是“扫把星”,是“老天派来吴家讨债的”。
村里人的闲话也跟着来了。
有人看见我就绕道走,有人当面问我“怎么还不生”,有人在背后说“吴家老大可惜了,娶了个不会生的”。
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
最难熬的,是吴昊强的态度。
他不骂我,也不打我,但他从来不替我说一句话。
赵桂芳骂我的时候,他低着头躲进屋里;吴晓雪冷嘲热讽的时候,他假装没听见;村里人说闲话的时候,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那个背影,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没有人能拉我一把。
秋收后的一天,终于爆了。
那天中午赵桂芳又闹了起来,摔了饭碗,拍着桌子骂我。她骂累了,指着门口说:“滚!你给我滚!我吴家不要你这种不会下蛋的!”
我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妈,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一年?”她冷笑,“再给你十年也白搭!”
吴晓雪坐在旁边磕着瓜子,慢悠悠地说:“妈,我听说隔壁镇有个寡妇,嫁了三次才生,人家后来查出来,是男的有问题……”
“你闭嘴!”赵桂芳一嗓子吼断了她,“我儿子没问题!她梁梦欣就是块盐碱地,种什么都白搭!”
我跪在那,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赵桂芳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休书。
“签了它,你给我滚蛋。”
我转头看向吴昊强,他还坐在饭桌边,头埋得很低。
“昊强……”我喊他。
他没抬头。
“吴昊强!”我声音都变了。
他还是没抬头。
赵桂芳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桌前,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
我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一排黑点。
最终,我没签。
赵桂芳也不在乎。她自己按着吴昊强的手在休书上按了手印,然后把休书甩到我脸上。
那天晚上,我被赶出了吴家。
吴晓雪把我的衣服从窗户扔出来,扔了一地。
赵桂芳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全村喊:“大家都看到了啊!这个女人不会生,我吴家养了她三年,仁至义尽了!”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衣服。
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没有人过来帮我。
02
媒婆周玉珍是第三天上门的。
那时候我住在村头一间废弃的土坯房里,村里的光棍刘老三借给我的。
刘老三是个傻子,脑子不好使,但人不坏。
他娘过世后,那间屋子就空着,他看我可怜,把钥匙给了我。
周玉珍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啃冷窝头。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你还真想一辈子住这儿?”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妹子,姐给你说个人家吧。”
我摇了摇头:“我这样的,谁要啊?”
“你别说,”周玉珍坐到我旁边,“还真有人要。邻村的,姓徐,叫徐秋生,是个木匠。人老实,就是穷了点。”
“穷穷穷,三间破瓦房,家徒四壁。”她咂了咂嘴,“但人品好,不抽烟不喝酒,在村里名声不赖。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
我没吭声。
“他条件差,不嫌弃你不能生。”周玉珍拍了拍我的手,“妹子,你得想开点。你在吴家那几年过的什么日子?连条狗都不如。这徐秋生虽然穷,但到底是个男人。你嫁过去,好歹有个家。”
我犹豫了两天。第三天,我点了头。
不是想嫁,是没得选。
消息传到吴家,赵桂芳第一个跳出来说好。她让周玉珍赶紧操办,越快越好,好像晚一天我就要赖在村里不走似的。
出嫁那天,连一顶像样的花轿都没有。周玉珍从隔壁村租了一顶最破的轿子,轿帘上两个大洞,风一吹直往里面灌。
我穿着从娘家带来的旧红棉袄,头上插了一根不知道谁给的红绳,就这么上了轿。
路过吴家的时候,吴晓雪特意跑到门口,大声喊着:“大家快看啊!嫁穷光蛋的来了!”
赵桂芳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得意。她冲着我喊:“梁梦欣,你不是嫌我吴家穷吗?嫁给那个木匠,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穷!”
轿子里,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有同情的邻居过来说了句:“赵婶,你这话说的……”
“怎么?我说错了?”赵桂芳声音更大,“她这种不会生的女人,能嫁个木匠就不错了!人家不嫌弃她,她就该烧高香了!”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周玉珍在旁边催着轿夫:“走了走了,快点走!”
轿子晃悠悠地抬起来。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吴昊强站在大门里,隔着门缝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也不想看清了。
到了徐家,天色已经暗了。
三间土坯房,低矮破旧,墙皮一块一块地脱落。
院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角落堆着几根木头和刨花。
一根晾衣绳斜在院子里,上面挂着几件补丁的衣服。
这就是我要嫁的地方。
我站在院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木屑。
他看见我,有点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挤出两个字:“来了。”
这就是徐秋生。我的新丈夫。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笑起来很和善。她端着一碗热面条,走到我跟前:“闺女,饿了吧?快进屋,趁热吃。”
我接过那碗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别哭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我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看着面前这两个陌生人,心里说不出是苦是酸。
秋生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红红的。
老太太拉我进屋:“走,别站外面了,风大。”
我跟她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火烧得很旺,墙边摆着一张老式的桌子,桌上搁着两碗菜——一碗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
这在当时算好菜了。
老太太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秋生还是不说话,埋头扒饭,偶尔偷偷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旁边秋生睡得很轻,翻个身都会醒。
我听见他在黑暗中闷闷地说了句:“明天我去镇上买张新褥子,这个太硬了。”
我没接话,眼眶却热了。
在吴家睡了三年硬板床,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硌不硌”。
03
嫁进徐家的头几天,我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在吴家那三年,我已经习惯了看人脸色过日子。
婆婆眉头一皱,我就知道要挨骂了;小姑子嘴一撇,我就知道没好话。
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在“少犯错”的原则下活着的。
可徐家不一样。
秋生他娘——我该叫婆婆——从来不使唤我。
早上我起来想生火做饭,她拦着我说:“你多睡会儿,我来。”我说我来洗衣服,她说“水凉你别沾”。
我说我去挑水,她直接把我推回屋里:“那两口缸,哪用得着你去挑?”
我心里不踏实。
在吴家,一天不干活就要挨骂。在这里,什么都不让我干,我反而浑身不自在。
第三天,我实在坐不住了,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秋生他娘从厨房探出头:“你歇着吧,地我早上扫过了。”
“我再扫扫。”
她没再拦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秋生白天都在院子里干活。
他是木匠,方圆十几个村子都知道他的手艺。
什么桌子椅子、门框窗框、棺材板子,他都能做。
而且他做的活耐用,用十几年都不带坏的。
我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他干活。
他左手握凿子,右手抡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木头屑子飞起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不说话,也不回头,就那么闷头干。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秋生他娘有时候端杯水给他,他摆摆手,继续敲。
我问他娘:“他怎么那么爱干活?”
他娘笑了:“他就这点出息,不做活心里不踏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也有点像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没有争吵,没有打骂。秋生偶尔跟我说几句话,也都是“吃饭了”
“睡吧”
“明天我去镇上,带点啥回来”。话虽然不多,但每句都实实在在的。
可我心里有个疙瘩,一直解不开。
那就是“生孩子”的事。
在吴家,这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
三年里,赵桂芳每天都要提这件事,骂也骂了,偏方也灌了,最后还因为这个把我休了。
我本以为秋生他娘迟早也会问,可等了半个月,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反而慌了。
有一天晚上,秋生他娘在灯下缝衣服,我坐在旁边纳鞋底。鼓了好久勇气,我终于开口了:“娘,您……您不问问那件事吗?”
她抬头看我:“什么事?”
“就是……生孩子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急什么?你才嫁过来多久。”
“可我在吴家三年都没……”
“那是吴家的事。”她打断我,把手里的衣服翻了个面,“咱家不兴这个。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去看看。要是没毛病,早晚会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下针线,看着我说:“闺女,不瞒你说,秋生他爹走了二十多年了,我就剩下这一个儿子。你说我稀罕不稀罕抱孙子?稀罕。可我更稀罕的日子过得安生。”
“你嫁过来了,就是咱家的人。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鞋底上。
秋生他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等秋生忙完了,拉着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一片白。
我问他:“秋生,你……你就不想要个孩子吗?”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又想了想,说:“你不高兴的事,我不提。”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个人,比我大八岁,话少得像块木头,穷得叮当响。但他不逼我,不骂我,不让我喝乱七八糟的偏方,不因为生不出孩子就嫌弃我。
就凭这一点,吴家那三个男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从那以后,我心里的石头稍微松了一点。虽然一想到“生孩子”这件事,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但我至少不用天天被指着鼻子骂了。
可身子不争气。
嫁进徐家第二个月,我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头晕。每天早上起来,眼前一片花,站都站不稳。然后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犯呕,饭也吃不下。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秋生急了,非带我去看医生。我说不碍事,可能是换季换的。他不信,说要去镇上找个好大夫。
我嘴上说没必要,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吴家,赵桂芳为了让我怀上,什么偏方都往我嘴里灌。其中有几服药喝下去,就是这个反应——头晕、恶心、吃不下饭。
赵桂芳当时说那是“胎气”,高兴得不行,结果没几天就没了动静,她又骂我是“装怀孕”。
可现在……我根本没喝过什么偏方啊。
秋生他娘也看出我不对劲了。
有一天我蹲在灶台边干呕,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她赶紧把视线移开,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没多想,以为她是担心我。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的表情,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掉了几滴眼泪。
那几滴眼泪,我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眼泪是为谁流的。
04
秋生最后还是把我拽去了镇上。
那天一大早,他借了邻居刘老三的自行车。那自行车破得叮当响,链条松松垮垮的,骑起来嘎吱嘎吱直叫唤。
他把后座上垫了一块旧棉被,拍了拍:“上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几里路,走过去就行了。”
“上来。”他还是那句话。
我坐上后座,扶着他的腰。他蹬了两脚,车子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天还没完全亮,路两边是黄了的稻田。晨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秋生的脊背很宽,挡了不少风。
路上他问了我一句:“头晕多久了?”
“有个把星期了。”
“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不碍事。”
他没再说话,只是使劲蹬车。我从侧面看他的脸,发现他眉头皱得很紧。
镇卫生院在街尾,一栋二层小楼,墙面刷着白漆,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
秋生把车锁在门口,拉着我进去了。
挂号,排队,等了一上午。
给我看病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姓宋,看起来挺和善的。
他问了我一堆问题——年龄、婚否、以前生过什么病、月经正不正常——我都一一答了。
后来他又问我:“以前做过哪些检查?”
我愣了一下:“没做过。”
“没做过?”他皱了皱眉,“你结婚三年,一次妇科检查都没做过?”
“婆婆说医院花钱,没必要。”
宋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开了几张单子:“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
秋生接过单子:“多少钱?”
“二十几块。”
他掏了掏口袋,数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又翻了翻钱包,凑够了。
我把单子攥在手里,看着他数钱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在吴家三年,赵桂芳宁愿花五百块钱买不靠谱的偏方,也不肯花二十块钱带我来医院正经查一次。
各种检查折腾了大半天。
B超要憋尿,我灌了好几杯水,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抽血的时候我有点怕,秋生站在旁边,把手伸过来:“要是疼就掐我。”
我没掐他,但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下午宋医生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我建议你明天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这里设备有限,查不细。”
“可是……”
“我帮你开转诊单。”他低头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秋生,“快去,别耽误。”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秋生跟出来,把转诊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明天一早我骑车带你去。”
我问他:“你说……我不会得了什么大病吧?”
“别瞎想。”
“可那医生的表情……”
“他天天那个表情。”秋生打断我,“明天查了再说。”
那晚我一夜没睡。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吴家的骂声,一会儿想起宋医生的表情,一会儿又想如果真查出什么大病怎么办。
秋生也没睡,他平躺着,呼吸很轻。我知道他也没睡着,但他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县医院比镇卫生院大得多,人也多。排队挂号就排了一个多小时。等见到了医生,又是一堆检查。
这一次查得更细。B超、血常规、尿检,还做了一项叫“输卵管造影”的检查。
做造影的时候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器械伸进去的时候,小腹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一阵一阵地抽。我攥着床单,牙齿咬得咯吱响。
护士在旁边说:“忍一忍,一分钟就好。”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分钟。
检查结束后,我躺在观察室里,满头冷汗。秋生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一直攥着。
等了半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个输卵管,问题比较大。”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严重堵塞,还有炎症。”他把片子举到灯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已经完全不通了。”
“能……能治吗?”
“需要手术。”医生放下片子,“不过你别太担心,这种手术现在成功率挺高的。但你得尽快做,不能再拖了。”
我点了点头。
医生又问了句:“你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什么?”
“这种程度的炎症,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以前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三年来,除了经期肚子疼,没什么明显的感觉。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手术安排在了三天后。
那三天,秋生一直陪着我。秋生他娘知道我住院,在家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装在保温瓶里,让秋生带给我。
手术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照得睁不开眼。
麻醉针打进去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念头是:要是我醒不过来了,秋生怎么办?
05
手术很顺利。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病房里,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小腹有点钝钝的疼,但不厉害。
秋生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我一动,他立马醒了。
“醒了?”他凑过来,“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嗯。”
他倒了杯温水,喂我喝了几口。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舒服多了。
“娘来过没有?”
“来过了,看你睡着,又回去了。”秋生擦了擦我嘴角的水渍,“她让我跟你说,别怕,好好养着。”
第二天,宋医生来了。
他不是镇卫生院那个宋医生,县医院也有一个姓宋的,是退休返聘的老中医,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他来查房,翻了翻我的病历,又看了手术记录,坐在床边问了我几句话。
问着问着,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眼。
“你这个病,知道是怎么得的吗?”
我摇了摇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家种地,有时做点针线活。”
“你丈夫呢?”
“在砖厂上过班,现在在家做木匠。”
宋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又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你丈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我的意思是,你们同房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太舒服的地方,或者你发现过什么异常?”
我脸有点红了,小声说:“没注意过。”
宋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养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等他走后,我问护士:“那个宋医生,怎么问的那些问题?”
护士一边整理输液架一边说:“宋大夫经验丰富,他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多想,好好养病。”
护士不说还好,一说我更不安了。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可以下床走动了。秋生扶我在走廊里溜达,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病人的感染源查了吗?”
“查了,手术时取了组织样本,确认是淋球菌感染。”
“能确定感染时间吗?”
“样本显示,感染至少在两年以上,已经形成了慢性病变。”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僵。
淋球菌感染?
那是什么?怎么得的?
秋生看我脸色不对,想拉我走,我甩开他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医生,一个是宋医生,另一个是给我做手术的外科医生。看见我进来,他们都愣住了。
“宋大夫,”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想问清楚,我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得的?”
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示意我坐下。
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这个病,是一种细菌感染引起的输卵管炎症。这种细菌通常是通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通常是通过什么?”
“通过性接触传播。”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我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医生赶紧摆手,“女性感染这种细菌,很多时候是伴侣传染的。也就是说,你丈夫可能……”
我丈夫?秋生?
不对。秋生跟我结婚才两个月,而且他一直很干净,不可能有病。
那只能是……
我猛地抬起头。
吴昊强。
宋医生看我脸色突然变了,没再继续说。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三年。整整三年。吴家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骂我是不孕的废物,逼我喝偏方,逼我跪祠堂,最后把我扫地出门。
可原来是吴昊强有问题?是他把病传染给我的?
他不干净。他在外面乱来,染了病,传给了我,然后让我背了三年的锅?
“梁同志,你没事吧?”宋医生担心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努力稳住声音:“宋大夫,我想问件事。这个病,男方会有症状吗?”
“大部分男性症状很轻,甚至没有明显症状,所以他们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自己都不知道?我咬了咬牙。
“那他会不会传染给别人?”
“如果没治疗的话,会。”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吴昊强。这个窝囊废。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染了脏病,传给了我。然后他妈带着我喝偏方、拜神婆、被人指指点点、受尽屈辱。
最后,他们把我扔了。
“梁同志,”宋医生站起来,“我建议你让你丈夫也来做个检查。”
“我丈夫他……”我顿了顿,“他没有问题。”
秋生站在门口,脸白得吓人。
我看见他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06
那两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赵桂芳骂我的嘴脸。吴晓雪幸灾乐祸的笑容。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吴昊强低着头签休书的背影。
还有那三年里,每夜每夜地做噩梦。
我吃了多少苦。我受了多少罪。我跪了多少次。我流了多少眼泪。
到最后,却告诉我,不是我的问题?
是那个男人?那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那个我喊了他三年“老公”的男人,那个从来没有替我撑过一回腰的男人?
秋生坐在床边,还是不说话。但他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肯定在想,如果我以后都生不了怎么办?
可我顾不上安慰他。
我自己都还没从那个打击里缓过来。
第四天下午,宋医生又来查房了。他关上门坐在我床边,很认真地看着我:“梁同志,我想再跟你谈谈。”
“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他翻开病历本,“手术时我们取样做了病理分析,发现你的输卵管病变不是简单的炎症,而是由淋球菌反复感染引起的。”
“反复感染?”我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
“就是感染不止一次。而且感染时间跨度很长,至少……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早在嫁进吴家之前,我就可能已经被感染了。可那时候我还没嫁人,还是个姑娘,怎么可能……
不对。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我嫁进吴家那年,十九岁。
可吴昊强不是第一次娶媳妇。
他之前有过一个未婚妻,是同村的,叫周玉兰。
两个人订了亲,彩礼都过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了。
退亲之后,周玉兰很快就嫁到了外村。吴家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我抓住宋医生的胳膊:“宋大夫,这个病……有没有可能是我丈夫……是他以前……”
“我没法给你诊断你丈夫。”宋医生轻轻掰开我的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种感染,在女性身上不一定有明显症状,但会影响生育。如果男方没有症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问题,也不会主动去检查。”
我明白了。
吴昊强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有病。他传染给了我。我因为感染导致输卵管堵塞,生不了孩子。吴家以为是我的问题,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我头上。
我呆了很久,问了一句:“那我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宋医生沉默了几秒钟:“手术已经疏通了输卵管。但病变已经造成了一定损伤,你今后……生育几率还是会比正常人低一些。”
“低多少?”
“不好说。也许能怀上,也许不能。”
我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我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宋医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秋生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你中午没吃东西,吃点。”
我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秋生……”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倒霉?”
他没说话,坐到我旁边。
“在吴家受了三年罪,被骂不会生,被赶出来,改嫁给你。结果到头来发现,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吴昊强那个王八蛋……”
我攥着窝头,手在发抖。
“你说,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秋生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也想问问你一件事。”
“吴家老大那个以前退亲的未婚妻……你知不知道她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
秋生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我回忆了一下:“我只听说她叫周玉兰,当年跟吴昊强订了亲,后来不知道怎么退的。吴家从来不提这件事,我也没敢问。”
“退亲之后,她嫁哪了?”
“好像是嫁到刘家沟了。”
秋生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的眉毛皱了一下。
我脑子突然亮了一下。
退亲。退亲。
对,周玉兰跟吴昊强订了亲,还没结婚就退了。退亲之后,她很快嫁到了别处。
为什么?为什么退亲?
难道……
秋生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07
出院那天,秋生他娘来接我。
她看见我,没多问什么,只是扶着我的胳膊说:“瘦了,回去好好补补。”
我在车上跟秋生说:“我想去一趟刘家沟。”
“去那干什么?”
“我想找周玉兰。”
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家沟在县城北边,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
秋生怕我身子虚,让我在家休息了两天。
三天后,我精神好了一些,他借了刘老三的自行车,带着我出发了。
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吹得路两边的枯草哗啦啦响。我裹着秋生的旧棉袄,坐在后座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找周玉兰。
是为了求证什么?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也许是两个都有。
刘家沟到了。村子不大,但比徐家沟富裕一些,不少人家盖了新砖房。我们在村口问了路,找到了周玉兰的家。
她嫁得很好。院子挺大,三间青砖瓦房,门前种了两棵枣树。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请问……你是周玉兰吗?”
她打量了我几眼,警惕地问:“你是?”
“我叫梁梦欣,是……是吴昊强的前妻。”
周玉兰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地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
“没……没人。”周玉兰慌张地捡起衣服,“一个不认识的,问路的。”
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院子外,压低声音:“你找我干什么?”
“周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当年……为什么跟吴昊强退亲了?”
周玉兰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不关你的事。”她转身要走。
“周姐!”我拉住她,“我被他传染了。淋球菌感染。输卵管堵了,做了手术,医生说以后都可能怀不上。”
周玉兰停下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吴家骂了我三年。”我的眼泪涌了上来,“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逼我喝偏方,最后把我休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到今天我才知道,是他……是他的问题。”
周玉兰慢慢转过身。她的眼睛里也含着泪。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医生说的。手术的时候查出来的。”我抹了一把眼泪,“周姐,求你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才退亲的?”
周玉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差点站不住。秋生从后面扶住我的腰。
“我是嫁过来之后才知道的。”周玉兰的声音很轻,“结婚第一年,怎么都怀不上。我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那个……叫什么……输卵管堵塞,是感染引起的。”
“我当时都傻了。我从来没跟别人……除了我老公。可我老公他好好的,没病。”
“后来我偷偷回了娘家,找了我妈。她跟我爸商量了很久,才告诉我一件事。当年我跟吴昊强处对象的时候,吴昊强去过县城,去过那种地方。回来之后没多久,他就有了毛病。”
“什么毛病?”
“身上长东西,流脓。”周玉兰咬着牙,“我妈知道这件事,所以死活不让我嫁过去。退亲的时候,吴家到处说是我有问题,是我看不上吴家。但真实原因,是他们家老大不干净。”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
吴昊强二十岁就有问题了。周玉兰的娘家知道,所以退了亲。吴家怕丢人,不敢说真相,反而到处传是女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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