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为什么来到铁原?” “喜欢这里的安静?还是喜欢这里的稻田?”在铁原,我们时常遇到这些好奇心很强的丹顶鹤,走近我们,似在盯我们发问。 摄影:金容材
2010年11月28日,按照会议的安排,我们要去野外调查越冬的鹤类。
因为朝鲜半岛局势骤然紧张,韩国军方取消了我们进入紧靠三八线的民事活动控制区(CCZ)的许可。我原以为,这一天只能像早晨那样,站在控制区外,远远望着从里面飞出来的鹤。
早饭后,开始分组。由于我们几个外国人听不懂韩语,只能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中等待指令。
我想坐小刘的车,他会讲英语,交流方便。刚一转身,被李博士叫住,指着另一辆车,要我坐过去。
开车的是一个铁原当地农民,也是铁原鹤类保护协会的志愿者。
前两天我们共进过晚餐,也算我在韩国的熟人了。他话不多,挺拔英俊,脸上总带着笑容,看上去很随和。那天晚上,四位来自铁原的农民摄影师中,只有他带着妻子一起参加,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可惜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除了见面时做短暂寒暄,后来没有机会交谈。
车是四轮驱动的越野车。外面看车还不错,里面却是另一番样子:风挡玻璃下的台面上瘢痕累累,后座的一侧堆着各种工具,一看就是每天在田里干活的人。
他们让我坐在副驾驶,最好的观鸟位置。与我同车的还有一个来自韩国南部顺天湾保护组织的朋友。上车后,他主动提醒我,我们夏天曾在哈尔滨见过。他们一行人准备去扎龙观鸟,我帮他们联系安排行程 。经他一提醒,我这才想起,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他拿出地图,指着一大片区域说:“今天调查这里。”
我不禁愣住了。那片区域明明就在民事控制区里。
说话间,车行到了早晨看鹤的汉滩江夜宿地附近。 前面就是进控制区的检查站。
车头一转朝控制区方向开去。我非常吃惊,但不敢吭声。
车缓缓停下。
士兵走过来,只看了看司机的身份证,又扫了一眼车牌,便挥手放行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又获得特许进入控制区?” 来自顺天湾的朋友答:“没有。” “那我们怎么可以进来?”
司机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转头对我说了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话:
“我家住在这里呀!”
那一刻,我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我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原来,我们不是获得了特许,而是跟着一位住在三八线旁边(控制区里)的农民回家。
车过了哨卡,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稻田一直延伸到远方,平原四周,被低缓的群山围绕着。韩国多山,像铁原这样开阔的平原并不多。对于一个在东北平原长大的人来说,我总觉得这些山辖制着平原,或许可以说保护着平原。
车沿着田间道路向北驶去,不久进入一个小村庄。
二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居。山上覆满松树和柞树。如果是夏天来,村子一定是在绿树掩映之中。村外的农田一直延伸到房前屋后。房子不高,街巷很窄,转弯处都设有凸面镜,方便会车。司机把车停在一栋房子后面,下车拿了点东西,说:
“这是我家。”
几分钟后回来了。
从村子出来,我们便开始一天的调查。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坐在车里盯着前方的路,扫描着周围的田地,我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车一会儿飞快地驶过平滑的水泥路,一会儿又慢慢地开进田间小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每当车速放慢,就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鹤。
毫无疑问,司机对所有鹤群经常出没的地方了如指掌。
我们的工作十分简单。
发现鹤,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然后记录数量;再观察确认,必要时拍照。
现在再翻看那天野外记录,很有意思。
开始记录的时,我写的是韩国时间“10时28分”,没过多久,又不知不觉改成北京时间“9时40分”。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年轻人大概很少见过这种记录方法了。我接受基础训练时没有电子设备,都是一笔,一笔地画,五笔组成一个“正”字,每一笔都代表着一只鹤。现在有很多小设备方便计数,但我还是习惯这种简单的方式。
司机很少说话,却一直留意我们的动作。
每当发现丹顶鹤家族,或一大群白枕鹤,他脸上都会露出淡淡的不容易察觉的笑容。等我们数完、记录完、收起相机,他便默默发动车,驶向下一个地点。
有一次,车刚绕过一座小山包。
就在车头从树丛后探出来的那一瞬间,见右前方十几米外,一群五十多只白枕鹤正在收割后的稻田里觅食。
几乎同时,鹤群也发现了我们。
刷的一下几十个脑袋全都抬起来,细长的脖子直直的竖着,紧张地望向我们。
司机脱口而出,“唔哇!”
一脚刹车。
紧接着我们就轻轻向后退去,尽量避免发动机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们停在小山后, 不动。这群鹤盯了我们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呼唤着飞走。从它们的羽色看,应该是亚成体和没有幼鸟的繁殖对。通常它们的警惕性高,移动性强。
幸运的是,它们并没有飞多远,落在五六十米外的另一块收割后的稻田地里。很快又低头继续觅食。在这张照片中你也许需要点想象力才能找到鹤了。
我们没有追过去,而是静静观察一会儿,便悄悄离开,去找别的鹤了。
如果遇到带幼鸟的丹顶鹤家族,它们的胆子比较大。有时与我们的车相距不到十米,也不飞走。在相互观察、揣测几分钟后,我们便快快地离去,不想打扰它们。
下午四点左右,司机告诉我,今天野外调查结束了。
听说结束,我想看看地图。一整天,我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一块稻田连着另一块稻田,一群鹤接着另一群鹤。于是我拿过地图,指着调查区域问:
"今天我们去了哪些地方?"
司机瞟了一眼,平静地说:
"都去过了。"
我愣住了。
"都去过了?"
"是啊。"
那一刻,我心中有些懊悔没有带GPS。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今天竟然跑遍了这么大一片区域。而这一切,对这位农民来说,却像行走在自家的田埂一样自然。
那天,除了他闲庭漫步般带我们在田地间找鹤外,真正让我对他印象深刻的是上午经过村子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时,我们刚从他家出来,车在狭窄的村路上慢慢行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迎面走来,步履缓慢,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两人的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司机立刻双手扶住方向盘,从座位上欠身,深深鞠了一躬。那不是礼节性的点头。
他低下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汽车缓缓驶过。
整个动作自然的没有一丝犹豫,显然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一直望着他的侧影,没有说话。
那位老人,只是村里一个普通的长者;他,也只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农民。一次偶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几年前,我去日本,在札幌租车时,也见过类似的一幕。车行的雇员五十多岁,干练和蔼,帮我们将行李搬上车安顿好,送我们上车后,一直站在原地鞠躬,直到汽车消失在视线之外。当时,我感叹日本至今仍保存着东方礼仪。
而这一次,在韩国一个普通的小村庄,我又看到同样的尊重。
只是,这一次没有服务,没有职业要求,也没有任何人注视。
只有一个农民,对一位老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礼仪,并不属于某一个国家,而属于一种仍然保存着的人与人的关系。
晚上,我们没有回会议驻地,而是在坡州附近的小镇吃饭。
不久,司机的妻子带着小女儿来了。
她是一位全职妈妈,也常到学校做志愿者,带着孩子们观察植物、观鸟。英语并不流利,但我们还是断断续续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他们有三个女儿。
她一直想写一些关于自然的书,让孩子们从小认识鸟,也认识身边的自然。
她说,在孩子成长过程中,这些都很重要。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那一天,我看到的是一位普通农民。
他熟悉每一块稻田,也熟悉每一群鹤;他发现鹤受惊,会立刻停车后退;遇见村里的老人,会自然地起身鞠躬;回到家,又和妻子一起,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小认识自然。
他们生活的土地,曾经饱受战争炮火;直到今天,仍然紧邻一道世界上戒备最森严的军事分界线。
然而,战争并没有占据他们全部的生活。
他们依然耕种土地,守护鹤群,教育孩子,也认真地过着每一天。
那天晚上,我整理记录,一共统计到183只丹顶鹤和1120只白枕鹤。
很多年过去了,这些鹤的数字留在我的野外记录里。
而我脑子里记忆犹新的,却是那位带我去找鹤的农民,和他的家人。
本文照片除署名外,均来自苏立英
编辑:刘涛 唐林芳 郭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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