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大林,是我从小的跟屁虫。
这话说出来,街坊四邻没一个不信的。打从我有记忆起,我们住的那条老街尽头,总晃荡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踢毽子,他在旁边数数,数得颠三倒四;我跳皮筋,他负责在另一头绷着,小腿肚直打颤;就连我去巷口小卖部买根两毛钱的冰棍,他也亦步亦趋,兜里揣着皱巴巴的一毛钱,眼巴巴看着我把冰棍咬得嘎嘣响,自己咽口水。
我妈老拿这事儿打趣我:“小晚啊,你看大林,比你养的那条黄狗还忠心。”大林听了,耳朵尖泛红,低着头拿鞋尖碾地上的蚂蚁,却不吭声。我那会儿嫌他烦,冲他嚷:“跟屁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他也不恼,下次照跟不误。
就这么跟着跟着,跟过了穿开裆裤的年纪,跟过了挂着鼻涕虫的小学,又跟过了课桌上画着“三八线”的初中。到了高中,他个头蹿得比我高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却没变,还是习惯走在我后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只是不再傻乎乎地跟着了,会在我值日晚了的时候,装作顺路等在车棚;会在下雨天,从书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伞,递过来就跑。
高考放榜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只够上本地的专科。他蹲在我家院子的老槐树下,拿树枝划拉着地,好久才闷出一句:“小晚,你去吧,我在家看着。”
大学四年,我像是挣脱了笼子的鸟,忙社团,忙兼职,忙谈恋爱,跟大林的联系少得可怜。偶尔在QQ上聊几句,无非是“吃了没”“冷不冷”的干巴巴问候。倒是放假回家,总能在巷口撞见他,他要么在帮人修自行车,要么拎着刚买的菜,看见我,还是那副老样子,耳朵先红了,嘴上却淡淡地说:“回来了?我妈刚包了饺子,给你送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专科毕业进了厂,三班倒,攒了点钱,又跟人学修车,在街尾盘了个小门脸。我大学毕业,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为了留在大城市,攀上了导师的女儿,我被甩得干脆利落。拖着行李箱回到老街那天,心里空荡荡的,走到巷口,看见大林正蹲在他修车铺门口洗零件,满手油污。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拿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说:“回来就好,铺子后头有间房,收拾出来了。”
那晚,我躺在小房间里,闻着窗外传进来的机油味和淡淡的栀子花香,眼泪才噼里啪啦往下掉。大林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听见他轻声说:“小晚,别哭了,我在呢。”
就这么一句话,好像把我这些年飞出去的魂儿又拽回了老街。
我们的婚事顺理成章,老街的邻居们都说“早就该这样”。领证那天,大林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载我,我搂着他的腰,风呼啦啦吹在脸上。他突然吼了一嗓子:“小晚,你可算是我媳妇儿了!”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传得老远,吓了我一跳,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
婚房就在修车铺楼上,两间房,不大,但被大林他妈收拾得亮亮堂堂。窗户上还贴着红双喜,是隔壁王奶奶剪的。大林把他所有的积蓄,厚厚一沓票子,用红纸包着塞到我手里,说:“晚,你管钱,你想咋花咋花。”我打开一看,零的整的都有,甚至还有几张五毛的。我想笑,鼻子却酸了。
新婚那阵子,日子甜得像化不开的糖。大林还是那个跟屁虫,只是从“跟着”变成了“粘着”。我在厨房炒菜,他非要挤进来帮忙,结果把糖当成了盐,一盘西红柿炒蛋甜得齁嗓子,我俩对着那盘菜,笑弯了腰。晚上看电视,他靠在沙发这头,我枕在他腿上,他手指绕着我头发,一圈又一圈。有时候俩人眼神对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白天他闹的笑话,或者更久远以前,他绷皮筋摔了个屁股蹲的糗事,亲热到一半,会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总是先红着脸,把头埋进我颈窝,闷笑:“不行不行,小晚,我一看见你就想乐。”我也笑得肚子疼,拿枕头砸他:“都怪你,气氛全没了!”可那种笑,是打心底里淌出来的蜜,甜得让人晕乎乎的。那时候我老想,日子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
转折来得悄无声息,又猛得像一记闷棍。
先是厂子里效益不好,大林虽然早出来了,但修车铺靠着老街,来来去去都是熟人生意,换轮胎、补气、加点机油,挣不了几个大钱。我想着去市里找个售货员的活儿,补贴家用。大林起初不同意,说“我养得起你”,可看着存折上越来越薄的数字,他也没了底气。
我找了份在商场卖女装的活儿,早出晚归,站一天下来腿肚子转筋。大林心疼我,每天变着法儿做宵夜,可日子一忙,从前那种随时能笑出来的松弛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真正的暴风雨,是大林他爸查出来的病。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大林从医院回来,坐在修车铺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我下班回家,看见他缩在路灯下的影子,又瘦又长,像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后面的小男孩。我走过去,蹲下,握住他的手。他手冰凉,指尖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黑印子。
“晚,”他声音哑得厉害,“爸说,他想看着咱生个娃。”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大林把修车铺盘了出去,凑了第一笔化疗费。我向商场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晚上回来,俩人对着记账本,把开销算了又算,每笔都抠得仔细。原本计划要孩子的事,提都不敢再提。
治病是个无底洞。公公是退休工人,那点退休金和医保在大病面前杯水车薪。存款很快见了底,我们开始借钱。大林那些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街坊邻居,能开口的都开了口。大林这辈子没求过人,那阵子,他把腰弯到了地上。我眼看着他从一个闷葫芦,变成了见人先递烟、堆笑的“机灵人”,那笑浮在脸上,到不了眼底。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大林一个人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他正翻着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是他厂里以前的车间主任,听说后来搞了个运输队。他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按下去。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手覆在我手上,手心有粗糙的茧子。
“没事,”他说,“睡吧,明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大林真去找了那个主任,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眼圈有点红。他说,主任答应让他去车队帮忙,就是开那种跑长途的大货车,工资高些,但一走可能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不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活儿太危险了,也太苦。”
他抹了把脸,冲我笑,那笑容疲惫却坚定:“晚,咱爸等着钱救命呢。再说,我开车稳当,你还不放心?”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那晚,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笑场。黑暗中,他把我搂得很紧,下巴抵着我头顶,很久,才轻轻说了句:“委屈你了,小晚。”
大林开始跑长途。他走的那天,我站在老街巷口,看着他那辆二手大货车笨拙地拐过弯,尾灯在晨雾里一闪一闪,越来越小。心里空落落的,比当年去大学报到还难受。那时候知道他会一直在,现在却担心他会不会平安回来。
日子一下子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医院,守着病床上越来越消瘦的公公,哄着他吃饭吃药;一半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数着日历上大林回来的日子。他隔几天会打个电话,信号时好时坏,背景音总是轰隆隆的引擎声。他从来不诉苦,只说“吃了”“睡了”“快到地方了”,末了总加一句:“钱我打回去了,你看着花,别省。”
可我知道他省。有一次他半夜回来,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胡子拉碴。我给他下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狼吞虎咽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从脏兮兮的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蔫了的苹果和半包压缩饼干。“车上发的,没顾上吃。”他说得轻描淡写。我转头去洗碗,眼泪掉进水池里,砸得生疼。
公公的病情时好时坏,像坐过山车。每一次病危通知下来,大林都在几百公里外的公路上。我只能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守着,等到他疯了一样连夜开车赶回来,往往只能赶上下一轮的煎熬。有一次,公公半夜喘不上气,我推着病床往抢救室跑,走廊灯惨白,照着我孤零零的影子。那一刻,我恨透了这日子,恨透了“钱”这个字眼。为什么我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却要被逼成这样?
大林赶回来那天,直接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张,打鼾声震天响。护士来回走,都侧目。我看着他青黑的眼圈和手背上没洗干净的灰,心里那股恨意又化成了酸楚。他醒了第一句话就问:“爸呢?”我说稳定了。他长长舒口气,搓了把脸,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这次跑得远,多挣了点。晚,你瘦了,去买点好的吃。”
这样奔波的日子持续了快一年。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更别提什么亲热温存。偶尔他回来,俩人并排躺在床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窗外老街的喧闹声远远传来,跟以前一样,可我们再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笑场了。有时我半夜醒来,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总想起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的小男孩。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扛着整个家的男人,可我却觉得,他离我有点远。
公公最后还是走了。走得很安静,那天太阳很好,他拉着我和大林的手,放在一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我们都懂。他想看孙子,可到最后也没能看上。
丧事办完,家里冷清得吓人。那些债还没还完,大林却不再提跑长途的事。他整天闷在家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我催他出去走走,他嗯一声,却不动。有一回,老街的刘叔叫他去帮忙卸货,他去了,回来又窝在沙发里,像抽了骨头。
我觉察出不对劲,是在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屋里没开灯,大林坐在窗边,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烟雾缭绕中,他听见我进门,慌忙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手忙脚乱地扇风。
“干啥呢你?”我皱眉。
“没啥,就……闷得慌。”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做好饭,他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我收拾碗筷时,听见他在阳台上低声讲电话:“……再宽限几天,哥,我知道……行,我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他进来,我直接问:“谁的电话?催债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避开我的眼睛:“没,就……一个哥们儿。”
“大林,”我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晚,车队那边……我可能不去了。”
“为啥?”我心往下沉,“是活儿少了,还是……”
“不是!”他突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声音大起来,“我就是不想开了!开那破车,没日没夜,挣那几个钱,差点把命都搭上!图啥?图咱爸到最后也没看上孙子一眼?”
他这话像刀子,扎得我心口一疼。我压着火:“大林,那你说,你想干啥?债还没还清,我不上班?咱喝西北风?”
“我去找活儿!修车!我手艺没丢!”他梗着脖子。
“修车?”我苦笑,“老街这破地方,一天能进来几辆车?你修车挣那点,够还利息吗?”
“那你说怎么办!”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是不是嫌我没本事?嫌我让你受苦了?”
“你——”我气得发抖,“我从没这么想过!”
“可我是这么想的!”他吼出这一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跌坐回去,双手捂住了脸,“晚,我撑不住了……我以为我能扛,可咱爸走了,我咋觉得,我把你也快丢了……”
他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我看着他,那个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好像永远不会倒下的影子,此刻碎成了一地。我的眼泪也唰地下来了。我蹲下去,用力掰开他捂脸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关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全是老茧。
“大林,”我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血丝和脆弱。
“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你从来没丢过我。小时候你没丢,现在也不会。苦,咱俩一起受了;债,咱俩一起还。车不想开了,咱就不开。修车也好,干啥也好,只要你人在这儿,咱家就在。”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可……可我让你跟着我,尽受苦了……”他哽咽。
“谁说受苦了?”我使劲摇头,眼泪也止不住,“大林,你忘了?以前咱俩对着那盘甜得齁死人的西红柿炒蛋,能笑半天。那种日子,我记着呢。苦日子过了,好日子在后头。你别把自个儿憋坏了,有啥事,你说出来,咱俩一起想辙。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骨头疼。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我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委屈的大孩子。窗外的老街暮色沉沉,远处谁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又嘈杂又真实。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把这大半年的憋屈、恐慌、埋怨,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他告诉我跑长途时在服务区睡过油箱底下,为了省几十块住宿费;告诉我遇到过路匪,吓得后背全是汗;告诉我每次接到病危电话,方向盘都握不稳……我听着,心揪成一团。我也告诉他,我一个人在医院签字时手抖得写不了字,告诉他半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以为是坏人,告诉他每次算完账都想摔了计算器。
说完,俩人对着满桌用过的纸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我俩像被点了笑穴,靠着沙发垫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笑出来。这笑声太久违了,在逼仄的、满是油烟味的小客厅里回荡,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照着我们俩哭花了的脸。
那一刻,好像有些碎掉的东西,正一点点拼回来。
第二天,大林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我最爱吃的小笼包。他坐在桌前,跟我商量:“晚,我想了想,车不跑了,但手艺不能丢。老街不行,咱换个地方。城东那边新开了个物流园,大车多,我想去那儿租个铺面,专修大货。前期可能得投点钱……”
他边说边拿笔在纸上划拉,算租金、设备、成本,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我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我说:“行,咱把家里东西归置归置,能卖的卖点,我再去找我表姐借些,凑一凑。”
那阵子,我们俩像两个陀螺,又转起来了,但跟之前不同。这回是一起转,方向一致。他跑物流园谈铺面,我去商场办了离职,反正那售货员的活儿也攒不下几个钱,不如跟他一起干。我给他打下手,记账、买零件、送水送饭。刚开始难,没什么生意,我俩就坐在新铺子门口,看大卡车来来往往,卷起一地灰。他攥着我的手,说:“晚,别急,会好起来的。”
还真让他说着了。大林修车手艺确实好,又肯钻研,大货车那些复杂毛病,别的师傅要鼓捣半天,他拿个扳手敲敲听听,就能找着症结。关键是实在,从不坑人,小毛病顺手就修了,不收钱。一来二去,司机们口口相传,生意慢慢好起来。虽然累,每天一身油污,但每天晚上数着当天挣的票子,哪怕只是几十块,心里也踏实。
我们的“笑场”又回来了,只是换了地方。有时他在车底拧螺丝,我递扳手,不知怎么对上一眼,他满脸油黑只露出白牙,我就忍不住笑。他作势要拿油手抹我脸,我尖叫着躲,俩人围着大货车追。旁边的司机看了直乐:“老板娘,你俩这是干活还是过家家呢?”大林就特骄傲地揽着我肩膀:“过日子!就这过法!”
债一点点还清了。最后一笔钱汇出去的晚上,大林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带我去吃了顿烧烤。老街的夜市烟火气十足,我俩坐在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对着二十串羊肉串、两瓶汽水,碰了碰杯。夏夜的风吹过来,他伸手把我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晚,”他喝了口汽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咱该要个娃了吧?”
我脸一热,拿烤串签子戳他:“美得你。”
他嘿嘿笑,那笑容跟小时候得了满分一模一样。旁边桌上有人唱起了走调的老歌,我们俩跟着哼,哼着哼着又对视一眼,毫无意外地,又笑场了。他凑过来,在我油乎乎的嘴角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耳朵红到根。
回去的路上,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摩托车穿过亮着暖黄灯光的街道,穿过熙攘的人流,往我们的家开去。我闭着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日子啊,它不会一直甜,也不会一直苦。就像小时候他跟着我,跌跌撞撞,不也跟到了现在?如今,轮到我跟着他了。跟着他修车,跟着他过日子,跟着他把那些碎掉的笑声,一点点再捡回来,串成串,挂在以后每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
我的跟屁虫,最后还是把我跟得牢牢的。只不过现在,换我紧紧抓住他,再也不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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