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周校长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他穿着那件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不少。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里有讨好,也有尴尬。

我站在门框里,没让他进屋。

“方老师,我来看看你。”他把水果递过来,“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我说:“周校长,我已经不是学校的老师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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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优秀教师证书,”他说,“今年的评选结果出来了,你是第一名。”

我看着那个信封,觉得特别可笑。我在实验中学待了十五年,带了四届毕业班,每一届都出了全市高考状元。可是每年的评优,都没有我的份。今年我终于走了,他们倒想起来给我发证书了。

“周校长,这证书您拿回去吧。”我说,“我现在在明德中学,那边的学生还在等我回去备课。”

说完我就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女儿小禾的声音:“妈妈,是谁啊?”

我说:“没什么,一个送快递的走错门了。”

小禾今年十岁,正在客厅写作业。我走过去看了看她的数学题,给她讲了讲思路,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明德中学的刘校长打来的。

“方老师,下周一的开班仪式准备好了吗?电视台那边说要来采访你。”

我说准备好了。刘校长又问我还需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需要,学校给的条件已经很好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看到以前实验中学那些学生的照片。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毕竟在那个学校待了十五年,从二十六岁到四十一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扔在那里了。

我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当年考编制考进了实验中学。那时候实验中学还是个普通高中,升学率在全市排不上号。我接手第一个毕业班的时候,全班五十二个学生,能考上本科的不到十个。

我带班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我把每个学生的成绩做成表格,分析他们的弱项,一个一个地补课。周末我也不休息,骑着自行车去家访,一家一家地跑。

第一年,我带的班出了一个全市理科状元

整个学校都轰动了。那是实验中学建校以来第一次出状元,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学校的功臣。我当时特别激动,觉得自己终于做出了成绩。

可是到了年底评优的时候,名单上没有我。

我去找当时的校长,校长说:“方老师,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的名额要给老教师,他们快退休了,需要一个荣誉。”

我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第二年,我又带出了一个文科状元。

这回我想,总该轮到我了吧?结果评优名单出来,还是没有我。这次的理由是,我的职称还不够,评优有名额限制,要先给高级职称的老师。

第三年,第四年,我连续带出了两届状元。

整个市的教育圈都知道实验中学有个方老师,带毕业班有一套。别的学校开始来挖我,开出很高的价码。我没走,我觉得实验中学是我的根,我对这里有感情。

可是第五年的评优,依然没有我。

那年评上的是一位教体育的老师。我不是说体育老师不该评优,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连续四年带出状元,却连一个优秀教师的称号都拿不到。

我去找周校长谈了一次。

周校长是第三年来实验中学的,他来之前在市教育局工作。这个人很会说话,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特别亲切。

“方老师,你要理解学校的难处。”他给我倒了杯茶,“评优这件事,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不只是成绩,还要看综合表现。”

我说:“我的综合表现哪里不好?”

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拼了。有些老师反映,说你抢生源,把好学生都弄到自己班里去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带出来的状元,确实都是我一手培养的。但那些学生分班的时候,并不是成绩最好的。我带班的理念是,不管底子怎么样,只要肯学,我就能把他送进大学。

第一年的状元,入学的时候年级排名第八十九。第二年的状元,入学的时候数学不及格。第三年和第四年的那两个孩子,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没什么文化,全靠自己努力。

我怎么就成了抢生源的人了?

周校长看我脸色不好,又补充了一句:“方老师,你别多想。我知道你辛苦,这样吧,明年我一定给你争取。”

我相信了他。

第五年,我带的是高二的一个班。本来应该是高三才接毕业班的,但学校临时调整,让我提前接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又开始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活。

这一年,我母亲生病住院了。

我妈住在老家,离市里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每周六坐大巴回去看她,周日晚上再赶回来。有时候她在医院输液,我就守在病床边改卷子。

有一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来回跑了,妈没事。”

我说:“不行,我得看着你。”

她说:“你那么忙,学生等着你呢。”

我说:“学生重要,你也重要。”

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累。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一宿都睡不了两个小时。但我从来没跟学校说过,也没请过一天假。

年底的时候,我妈出院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结果评优名单出来,依然没有我。

这次评上的是一位教务处副主任。

我实在忍不住了,去找周校长理论。周校长的态度还是那么好,说话还是那么客气。

“方老师,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他说,“名额有限,而且你在带高二,成绩还没出来。学校要考虑整体平衡。”

我说:“那我前四年的成绩呢?四个状元,换不来一个优秀教师?”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喝茶。

那天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教务处的李主任。李主任跟我关系还不错,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方老师,你就别争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评不上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太能干了。你把状元都带出来了,显得别人都没本事。你要是评上了,其他老师怎么想?领导的面子往哪搁?”

我当时站在走廊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太能干也是错。

原来我做得好,反而成了我的罪过。

春节过后,明德中学的刘校长找到了我。明德是私立学校,成立才五年,但硬件设施特别好,学费也贵。刘校长说想请我去他们学校,年薪翻倍,还给一套公寓住。

我说我再想想。

刘校长说:“方老师,我知道你对实验中学有感情。但你想想,你在那里十五年,得到了什么?你的付出,有人认可吗?”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心窝子上。

我考虑了三天,最后决定辞职。

辞职信交上去的时候,周校长看起来很惊讶。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他说学校正准备给我评高级职称,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了。

办离职手续的那天,办公室里几个年轻老师来送我。她们都是这几年新招进来的,有的叫我师父,有的叫我姐。她们说舍不得我走,我说我也舍不得你们。

其中一个叫小杨的老师拉着我的手说:“方老师,你知道吗?我们都替你抱不平。你那么厉害,凭什么年年评不上?”

我说:“算了,都过去了。”

小杨说:“你走了,是我们学校的损失。”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走了,对实验中学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老师,继续带毕业班,继续出状元。而我,不过是他们历史上的一页罢了。

到了明德中学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尊重。

刘校长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配了最新的电脑和打印机。班上的学生只有三十个,但个个都是好苗子。学校给我的待遇,是我在实验中学的两倍。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说我抢生源,没有人觉得我太能干是错。

开学第一天,刘校长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介绍我,说我是全市最好的班主任,连续带出四届状元。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是我在实验中学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感动,有欣慰,也有一点点的酸楚。

我在实验中学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被这样介绍过。

新班级的学生们很快就跟我熟了起来。这些孩子家境都不错,但学习态度普遍很好。我给他们定了规矩,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九点放学。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一个月下来,月考成绩出来了。全班平均分比入学的时候提高了二十多分,这在明德中学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刘校长高兴坏了,在例会上表扬了我好几次。他说:“方老师,你就是我们学校的宝贝。”

我听了这话,心里暖洋洋的。

就在这个时候,周校长来了。

他第一次来,我没让他进门。我以为他就此放弃了,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副校长一起来。

我开门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周校长先开口:“方老师,我们能不能进去谈谈?”

我看了一眼手表,说:“我半个小时后要去上课。”

“就半个小时。”他说。

我让他们进来了。

小禾在房间里练钢琴,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沙发上等他们说话。周校长环顾了一下我的房子,说:“这房子不错,学校给的?”

我说:“租的,学校补贴了一半房租。”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回去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走了之后,学校的高三毕业班出了问题。现在带班的王老师压不住学生,家长意见很大。期中考试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比去年低了将近三十分。”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有关系。你是最有经验的,学生都服你。如果你能回去,今年的高考还有希望。”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周校长,我在实验中学十五年,带了四届状元。你们连一个优秀教师的称号都不肯给我。现在我走了,你们遇到困难了,就来找我回去。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周校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副校长开口了:“方老师,我们知道以前委屈你了。这次只要你回去,条件你随便提。年薪翻倍,职称优先,评优第一个给你。”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在实验中学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承诺。我走了,他们倒是愿意给了。这说明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受了委屈,只是一直不愿意解决而已。

“对不起,我不能回去。”我说,“我已经答应明德中学了,要对这边的学生负责。”

周校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恳求:“方老师,你再考虑考虑。学校真的需要你。”

我说:“不需要了。你们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出状元的工具。谁有这个本事,你们就用谁。用完了,就扔到一边。”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周校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副校长还想再说,被我拦住了。我说:“时间到了,我要去上课了。”

两个人只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校长回过头来,说:“方老师,对不起。”

我说:“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十五年。”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我:“妈妈,刚才那两个伯伯是谁啊?”

我说:“是以前单位的同事。”

小禾说:“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小禾说:“因为你看上去很难过。”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不难过,妈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我给远在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我跟她说换了新学校的事,她说好,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我说:“妈,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别人就会认可我。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有用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别人认不认可你,没那么重要。”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我刚到实验中学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学校周围还没有这么多高楼,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地。我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车筐里装着教案和红笔。那时候的我充满干劲,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一些什么。

后来我真的改变了。我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送进了大学,让他们有了更好的未来。可是我自己的未来,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在明德中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两个月后,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带的班级在全市统考中排名第一,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将近十分。刘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散会后,刘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我。

“市教育局准备评选今年的优秀班主任,”他说,“我们学校推荐了你。”

我愣了一下,说:“我才来半年,合适吗?”

刘校长说:“合不合适,看的是成绩,不是资历。你带的班成绩摆在这里,谁敢说不合适?”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半个月后,评选结果出来了。我当选了市优秀班主任,而且是全票通过。

拿到证书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委屈。

我在实验中学十五年,连一个校级优秀教师都评不上。到了明德中学半年,就拿到了市级优秀班主任。这中间的差距,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想起李主任说的话:“你太能干了,显得别人都没本事。”

也许他说得对。

在实验中学,我的能干是一种威胁。在明德中学,我的能干是一种财富。

同样一个人,换了个地方,价值就不一样了。

颁奖典礼是在市教育局的大礼堂举行的。我穿了件新买的西装裙,化了淡妆,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台下闪光灯一片。

主持人让我说几句获奖感言。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那些相信我的人。”

下台之后,刘校长迎上来,笑着说:“方老师,你说得太少了。应该多说一点的。”

我说:“够了,一句就够了。”

典礼结束之后,我在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校长。

他也来参加颁奖典礼了,就坐在后排。他看到我,走过来,伸出手说:“恭喜你,方老师。”

我握了握他的手,说:“谢谢。”

他说:“我刚才在台下听了你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学校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错在没有珍惜你。”

我说:“周校长,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要说,你是实验中学历史上最好的老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释然了。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不甘心,在这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我不需要他的认可了,因为我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周校长,谢谢你能这么说。”我说,“但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回到学校之后,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教室,晚上九点下班。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带小禾出去玩。

日子平淡而充实。

有一天,小禾突然问我:“妈妈,你后悔当老师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可是你以前经常不开心。”

我说:“那是因为妈妈在一个不对的地方。现在对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写作业去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小禾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困境,我应该怎么告诉她?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答案:告诉她,不要害怕离开,不要害怕重新开始。这个世界上总有适合你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去找。

学期末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里面全是以前实验中学那些学生的照片,有毕业照,有聚会照,还有他们寄回来的明信片。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方老师,我们永远记得你。谢谢你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寄的。

我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孩子的脸,青涩的,成熟的,笑着的,哭着的。每一个面孔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第一年的那个状元,现在在北京的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第二年的那个,在上海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第三年和第四年的那两个孩子,一个读了博士,一个当了医生。

他们都过得很好。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又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厨房做饭。

手机响了,是刘校长发来的消息:“方老师,下学期的新生名单出来了,有几个好苗子,你看看。”

我打开附件,扫了一眼名单,然后回了一句:“好的,我明天去学校看。”

放下手机,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小禾从客厅跑进来,说:“妈妈,我帮你。”

我说:“好,你帮妈妈洗菜。”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是因为有荣誉,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离不开一个地方,其实离开了才发现,外面有更大的世界在等你。

关键是你敢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敢了,所以我赢了。

晚饭后,我坐在阳台上乘凉。夏天的夜晚,蝉鸣声声入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

我拿起手机,翻到以前实验中学同事的朋友圈。有人发了学校的照片,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新跑道。照片下面配的文字是:“母校越来越好。”

我点了赞,没有评论。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必怀念,也不必怨恨。只要在心里留下一份感激,就够了。

感谢那些教会我成长的人,感谢那些让我看清真相的事。

更要感谢那个勇敢的自己。

夜深了,我回到屋里,小禾已经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然后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教案。

窗外的月光洒在桌面上,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明天要讲的那篇课文,是关于选择的。我决定在课堂上告诉学生们一句话: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选择了什么,而是你敢于选择。

敢于选择离开,敢于选择重新开始,敢于选择相信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束花。

卡片上写着:“欢迎方老师回来上班。——刘”

我笑了笑,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桌子一角。

上课铃响了,我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学生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师好!”

我说:“同学们好,请坐。”

教室里安静下来,我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睛明亮而有神,盯着黑板,跟着我的思路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好的老师,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毫无保留地交给学生。

我在实验中学是这样做的,在明德中学也是这样做的。

不同的是,前者没有看到我的付出,后者看到了。

这就是区别。

下课之后,一个女生跑到讲台前来找我。她叫唐雨桐,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很好,但性格有点内向。

“方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说:“你说。”

她说:“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过。最近我妈身体不好,我想请假回去照顾她。”

我看着她,心里一紧。这孩子才十六岁,就要承担这么多。

我说:“请几天?”

她说:“三天就够了。”

我说:“好,你回去好好照顾妈妈。功课回来我给你补。”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谢谢老师。”

我说:“不用谢,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一边上学一边照顾生病的父亲。

我知道那种感觉,所以我能理解她。

放学后,我给唐雨桐的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不停地感谢我,说她女儿很懂事,让她不用担心。

我说:“大姐,你放心养病。孩子在我这里,不会耽误学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变得安静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校门的时候,碰到了刘校长。他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我出来,掐灭了烟头。

“方老师,辛苦了。”他说。

我说:“不辛苦,习惯了。”

他说:“下周有个省里的教学研讨会,学校想派你去参加。”

我说:“好啊,正好我也想出去学习学习。”

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我点了点头,跟他道别,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经过实验中学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减慢了速度。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应该还在上晚自习。

我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的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新的一切。

回到家,小禾已经吃完了饭,正在客厅看电视。保姆阿姨跟我说,小禾今天很乖,作业都写完了。

我说:“谢谢阿姨,您辛苦了。”

阿姨走了之后,我坐到小禾旁边,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数学考了满分。

我说:“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她说:“想吃冰淇淋。”

我说:“行,周末带你去吃。”

她高兴地抱住我,说:“妈妈最好了。”

我搂着她,心里暖暖的。

周末的时候,我带小禾去了商场。我们先吃了冰淇淋,然后又去书店买了些书。小禾挑了好几本童话故事,我给自己买了一本教育心理学。

结账的时候,碰到了以前实验中学的同事,李主任。

他看到我很惊喜,说:“方老师,好久不见!你瘦了,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

他说:“真的,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我笑了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学校现在乱得很,自从我走了之后,高三毕业班的成绩一直上不去,家长闹了好几次。

我说:“总会好起来的。”

他说:“难啊。周校长现在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说:“方老师,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回去?只要你肯回去,条件肯定比明德那边好。”

我说:“不了,我在那边挺好的。”

他叹了口气,说:“也是,你在那边发展得这么好,何必回来受气。”

我们聊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回家的路上,小禾问我:“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啊?”

我说:“是以前妈妈的同事。”

小禾说:“他是不是也想让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小禾说:“我听出来了呀。妈妈,你不会回去吧?”

我说:“不会,妈妈喜欢现在的工作。”

小禾笑了,说:“那就好。”

我看着她天真的笑脸,心里突然很感慨。小孩子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只想要妈妈开心。而我,也确实比以前开心了很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我在明德中学已经待了一年。这一年里,我带的学生成绩稳步上升,在各类竞赛中也拿了不少奖项。刘校长对我越来越信任,很多事情都会征求我的意见。

暑假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旅游,去海边。

我带着小禾一起去了。母女俩在海滩上玩了一整天,捡贝壳,堆沙堡,追浪花。小禾晒黑了一圈,但笑得特别开心。

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五年前刚到实验中学的自己,想起那些熬夜批改试卷的夜晚,想起那些家访时走过的泥泞小路,想起那些学生考上大学时的笑脸。

也想起那些不被认可的委屈,那些被忽视的心酸,那些不得不离开的决绝。

所有的这一切,构成了今天的我。

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我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如果不是那些挫折,我不会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人生是一场修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得顺,有的人走得难。但只要不停下来,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着了。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教语文的,姓郑,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刘校长让我带带她。

小姑娘很聪明,也很勤奋,就是经验不足。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课堂纪律,学生吵成一团。

我把她叫到办公室,跟她分享了一些经验。比如怎么立规矩,怎么跟学生沟通,怎么处理突发情况。

她听得很认真,拿笔记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她说:“方老师,你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我说:“慢慢来,不要着急。我刚当老师的时候,比你还差劲。”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我第一年带班的时候,被学生气哭过好几次。”

她笑了,说:“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满怀热情,却又手足无措。

时间真快,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备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说想邀请我参加一个座谈会,讨论如何提高全市的高中教学质量。

我说:“我只是个普通老师,能有什么建议?”

对方说:“方老师你太谦虚了。你连续带出四届状元,又在明德中学做出了成绩,你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座谈会是在市教育局的小会议室举行的。到场的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各个学校的领导和骨干教师。

我坐在角落里,不太想引人注目。

会议开始了,主持人让大家轮流发言。前面几个人说的都是官话套话,什么加强管理啊,优化课程啊,加大投入啊,听得人昏昏欲睡。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了一段话。

我说:“要提高教学质量,首先要尊重老师。如果一个老师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认可,她会失去动力。如果一个老师做出了成绩却被人嫉妒,她会寒心。老师们不是机器,他们有感情,有尊严。只有让他们感受到被尊重,他们才会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主持人点了点头,说:“方老师说得很好,这个问题确实值得重视。”

我坐下来,心里有些波澜。这些话,我在心里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散会后,有好几个学校的校长来找我,递名片,说想请我去他们学校讲座。我都一一收下了,说有机会一定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周校长。

他显然也来参加了座谈会,只是我没注意到他。他朝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方老师,你刚才说得很好。”他说。

我说:“谢谢。”

他说:“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当初我们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你就不会走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也好,遗憾也罢,都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周校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说,“我现在很好,希望你也能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快。

走出教育局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手机响了,是小禾发来的消息:“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回了一句:“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说:“红烧排骨!”

我说:“好,妈妈去买菜。”

收起手机,我骑上电动车,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路上经过一条老街,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一首诗,是很多年前一个学生写给我的。诗里有一句:“落叶归根,是为了来年的新生。”

是啊,落叶归根,是为了来年的新生。

而我离开,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