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福酒店顶楼的百合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底下坐着的百来号人,大半是男方的亲戚。我穿着大红的旗袍,站在台上,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虚得厉害。身边站着的,是穿着崭新黑西装的小杰,二十二岁,鼻尖上因为紧张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想过来牵我,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台下的司仪正卖力地调动气氛,说些“佳偶天成”、“年龄不是距离”之类的吉祥话,底下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一遍遍扫过我的脸。我四十二岁了,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一笑,眼角的纹路还是像蛛网一样散开,遮都遮不住。我的“婆婆”,我二十年的闺蜜阿芬,坐在主家席上,穿一身暗紫色的套裙,脸上的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弧度刚好,眼睛却没什么笑意,直直地盯着我,又像是盯着我身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酒席散后,我和小杰住进了阿芬早就备好的婚房,是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里的两居室,装修得妥帖,连拖鞋都是情侣款,我的那双是粉色的,小杰的是蓝色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小杰在一家汽修厂做学徒,每天早出晚归,沾一身机油味回来。我辞了原先在商场做柜员的活儿,专心在家料理家务。说到底,照顾小杰的起居跟以前照顾我自己那个家,也没太大分别。我前夫走得早,留下我跟一个念高中的女儿,女儿去年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家里就空落落的。阿芬隔三差五就过来,名义上是看儿子,每次来却总在屋里转悠,手指抹一抹窗台,翻一翻冰箱里的菜,话里有话地说:“小杰从小胃不好,别给他吃太凉的。”“他夜里睡觉不老实,你得看着点把被子盖好。”我听着,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想起二十年前,我和阿芬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分吃一袋方便面,她说将来要是有钱了,就买个大房子,把我接过去一起住,谁也甭想欺负我。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将来的盼望。谁能想到,往后她倒成了我得喊“妈”的人。

真正觉出不对劲,是结婚半年后。小杰有天晚上回来,脸上带着伤,眼角青了一块。我问他怎么了,他闷着头不吭声,后来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厂里同事开玩笑,说他找了个“姐姐老婆”,他不爱听,动了手。我拿着煮熟的鸡蛋给他滚眼眶,滚着滚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慌了,笨手笨脚地给我擦,说没事的没事的,日子是咱俩过。可我心里清楚,日子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阿芬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甚至带着钥匙直接开门进来。有一次我在洗澡,听见外面她跟小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当初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地求我,我能答应这荒唐事?你得给我争气,别让外人看咱们家笑话。”我站在热水底下,水声哗哗的,眼泪混着水流,分不清谁是谁。从那以后,我开始失眠,常常睁着眼看到天亮,旁边的小杰睡得沉,呼吸均匀,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鼾声。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桩什么亲事?我到底是嫁了个丈夫,还是领了个需要我照看的“儿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开春。那天小杰下班回来,兴冲冲地拿着一张婴儿用品的促销传单,说:“芬姐,咱们要个孩子吧?”他高兴起来还是叫我“芬姐”,改不了口,我也没让他改。我看着那张粉色的传单,上面印着可爱的宝宝笑脸,心里咯噔一下。我四十三了,他二十三。且不说我这把年纪生养的风险,单是想到往后,我推着婴儿车,旁边站着个还没褪尽青涩的丈夫,旁人那些戳脊梁骨的目光,我就觉得后脊梁发凉。我勉强笑了笑,说:“急什么,再等等。”小杰的脸瞬间垮下来,把传单往茶几上一摔,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睡,中间像隔了片海。

第二天,阿芬的电话就跟过来了,语气倒还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芬啊,小杰都跟我说了。你也别怪他心急,咱们这个家,有个孩子才稳当。你看你也不年轻了,再拖下去,怕是想要都要不上了。”我握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木。我说:“妈,这事儿让我想想。”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芬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换了副腔调,就像二十年前我们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那样:“芬,我是为你好。你想,小杰现在年轻,心不定,有了孩子,他就有责任了,这个家才能真正绑在一起。你难道不信我吗?”我信她吗?我信了二十年的闺蜜,如今成了我的婆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替我打算,可又像在一根根拆掉我身上的骨头,让我不得不顺着她搭好的架子长。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甩锅”的,是那年夏天小杰生日。阿芬在家里摆了桌酒,请了几家近亲。席上,小杰的一个表舅喝多了,拍着小杰的肩膀,舌头打着结说:“好小子,有本事,娶个老婆比你妈还……”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桌上的人都装着没听见,阿芬脸上挂不住,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只觉得每一道菜都咸得发苦。晚上回到家,小杰倒头就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格子。我想起我女儿放假回来,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高兴就好”。我高兴吗?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我像是掉进了一个蜜糖做的陷阱,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却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我得走。我得把这个烂摊子甩掉,管它什么老脸不老脸,命比脸要紧。

我开始偷偷做准备。先是把自己的几件像样的首饰从梳妆台底层翻出来,打了包,放在一个旧手提袋里。又把身份证、户口本这些证件归拢到一处。我甚至查好了去南边我表姐家的火车票,表姐在东莞,早年间离了婚,一个人过,我去投奔她,好歹有条活路。我把这些打算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像搓一根绳子,每天搓紧一点。我甚至想好了,等我一走,就把离婚协议寄回来,小杰还年轻,阿芬还能给他找个年轻的、能生养的姑娘,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我这是在成全他们。这么想着,心里的愧疚就淡了一些,更多的是对自己往后日子的恐惧和渺茫的希冀。

这期间,阿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来家里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里忙外。那目光黏在我背上,甩都甩不掉。有一天她突然开口,问我:“芬,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不好。”我手里正择着菜,心一慌,两根芹菜掉在地上。我说:“没有,天气热,胃口差点。”她走过来,蹲下帮我捡起芹菜,手指碰到我的手,还是凉的。她轻声说:“芬,你有什么事,别瞒我。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个“娘俩”像根针,扎在我耳膜上。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的纹路和我何其相似,我们曾经一起笑过哭过,骂过男人,骂过生活。可现在,她是我法律上的“母亲”。我张了张嘴,几乎要把“我要走”三个字脱口而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真没事,妈。”

我的逃跑计划,定在了八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小杰那天要跟厂里的车去邻市送修好的车,晚上不回来。阿芬每周三要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正好不在家。天赐良机。我提前两天就把几件换洗衣服和重要东西塞进了那个手提袋,藏在衣柜最上层,用几床冬天的大棉被压着。周一晚上,我做了顿丰盛的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小杰爱吃的。他吃得很高兴,脸上油汪汪的,说:“芬姐,今天怎么这么好?”我说:“你生日那天的菜没吃好,补给你。”他嘿嘿笑着,又给我夹了块排骨。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突然抽着疼。我问他:“小杰,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好好过不?”他愣了一下,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什么叫不在了?你去哪儿?”我赶紧笑起来,说:“逗你呢,快吃吧。”

周二一早,我送小杰出门口,他穿着工装,回头冲我摆摆手,说:“晚上自己吃饭啊,别凑合。”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脚步声走远,心咚咚跳得像擂鼓。我手脚麻利地把手提袋从衣柜里拽出来,又把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上面写着“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寥寥几行字,像判了我这桩荒唐婚姻的死刑。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着。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阿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她显然没料到我这副架势,愣住了。我看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上的行李箱,又移到客厅茶几上那张醒目的白纸上。空气像凝固了。保温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盖子崩开,滚出几颗红枣,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停了。

你要去哪儿?阿芬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下意识地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但那是徒劳。我嗫嚅着,想好的那些说辞,什么“我去买菜”之类的,一个都说不出口。阿芬绕过我,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离婚协议,扫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一尊雕塑。然后她把纸放下,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你想甩锅?”她声音有点哑,“芬,你拍拍屁股想走人?你把我儿子当什么了?把咱们二十年的情分当什么了?”我嘴唇哆嗦着,说:“阿芬,不,妈,我过不下去了。我求求你,放我走。我还叫你阿芬,你让我走吧,这本来就是个错。”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糊了一脸。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老公刚走那会儿,我抱着阿芬哭,她也抱着我哭,她说:“别怕,有我呢。”可现在,正是那个说“有我呢”的人,把我困在了这个金丝笼子里。

阿芬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放你走?”她咬着牙说,“当初是谁答应得好好的?是谁说会好好待小杰的?你现在跟我说是错?那你当初别答应啊!”她把我拽回客厅,用力一推,我踉跄着倒在沙发上。她站在我面前,胸脯剧烈起伏着,平日里那种端庄得体的样子荡然无存。“我告诉你,芬,这个婚,结得容易,离?没那么便宜!小杰为了你,跟他那些朋友都快翻脸了,工作也心不在焉。你现在走了,他怎么办?我这当妈的,脸往哪儿搁?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后还做不做人?”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把刀子划破空气。我捂着脸,呜咽着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才四十多岁,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就这么耗死在这儿!”我抬起头,看着她,泪眼模糊里,她的脸扭曲变形,熟悉又陌生。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那样对峙着。小杰的电话打了过来,阿芬接的,声音瞬间换了副腔调,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没事,小杰,妈过来给芬送点汤。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挂了电话,她脸上的温和就褪得干干净净,像卸了妆。她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然后她开了口,声音疲惫极了:“芬,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委屈,谁没有呢?你以为我乐意让自己闺蜜当儿媳妇吗?你以为那些亲戚背后的闲话我听不见吗?可小杰他愿意啊!他打小没爹,我一手带大他,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恨不能去给他摘。他要你,我咬着牙也应了。你现在要撤,你把我们娘俩放在火架子上烤,烤完了你走了,留下我们焦头烂额?”我听着,眼泪无声地流。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我,又说:“这样,你先别急着走。你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你要实在过不下去,咱们再说。但你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那是往我脸上扇巴掌,往小杰心上捅刀子。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婆婆,你认不认我这个老姐妹?”她最后那句“老姐妹”说出来,我的胸口像被重锤擂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我终于点了点头,把行李箱从门口拖了回来,放回了卧室。

那个晚上我睡在客卧,一夜无眠。小杰第二天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还笑嘻嘻地说:“妈说昨天给你送了汤,喝了没?”我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嘴里发苦,说:“喝了。”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偏头,他的嘴唇落在我脸颊上,凉凉的。他也没在意,哼着歌去洗澡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被阿芬重新放好的离婚协议,边缘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边。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轨,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碎得彻底,只是外头还裹着一层完整的皮。阿芬来家里的次数没有减少,但话少了,有时候就坐着,看着窗外发呆。我开始琢磨着出去找个活儿干,一来是心里慌,二来是手里没钱,心里没底。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找了份理货员的差事,工资不高,但好歹能让我白天有个去处,不用闷在家里对着四堵墙。

便利店的活儿琐碎,搬货、上架、查保质期,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我竟然觉得比在家待着舒坦。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姓周,话不多,干活利索,有时候看我搬重箱子吃力,会默默过来搭把手。我有天晚上加班理货,他递给我一瓶水,说:“你好像总有心事。”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笑了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又回去忙自己的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把你当个正常人的,不是谁的“姐姐老婆”,也不是谁的“闺蜜儿媳”,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在干一份普通的活儿。这个念头让我既轻松又心酸。我把这份轻松和心酸都压在心里,回到家,面对小杰,我还是那个会给他留饭、会问他“今天累不累”的芬姐。

有一次,我因为调班,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出了便利店的门,发现下雨了,雨不大,细蒙蒙的,但站一会儿也能淋湿。我正犹豫要不要等一等,一把伞撑到了我头顶。是小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看着我笑:“猜你就没带伞,妈让我来接你。”他说的“妈”,就是阿芬。我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年轻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确实长得好,像阿芬。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有个年轻男人这样在雨里等过我,那是我前夫,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也穷,也苦,但眼里有光。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呢?大概是生活一点一点磨掉的。而现在,小杰眼里的光还亮着,可我知道,那光不是为我亮的,是为他想象里的那个“妻子”亮的,那个妻子应该年轻、鲜活,能跟他一起疯一起闹,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已经被生活腌透了的中年妇人。

那天晚上回去,小杰破天荒地没有倒头就睡,而是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我问他怎么了。他搓了搓手,说:“芬姐,我……我辞了汽修厂的活儿。”我一惊,手里的毛巾掉了。“为什么?”我问。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师父说,我心思不在那上面,学东西慢,老出错,再干下去,对不起那份工资。”我捡起毛巾,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身上有一股潮湿的雨水味。“那你打算干点啥?”我问。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赖皮的笑:“不知道,要不,你养我吧?”他是开玩笑的口气,可我心里凉了半截。我看着他那张还是孩子气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场婚姻里,我从来不是一个妻子,我是一个替代品,一个阿芬用来稳住儿子的过渡品,一个让小杰可以赖着不长大的温床。而我居然糊里糊涂地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年多。

我跟阿芬的第二次正面冲突,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小杰出去跟朋友玩了,阿芬过来,说是拿小杰的医保卡。我正蹲在阳台上搓洗小杰换下来的工作服,那上面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阿芬拿了卡,没走,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我手上沾着肥皂泡,回头看她。她说:“小杰辞职的事,我知道了。”我“嗯”了一声,继续搓衣服。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芬,你看,要不你把你那边那个工作辞了,回家来,好好看着他。他年纪小,容易走弯路,你在家,他心定。”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肥皂泡在手心里一个个破掉。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说:“妈,我辞了工,拿什么养家?你养吗?”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她嘴唇动了动,说:“这个家,短不了你吃的用的。”我笑了一下,那笑大概很难看,因为我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短不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可短不了,跟我自己挣的,能一样吗?”那天我们没再谈下去,阿芬拿着医保卡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又裂开了一道缝。

真正让我把“甩锅”这个念头重新死死攥在手里的,是小杰生日过后没几天的事。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进门就歪在沙发上。我给他倒水,他不接,拉住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芬姐,今天赵哥他们问我,跟我说实话,我跟我妈……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赵哥是他以前汽修厂的朋友。我手一僵,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裤子上。“说什么浑话,”我抽回手,“你喝多了。”他却猛地坐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害怕,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兜圈子。“他们说我傻,说你就是我妈找来看着我的,说咱俩根本就不是两口子。芬姐,你说,咱俩是两口子不?”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走得人心慌。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阿芬的顾念,对这场婚姻的侥幸,都像是被那几滴酒给点燃了,烧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锅,我不甩不行了。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他。他得从这团乱麻里走出去,去过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该过的日子,而不是困在一个四十多岁女人的生活残局里,被人当笑话看。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阿芬来,也没跟小杰多说什么,直接去了阿芬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二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我敲门,她来开,看见是我,有些意外。我走进去,在她那张旧布艺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摆着我们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姑娘搂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那张照片,开口说:“阿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她正给我倒茶,手顿了顿,茶水漫出来,淌在桌面上。她没擦,放下壶,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说:“这个婚,我离定了。小杰那边,我自己去跟他说。你不用再拿什么情分、脸面来压我。我四十四了,我剩下的日子,不想再替你守着儿子过了。”我用了“替你”两个字,我看到阿芬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我没给她机会。我把心里憋了两年多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我说起她每次来家里指手画脚,说起她让我辞工回家,说起小杰那天晚上醉醺醺问我的那句话。我说:“阿芬,你是在给小杰找个媳妇,还是在给我找个差事?你想让我当他的妈,还是当他的老婆?”最后一个字说完,我觉得浑身都轻了,像卸掉了一副背了很久的磨盘。

阿芬坐在我对面,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脸从白变红,又变青,最后归于一种很深的灰败。她看着我,眼神里那些精明的、算计的、温和的、强势的东西,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伸手,够到茶几上那张照片,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我那张年轻的脸。“芬,”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叫“芬姐”,也没有叫“儿媳妇”,就是最老最老的那个叫法,“我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以前也帮我擦过眼泪,帮我带过孩子,在我最难的时候伸出来拉过我一把。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阿芬,”我说,“错不错的,都过去了。我就是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从小阿芬家出来,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和草木的味道。我拿出手机,给小杰发了条信息:“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去便利店上了我的班。那天下午我搬了很多箱矿泉水,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后背上。店长老周路过,又给我递了瓶水,我接过来,冲他笑了笑。他没说什么,走开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们那栋楼里亮着灯的窗户,有一扇是我们的。我想象着小杰可能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或者躺在床上看手机,等着我回去给他做晚饭。

我推开门的时候,小杰果然在沙发上坐着,但没打游戏,电视开着,他也没看,就愣愣地坐着。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芬姐,你今天……去哪儿了?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让他坐下。我也坐下。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年轻,里头有忐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努力想藏起来的害怕。我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特别难开口,但我知道非说不可。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小杰,”我说,“咱们谈谈。”

谈什么?他问,声音有点紧。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妈妈来过、我提了离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埋怨谁,就只是把事实说了。我说:“小杰,你还年轻,你值得找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姑娘,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慢慢变老。我……我给不了你这些。咱们这两年,就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我说完,等着他发火,等着他哭闹,甚至等着他像他妈妈那样歇斯底里。但是都没有。他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想伸手去拍拍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没哭,但眼睛通红,他看着我,说:“芬姐,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我生疼。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芬姐,我想娶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直接,热烈,带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莽撞。那时候我吓了一跳,觉得荒唐,可他没有给我太多拒绝的余地,他天天来找我,帮我做这做那,在他妈妈面前软磨硬泡。我不是没动过心,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样炽热地追求,怎么会没有一丝丝动容?但那动容,跟爱情是两回事。那更像是对逝去青春的某种挽留,对一个真诚灵魂的感动和感激。而现在,当他把这个问题直愣愣地抛出来,我发现自己不能撒谎,也撒不了谎。我看着他,说:“小杰,我喜欢过你。但那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那像……像喜欢一个弟弟,一个孩子。你懂吗?”我看到他眼里的光,像风里的烛火,摇晃了一下,然后一点点暗下去。他抽回了被我握着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单薄。“我懂,”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赵哥他们说得对,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干了,他努力冲我挤出一个笑,很难看,但毕竟是个笑。他说:“芬姐,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说。”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走过去,像很多年前抱我女儿那样,轻轻抱了他一下。他的身子僵了僵,然后也伸开手臂,回抱了我。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就分开了,但我感觉到了某种释然,在我和他之间,像冰河解冻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第二天,小杰果然去找了阿芬,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阿芬没再来找过我。我的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小杰在民政局门口跟我道别,他说:“芬姐,你以后好好的。”我点点头,把手里那张离婚证揣进包里,觉得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

我搬出了那套两居室,在便利店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室一厅,小是小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我把那个旧手提袋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证件、几件衣服、那两张照片——临走前,我从阿芬家的茶几上把那张我和她的合影拿走了。照片上的两个姑娘还在笑,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脖子,那时候,天很高很远,日子似乎有无限的可能。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起来都能看见。便利店的工作我还在干,店长老周有时候会多带一份早餐给我,说是买多了,我接过来,道声谢,也不多问。日子像一条被捋顺了的线,虽然单调,但平实。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早,路过小区里的健身区,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拳。有个老太太忽然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是……那个谁家的媳妇吧?”她大概是以前阿芬家的老邻居。我笑了笑,说:“不是了。”她“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复杂,没再说什么,走开了。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闻着初夏傍晚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波澜。老脸丢尽了吗?也许吧。在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我大概已经成了个笑话。可是笑话过后的日子,是我自己在过。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急不可耐地亮了起来。我迈开步子,往我那小屋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