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整整九十二天。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还是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这是习惯——在推开她家门之前,永远不知道今天会面对哪个版本的林瑶。是蜷在沙发上抱着他毛衣发呆的那个?还是画着精致妆容、在厨房里哼歌煎蛋的那个?又或是凌晨三点给我发语音、声音含混说“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的那个?
我叫周海,42岁,离异五年,儿子跟着前妻在另一个城市读高中。家政公司派单时只说“照顾离异女性,轻度抑郁,三个月短期”,时薪是市场价的两倍。我缺钱,儿子明年考大学,我想给他攒点学费。
第一天见面,林瑶穿着丝质睡袍开门,头发湿漉漉地滴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新到的家具。“东西搬去次卧,”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没事别上二楼。”然后就关了门。我站在玄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起初确实只是“照顾”。做饭、打扫、提醒她吃药、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超过六小时时敲门送水。她前夫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书房整面墙的合影没摘,冰箱上贴着他们的购物清单,主卧床头柜还摆着用了一半的男士香水。我收拾屋子时从沙发缝里扫出一枚钻戒,放在茶几上。第二天它消失了,林瑶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她突发高烧,蜷在主卧大床上发抖,嘴里含混地叫着一个名字。我守到凌晨三点,换湿毛巾时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我僵住了。她烧得滚烫的脸贴在我手背上,眼泪洇湿了一片。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抓住的是我,还是她记忆里的某个影子。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微妙地变了。她开始主动问我吃什么,会在我拖地时从沙发上抬脚,偶尔甚至开两句玩笑。上周末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炖汤,忽然说:“周哥,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我爸一样。”我转头,看见她眼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但我没敢忘家政公司的叮嘱。“林女士情绪不稳定,保持专业距离。”这话写在合同备注里,加粗字体。所以当她昨晚穿着吊带睡衣推开我房门,问我“能不能聊聊”时,我盯着她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说:“林女士,您该休息了。”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摔门。但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退后两步:“周海,你知道吗?我前夫也姓周。”
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前几天整理书房时,在相册夹层里发现的一张旧照——林瑶穿着婚纱,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笑得像全世界都是她的。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2008年,嫁给你是我最勇敢的决定。”
而今天,钥匙转动的瞬间,屋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林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周哥,我今天试了新菜,你尝尝。”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中间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
我洗手时瞟了一眼二楼——那间她从不让我进的卧室门开着条缝,隐约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衣柜门敞着,衣架全空了。她前夫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走了。
坐下吃饭时她给我夹菜,筷子碰到我的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周哥,”她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合同还有三天到期。”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我嚼着那块红烧肉,咸淡刚好,软烂入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说不清是因为肉太烫,还是因为餐桌对面那双等着我回答的眼睛。
三个月。其实今天才是第九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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