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承包倒闭煤矿,在矿井深处,发现一个被困十年的矿工。
一九九二年冬天,我站在老鸦沟煤矿的井口前,手里攥着承包合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矿停了八年,井架歪着,铁皮房被风掀掉半边,地上到处是烂胶靴、碎煤渣和长到膝盖的枯草。村里人都说这矿晦气,八二年塌过一次,进去的人没全出来,后来老板赔不起钱跑了,井口一封就是好多年。
我叫刘国庆,那年三十七岁,原来给县运输队开车。运输队散了以后,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跟我挤在老丈人家的西厢房里。人穷到一定份上,胆子就不值钱了。
镇上说,谁愿意接这矿,前三年租金减半。我盯着合同看了一夜,第二天就按了手印。
我老婆赵梅当场就哭了。
她说:“国庆,那是死过人的井,你真要拿命换饭吃?”
我没敢看她,只说:“不下井也得饿死,试试吧。”
真正开始清井,是腊月初七。
我雇了五个人,都是附近村里干过矿活的。头几天只敢在浅处干,先抽积水,再换木棚。井下冷得像冰窖,矿灯照出去一小圈黄光,四周黑得发沉,脚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到第六天,我们清到三道岔往里的斜巷。
那里原来是老采区,图纸上只画了一半。老工人老孟看了一眼就劝我:“刘老板,别往里了,这地方当年就塌过。”
我心里也怕,可那条巷道口有风。
很细的一缕风,从堵死的煤矸石缝里往外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拿手背贴着缝,确实有气流。
我说:“有风就说明里面不是死路,先清一点看看。”
老孟骂了句:“你是真不要命。”
我没回嘴,抡起镐头就干。
下午三点多,镐尖碰到一块铁板,发出“当”的一声。我们以为下面埋着旧设备,几个人轮流扒开煤矸石。铁板露出来半边,上面锈得厉害,却有一道一道很新的划痕。
我蹲下去摸了一把,那些划痕很浅,不像机器刮的,倒像是有人用硬东西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正看着,铁板后头忽然传来三下响。
咚。
咚。
咚。
井下所有声音都停了。
老孟举着矿灯,脸白得吓人。他压着嗓子说:“谁敲的?”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是两下,慢,沉,像有人隔着铁板,用尽力气在回应我们。
我头皮一下麻到后脖子,嘴里发干,却还是趴到铁板边喊:“里面有人吗?”
里面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刚才是幻听。
然后,一个很哑很破的声音从铁板后面挤出来。
“有……人……”
老孟手里的矿灯差点掉地上。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跳撞得耳朵嗡嗡响。八二年出事,到九二年,正好十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背就像被冷水浇透了。
我回头吼:“快!上去叫人!拿撬棍、千斤顶、氧气袋,全拿下来!”
那块铁板后面不是普通巷道,是当年矿上临时做的避险小硐室。门被塌下来的煤矸石压变形了,外面又堵了一层碎石,所以谁也不知道里面还封着一个活人。
我们撬了将近两个小时,门缝才开到能伸进一只胳膊。
我把矿灯照进去,先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又厚又黑,指尖还在微微抖。
我喊:“别怕,我们救你出去!”
里面的人没答,只把那只手往外伸了一点,像是怕我们突然消失。
最后门被顶开时,一股潮湿发酸的气味扑出来。硐室不大,墙角有个接水的破铝盆,地上堆着碎布、木屑,还有一排一排用煤块划出来的道道。
那个人靠在墙边,身上裹着几层烂帆布,头发结成硬块,胡子遮了半张脸。他的眼睛陷得很深,矿灯照过去,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手腕细得像柴棍。
我蹲在他面前,声音都发颤。
“兄弟,你叫啥?”
他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了才听清。
“许……建平。”
老孟在旁边哽了一声:“老天爷啊,许建平?八二年失踪名单上那个许建平?”
许建平被抬出井口那天,雪正下得密。
他躺在担架上,眼睛一直半睁着。救护车还没到,我老婆赵梅把家里最厚的棉被抱来,盖在他身上。许建平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抓住了我的袖口。
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今天……哪一年?”
我鼻子一酸,半天才说:“九二年了,兄弟,一九九二年。”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抓着我袖口的手慢慢松了,像一个人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到了县医院,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那个避险硐室后面有一条细裂缝,常年渗水,水虽然脏,却没断过。硐室里原本存了几袋应急干粮,早被他吃完了。后来他靠啃皮带、嚼老鼠啃剩的麻袋角、吃裂缝边长出来的白菌子活着。吃坏过肚子,发过高烧,也好几次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外面有人?”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户外头的天,半天才说:“我每天敲。”
“每天?”
“嗯。早上三十下,晚上三十下。刚开始是喊,后来嗓子坏了,就敲门。敲了几年,没人应。后来也不指望了,就是怕自己忘了外面还有人。”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像压了块煤。
许建平不是本地人,他老家在甘肃。八二年下井那天,他二十六岁,刚结婚三个月。他老婆怀着孩子,在家等他寄工资。矿难后,矿上只说他“下落不明”,家里来找过两次,没找到人,后来就没了音信。
我托镇政府帮忙查,折腾了二十多天,才联系上他老家的亲戚。
来的是他弟弟许建军。
许建军进病房时,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忽然把苹果全掉在地上。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喊了一声“哥”,人就跪下去了。
许建平伸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抬得很慢,像隔了十年,连亲人的样子都要重新认一遍。
他问:“爹娘呢?”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许建军低着头,说爹前几年走了,娘眼睛哭坏了,走路都要人扶。你媳妇等了你六年,后来以为你真没了,带着孩子改嫁到邻村去了。
许建平听完,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眨一下。
他没怪谁。
只是问:“孩子是男娃女娃?”
“女娃,叫小燕。九岁了。”
许建平闭上眼,眼角慢慢淌出一道泪。
他醒着在黑地底熬了十年,听见自己有个女儿时,才第一次哭出声。
出院那天,许建平没回甘肃。
他弟弟劝他:“哥,回家吧,娘天天念你。”
许建平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晒着太阳,手搭在膝盖上,说:“我会回去看娘。但我想先留在这儿。”
许建军急了:“你还留这个矿?你被它害成这样!”
许建平抬头看向我,声音沙哑却稳:“不是矿害我,是那年没人再往里找。现在刘哥把我扒出来了,我想留下,把井下的逃生路修明白。以后别再有人像我那样,敲门敲十年。”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本来接这座矿,只想着出煤、还债、让老婆孩子吃饱饭。可许建平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那井下每一根棚梁、每一道风门,都不是小事。
我对他说:“你要留下可以,但先不下井。你身体还没长回来,给我在地面管工具,记进出人数。”
他点头:“行,我听你的。”
后来老鸦沟煤矿重新开工,我定了个死规矩:下井多少人,上来必须多少人,一个都不能差。每班出井,许建平坐在井口小屋里,拿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划勾。
有人嫌麻烦,笑他说:“许师傅,你这比查户口还严。”
他也不恼,只抬眼说:“井下少一个人,地上就少一家人。”
那人立刻不笑了。
半年后,许建平身体好些了,第一次跟我提出要下井看看。
我没答应。
他说第二次,我还是没答应。
第三次,他把当年那个避险硐室的草图画在纸上,连哪里渗水、哪里通风、哪里容易积瓦斯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图推到我面前,说:“刘哥,我不是逞能。我在黑里待过,知道人最怕什么。怕没风,怕没水,怕喊破嗓子没人听见。你让我去,我把这几处改了。”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纸上有几滴水印,不知道是茶水,还是他手心出的汗。
最后我说:“你下去可以,但我跟你一起。”
那天我们走到硐室门口,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我让人装了应急灯、电话线,放了水和压缩饼干,还在外头立了一块牌子:避险硐室,严禁堵塞。
许建平站在门口,手摸着那扇新换的铁门,久久没动。
我问:“进去看看?”
他摇头。
“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煤,放在门边。那块煤是他被救出来时,手里一直攥着的,后来洗澡换衣服,护士要扔,他又要了回去。
他说:“放这儿吧。让它替我在里头待着。”
我鼻子一热,没敢接话。
一九九三年秋天,许建平回了一趟甘肃。
他见了老娘,也见了女儿小燕。小燕一开始不敢叫爹,躲在门后看他。许建平给她买了一双红胶鞋,蹲在院子里给她试鞋带。小姑娘盯着他脸上的旧伤疤,小声问:“你真是我爹?”
许建平笑了笑,说:“要不你摸摸,我是热的。”
小燕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摸完突然哭了,扑进他怀里喊了一声爹。
许建平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些。
他话还是少,但井口小屋窗台上多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小姑娘穿红胶鞋,站在土院子里,笑得眼睛弯弯。
每次下班,他都会把照片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原处。
后来几年,老鸦沟煤矿慢慢有了样子。井架刷了新漆,巷道加了支护,通风机换了大的。我的债还清了,老婆也不再一听下井就抹眼泪。
可我最记得的,不是第一车煤拉出去那天,也不是年底分红那天。
是九二年腊月初七,铁板后面传来那三下声音。
咚。
咚。
咚。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把命一点点敲给外面听。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承包老鸦沟最赚的是什么。
我说,不是煤。
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井下挖出来的不光是煤。还有一个人的命,一个家的念想,和我们这些活在地面上的人,不能忘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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