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放下筷子,笑了一声。
“我名下这五套房,全给小儿子。”
桌上十几道菜,没人动筷子。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老公坐在我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鼓掌。
婆婆愣了一下,小叔子也愣住了。
大伯哥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话,我老公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妈,巧了。”
他笑了笑。
“我和我老婆,调去北京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01
我叫宋知意,嫁进周家三年。
三年里,我见过婆婆七次。
第一次是订婚宴,她当着两家亲戚的面,问我父母能不能把陪嫁的房子写我老公的名。
我母亲当时脸色就变了。
第二次是婚礼当天,她嫌我选的酒店不够档次,说周家在这座城市也算有头有脸,不能让亲戚笑话。
那场婚礼我老公周砚深掏了全部的积蓄,没让她出一分钱。
第三次是婚后第一个春节,她让我在厨房站了六个小时,做了一桌菜。
端上桌以后,她夹了一口鱼,说腥,让我重新做。
我重新做了一条,她说太淡。
再重新做,她说太咸。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周砚深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别太过分。”
我听见他说。
“宋知意是我老婆,不是你请的保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替我说话。
后来他再没说过。
我以为他终于也站在了他妈那边。
直到今天。
三个月前,婆婆打电话来,说要办一场家宴。
“一家人好久没聚了,你们周六都回来。”
周砚深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阳台,背对着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滑动,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栏杆上。
“知意。”
“嗯?”
“如果有一天,我妈做得太过分,你怎么办?”
我当时以为他在试探我。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周砚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
他看见我,伸手把屏幕合上了。
“怎么还不睡?”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站起来,揽着我的肩膀往卧室走。
“早点睡,周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周六。
婆婆家在城东的别墅区,是周砚深的父亲去世前留下的。
一进门,大伯哥周砚舟一家三口已经到了。
大嫂笑着迎上来,眼睛却往我身后瞟。
“砚深,知意,来啦?”
她拉我坐下,压低声音。
“今天妈好像要宣布什么事,你小心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端着一锅汤从厨房走出来。
“都到了?坐吧。”
她笑得很慈祥,慈祥得让我心里发毛。
人到齐了。
婆婆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件事要说清楚。”
她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我名下这五套房,全给小儿子。”
周砚深的小叔子周砚安,二十五岁,在家啃老三年。
每天睡到中午,下午打游戏,晚上刷直播,给主播打赏从来不手软。
婆婆说,他还没成家,需要保障。
“老二有本事,自己能赚钱,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婆婆看着我,笑得很温和。
“老大呢,有商铺,有生意,也不缺。”
“倒是砚安,什么都没有,我这当妈的,总得替他打算。”
大嫂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她丈夫周砚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婆婆继续笑。
“这里五套房,三套商铺,还有两套住宅,都在城东,地段好,升值快。”
“砚安只要收租,一年十几万总是有的。”
“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总不至于跟弟弟争吧?”
她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好像她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五套房。
周砚深的父亲去世前,这些房产是留给三个儿子的。
婆婆只是代为管理。
现在她一句话,全给了小儿子。
我看向周砚深。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觉得不对劲。
大嫂终于忍不住了。
“妈,这五套房,爸走的时候说好了,是三个儿子一人一份。您怎么能——”
“你爸走的时候?”婆婆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瓷盘上,叮的一声脆响,“你爸走的时候,砚安还没成年,现在他长大了,我做妈的,给他多留点东西,怎么了?”
“可——”
“再说了。”婆婆打断她,目光转向我,“老二媳妇,你说是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
笃定我不敢说什么。
笃定我会像过去三年一样,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周砚深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掌声很慢,很稳。
婆婆愣住了。
大伯哥周砚舟也愣住了。
大嫂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小叔子周砚安,还在低头刷手机,直播间里传来主播的声音:“谢谢大哥的火箭,大哥大气——”
周砚深停下鼓掌,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他抽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纸张很薄,但折痕很整齐。
他抬头,看向婆婆,笑了一下。
“妈,巧了。”
“我和我老婆,调去北京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02
那几张纸是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总部人力资源部的章。
周砚深被调往北京总部,担任战略发展部副总监。
我调往北京分公司,担任市场部高级经理。
生效日期:三十天后。
婆婆拿起调令,手指在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周砚深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慢慢转着。
“本来想等家宴结束再说的,但妈既然先宣布了,我顺便也说了。”
“免得下次还得专门跑一趟。”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傻子。
周砚深是周家唯一一个能赚钱的人。
大伯哥周砚舟的商铺,是周砚深借给他钱开的。
小叔子周砚安的日常开销,是周砚深每个月打的钱。
这套别墅的水电物业,是周砚深在交。
就连今天这桌菜,也是周砚深提前转给婆婆的钱。
现在他说,他要调去北京了。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砚安怎么办?他还没结婚,还没——”
“妈。”
周砚深打断她,语气很平静。
“砚安二十五了。”
“他不是二十五个月。”
“他该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了。”
小叔子终于抬起头,摘下耳机。
“哥,你说什么?”
“我说。”周砚深看向他,“从下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你转钱了。”
周砚安的脸刷地白了。
“凭什么?”
“凭你已经成年了。”
“可妈说——”
“妈说的不算。”
周砚深站起来,把调令收好,放回西装内袋。
“五套房,全给你,很好。”
“那你就好好收租,好好过日子。”
“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完,拉住我的手。
“知意,我们走。”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砚深!你给我站住!”
周砚深没停。
他拉着我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婆婆追出来,声音变了调。
“你敢走,以后就别叫我妈!”
周砚深直起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紧。
“妈。”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儿子?”
门关上了。
03
车里,我坐在副驾驶,手还在发抖。
周砚深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上了主路,开了十分钟,才靠边停下来。
他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让你忍了三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
从嫁进周家那天起,婆婆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嫌我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嫌我嫁妆不够丰厚,嫌我不够漂亮,嫌我工作不够体面,嫌我做的菜不够好吃,嫌我洗的衣服不够干净,嫌我过年给她买的礼物不够贵重。
她嫌我的一切。
但周砚深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以为是他也觉得我应该忍。
我以为他觉得妻子就该被婆婆这样对待。
直到今天。
“我一直在等。”他说。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等我拿到北京的调令,等我攒够钱,等我能让你彻底脱离那个家。”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再受委屈了。”
“一天都不想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
“别哭。”
“后面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反击。”
他重新发动车子。
“你真以为我妈会把那五套房安安稳稳地给砚安?”
“她没那么大方。”
“她只是不知道,那些房产的底细,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周砚深看着前方的路,眼睛很亮。
“那五套房,有三套,根本不在她名下。”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她只是代为保管。”
“现在她要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你说,我能同意吗?”
04
三天后。
周砚深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刘律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的律所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但书架上全是卷宗。
“周先生,你让我查的东西,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你父亲周建国先生名下的房产,一共有七套。”
“其中两套,在你母亲李秀兰名下。”
“另外五套,有三套属于你父亲生前与你母亲的共同财产,两套是你父亲婚前个人财产。”
“按照继承法,你父亲去世后,这七套房产中的一半,也就是三套半,属于你母亲。”
“剩下的三套半,由你和你的两个哥哥平分。”
周砚深看着文件,没有说话。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
“换句话说,你母亲李秀兰,无权单独处置这七套房产中的任何一套。”
“更谈不上全给小儿子。”
“你们三兄弟,每个人至少应该分得一套房产。”
“如果她执意要全给周砚安,你可以起诉她。”
周砚深合上文件夹。
“够了。”
“不需要起诉。”
他站起来,和刘律师握了握手。
“只要有这些证据就够了。”
“我不会让她上法庭。”
“但我会让她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从律所出来,我问他打算怎么做。
他没回答,只是拉着我去了商场。
“先买衣服。”
“买衣服?”
“对。”
他笑了笑。
“下周六,我妈会再办一次家宴。”
“她一定会再办。”
“因为她要逼我们放弃继承权。”
“到时候,我们穿得体面一点。”
“让她知道,她再也拿捏不了我们了。”
05
果然。
三天后,婆婆打来电话。
“砚深,周六回来吃饭。”
“妈,上次不是已经——”
“上次不算。”她的声音很冷,“这次,你大伯父、二伯父、三姑妈都来。”
“你要是不回来,就算你自动放弃继承权。”
“周家的东西,以后跟你没关系。”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
“我和知意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来了。”
他说。
“最后的摊牌。”
周六,婆婆家。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父、二伯父、三姑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周家亲戚。
婆婆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像一尊佛。
小叔子周砚安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在刷。
大伯哥周砚舟和大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大嫂的脸色很差,眼眶发红。
显然,婆婆已经提前跟他们通过气了。
“都到齐了。”
婆婆环顾一圈,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今天叫大家来,是做个见证。”
“我李秀兰名下的五套房产,全部归小儿子周砚安所有。”
“老大同意的,老二也同意。”
“是不是?”
她看向周砚舟。
周砚舟低着头,攥着拳头,没说话。
大嫂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大哥?”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同……同意。”周砚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周砚深。
“老二,你呢?”
周砚深站起来。
“妈,我爸名下的房产,一共七套。”
婆婆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
周砚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茶几上。
“我爸名下的房产,一共七套。”
“不是五套。”
“你给砚安的五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剩下的两套,在你名下,你没有拿出来,因为你打算留给自己。”
“对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文件。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让大伯父看看这份文件就知道了。”
周砚深把文件拿起来,递给大伯父。
大伯父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向婆婆。
“秀兰,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名下的房产,一共七套。”
“三套城东住宅,两套城东商铺,两套市中心住宅。”
“你给砚安的五套,只是城东的那三套住宅和两套商铺。”
“市中心的两套住宅,你根本没提。”
“那两套,现在在你名下。”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怎么会没有?”周砚深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因为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不是留给你的。”
“你只是代为保管。”
“现在,该还给我了。”
婆婆的手指在发抖。
她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你……”
她抬起手,指向周砚深。
“你……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
周砚深说。
“爸走之前,把这份文件给了我。”
“他说,如果你做得太过分,就让我拿出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律师函。”
“您如果执意要把属于我的房产转给砚安——”
“那我们法庭上见。”
客厅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停了。
小叔子周砚安的手机掉在沙发上,直播间的女主播还在喊:“谢谢大哥——”
婆婆瞪着那份文件,像是要把它瞪出一个洞。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没有人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伯父把文件递给二伯父,二伯父看完又递给三姑妈。
三姑妈看完,抬起头,看向婆婆。
“秀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拿着建国的遗嘱,瞒了我们三年?”
“那两套市中心的房子,你一直说已经卖掉了,原来是转到你自己名下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革里。
周砚安终于反应过来,他站起来,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
“妈,他说的是真的?”
“市中心的房子,你没给我?”
“你只给我城东的,市中心的两套,你自己留着?”
婆婆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闭嘴!”
她吼出来,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黑板。
“我养你二十五年,给你五套房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周砚安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可……可你刚才说,所有的都给我……”
“我说的是城东的五套!”婆婆瞪着他,“市中心那两套,是我养老的!你难道想让我老了住大街上?”
“可你从来不住市中心那两套啊。”周砚深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那两套房子,你租出去了,每个月的租金,都打进了你的私人账户。”
“三年了。”
“每年租金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
“这笔钱,你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对不对?”
三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秀兰,你——”
“我怎么了?”婆婆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是周建国的老婆,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他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需要向你们汇报吗?”
“需要。”
周砚深说。
他拿起那份律师函,翻开,念了出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规定,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第一顺序为配偶、子女、父母。”
“根据第十三条规定,同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的份额,一般应当均等。”
“根据第二十四条规定,存有遗产的人,应当妥善保管遗产,任何人不得侵吞或者争抢。”
“父亲去世后,您作为遗产保管人,将属于继承人的遗产擅自转移至自己名下,并隐瞒不报,已构成侵占。”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五条规定,继承人故意隐匿、侵吞或者争抢遗产的,人民法院可以酌情减少其应当继承的份额。”
他合上律师函,放在茶几上。
“妈,您还要继续吗?”
婆婆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周砚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你竟然……”
“竟然什么?”周砚深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竟然敢查您?”
“竟然敢把您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竟然敢让您知道,宋知意不是您能随便欺负的人?”
“我早就敢了。”
“三年前,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敢了。”
“我只是一直在等。”
“等您把所有事情都做绝,等您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等您自己把路走死。”
“现在,您走到了。”
他转头看向大伯父,又看向二伯父,三姑妈,还有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亲戚。
“各位长辈,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做个见证。”
“我是想请大家帮我一个忙。”
“帮我告诉我妈,从今天起,她的养老问题,由她自己解决。”
“我周砚深,不会再出一分钱。”
他拉住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嘶吼。
“周砚深!你敢走!你敢走我就——”
“您就什么?”周砚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去法院告我?”
“告我什么?”
“告我拿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您告得赢吗?”
婆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砚安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里全是茫然。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一直帮他兜底的二哥,不会再帮了。
周砚深拉着我,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满屋子的寂静。
07
回到车上,周砚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准备了三年。”
他说。
“从你第一次被我妈骂哭的那个晚上,我就在准备了。”
“那天晚上,你蹲在厨房地上,一边擦地板一边掉眼泪。”
“我妈说你把排骨炖老了,说你不配嫁进周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你用手背擦眼睛,擦完继续干活。”
“我什么都没说。”
“我恨我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但我知道,光说是没用的。”
“我妈那个人,你越跟她讲道理,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她只认钱,只认权,只认谁能让她低头。”
“所以我去找了刘律师,开始查我爸留下的房产。”
“我找到了我爸生前的遗嘱原件,找到了房产登记的信息,找到了过去三年我妈转移财产的所有记录。”
“然后我等。”
“等她做得最绝的那一天。”
“等她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的那一天。”
“现在,对面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知意,对不起。”
“让你等了三年。”
“以后不用等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别哭。”
“后面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
“你忘了?”他发动车子,“我们调去北京了。”
“三十天后,我们就要走了。”
“走之前,把该收的账,全都收回来。”
第二天,周砚深接到了大伯父的电话。
“砚深,你妈住院了。”
“什么病?”
“高血压。”大伯父的声音很疲惫,“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她跟你三姑妈吵了一架,吵到一半突然头晕,送到医院,说是血压太高。”
“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周砚深说,语气很平淡。
“大伯父,麻烦您转告我妈,让她好好养病。”
“等出院了,法院的传票应该也到了。”
大伯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砚深,非得这样吗?”
“非得这样。”周砚深说,“大伯父,这三年,我妈是怎么对知意的,您应该也看到过一些。”
“她让知意在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洗碗,洗到凌晨两点。”
“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知意娘家穷,说她高攀周家。”
“她让知意给她端洗脚水,知意端了,她嫌水太烫,把整盆水泼在知意身上。”
“这些事,我记着。”
“您觉得,我该不该让她长长记性?”
大伯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我会转告她的。”
三天后,婆婆出院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周砚深的公司。
她在公司前台大吵大闹,说周砚深不孝,说他要逼死亲妈,说要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周砚深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妈,您闹够了吗?”
“我没闹够!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周砚深是个白眼狼!你——”
“刘慧,报警。”
周砚深对前台说。
前台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婆婆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报警?”
“为什么不敢?”
周砚深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您在公司里大声喧哗,扰乱公共秩序。”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
“您要是继续闹,就是扰乱单位秩序,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您要试试吗?”
婆婆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周砚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变了。”
她喃喃地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周砚深说,“只是以前,我一直在忍。”
“现在,我不想忍了。”
08
调令生效前的最后一周。
周砚深选了一个周末,带我去市中心看房子。
“我们去北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
“那边房价高,我这些年攒的钱,加上卖掉城东那套商铺的钱,差不多够首付。”
“先买套小的,两居室,够我们两个人住。”
“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攒的钱?”
“结婚那天开始。”
他笑了笑。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攒钱了。”
“我知道我妈那个人,迟早有一天会翻脸。”
“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他拉着我,走进一家中介。
“看房。”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四套房子。
最后选了一套两居室,南北通透,采光很好,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
周砚深当场交了定金,签了合同。
从中介出来,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刘律师,市中心那两套房子,什么时候能过户?”
电话那头,刘律师的声音很清晰。
“周先生,你母亲那边还没有签放弃继承权的声明。”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根据你父亲的遗嘱和房产登记信息,你应该继承的那一部分,十天内可以强制过户。”
“另外,你母亲侵吞的三年租金,法院也支持你追回。”
“好。”
周砚深挂了电话,看着我。
“一百二十万。”
他说。
“三年的租金,加上利息,一共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拿回来,够我们在北京付首付了。”
“你妈会同意吗?”
“她不用同意。”周砚深说,“法院会让她同意。”
他看着我,眼神很亮。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她为什么敢这么对你?”
“因为你有我。”
“因为我没替你说话。”
“因为她觉得,只要把我捏在手里,你就永远翻不了身。”
“她没想到,我从来都没被她捏在手里。”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彻底闭嘴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
第三天,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婆婆手里。
她接到传票的那个下午,三姑妈打电话来,说婆婆又住院了。
这次是真的。
她血压飙到两百一,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话都说不清楚。
周砚安慌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危象,需要住院观察。
周砚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你不去看看?”我问他。
“去。”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但不是去探病。”
“是去让她签字。”
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腕上打着点滴。
周砚安坐在床边,看见周砚深进来,猛地站起来,眼睛发红。
“二哥,你满意了?”
“妈被你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周砚深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妈,这是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
“您签了,法院的案子就撤了。”
“市中心两套房子归我,城东的商铺和住宅,您爱给谁给谁。”
“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份。”
婆婆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含混不清。
周砚深把笔递过去。
“签吧。”
“签了,您还是我妈。”
“不签,法院会强制执行。”
“您选一个。”
婆婆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慢慢伸向那份文件。
她的手指触到纸面,像触到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她猛地一挥手,把文件扫到了地上。
“滚!”
她嘶吼出来,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给我滚!”
周砚深弯腰,把文件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不急。”
“我等您冷静下来。”
他转身,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妈,您知道吗?”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砚深,你妈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贪。”
“你要管住她。”
“我管了三年,管不住了。”
“那就算了。”
病房里,婆婆的嘶吼声变成了呜咽。
09
周砚深和宋知意走了。
调令生效的那天,他们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飞机起飞前,周砚深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的开始。”
配图是两张机票,和一串钥匙。
那是他们刚买的那套两居室的钥匙。
评论区很快炸了。
大伯哥周砚舟发了一个“保重”。
大嫂发了一串哭脸。
三姑妈发了一段话:“砚深,你是个好孩子,你妈糊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砚深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我们结婚那天。
婚礼结束后,他拉着我的手,说:“知意,以后周家就是你家。”
“我妈就是你妈。”
“我会对你好。”
三年了。
他终于兑现了承诺。
北京的房,不大。
两居室,七十多个平方,但收拾得很干净。
南边是一整面落地窗,阳光铺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
周砚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高楼,深吸了一口气。
“北京。”
他说。
“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们终于到了。”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砚安打来的。
“二哥,妈出院了。”
“嗯。”
“她让我问你,市中心那两套房子,你什么时候过户?”
“法院已经判了,下周强制过户。”
“哦。”
周砚安沉默了几秒。
“二哥,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送外卖。”
周砚深没说话。
“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管自己够吃了。”
周砚安的声音有点哑。
“二哥,我以前不懂,觉得有你在,有妈在,我什么都不用愁。”
“现在懂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把我打醒。”
周砚深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好好干。”
“嗯。”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想什么呢?”
“想我妈。”
他说。
“她应该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给她留了退路。”
“城东的商铺和住宅,一共五套,她全给砚安,我不管。”
“市中心的房子,她要是不跟我争,那两年的租金,我也不追究了。”
“但她不会的。”
“她那个人,一辈子都在争。”
“争钱,争房子,争面子。”
“她以为争赢了,就能让所有人听她的。”
“但她不知道,她每争一次,就失去一个人。”
“我爸走了,我走了,砚安长大了,砚舟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
“她争到最后,什么都没争到。”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争,我只想要你。”
“我争到了。”
10
春天的时候,周砚深接到了大伯父的电话。
“你妈把房子卖了。”
“什么?”
“城东那五套,她全卖了。”
大伯父的声音很疲惫。
“卖房子的钱,她给砚安买了辆车,剩下的存了定期。”
“她说,她不要房子了,她要钱。”
“她还说,等你回来看她,她就不跟你计较了。”
周砚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北京的窗外,柳絮飘了满天。
“砚深,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看情况吧。”
“你妈……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医生说她血压一直不稳定,让她吃药她也不好好吃,整天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小时候的事。”
“说她最疼你。”
周砚深沉默了很久。
“大伯父,您帮我转告她。”
“如果她真的疼我,就不会让我老婆在厨房里哭。”
“不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她配不上我。”
“不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去给我弟。”
“不会到现在,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您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北京很好,知意也很好。”
“她不用担心我。”
“她只需要担心她自己。”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柳絮。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都觉得理所当然。”
“有些人,你对她再狠,她都觉得是你欠她的。”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她只会觉得,是我变了。”
“但没关系。”
“我不需要她认错。”
“我只需要她离我们远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我。
“知意,我们以后,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了。”
“我保证。”
窗外,柳絮飘过北京的天空。
阳光很好。
那串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在光里微微发亮。
那是周砚深用三年攒下的钱,加上追回的一百二十万租金,买下的第一套真正属于他们的房子。
不靠施舍,不靠遗产,不靠任何人。
只靠他们自己。
房子不大,但每一块砖,都写着两个字。
自由。
北京的春天,风很大,但天很蓝。
柳絮飘进阳台,落在宋知意刚晾好的衣服上。
她伸手拍掉,转过身,看见周砚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谁?”
“我妈。”
他笑了笑,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屏幕。
短信框里,只有一行字。
“砚深,妈错了。”
周砚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
“去哪儿?”
“去新开的商场,给你买衣服。”
“你上次说,北京的衣服比家里好看。”
他拉着她的手,走出家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那串钥匙在挂钩上轻轻晃了晃。
春天的阳光,落满了他们两个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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