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学 · 华西口腔医学院 · 毕业3年 · 同寝4人
2023年6月，成都，人民南路三段。我们宿舍四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华西校区东区男生院，宿管阿姨在楼下登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口腔的啊？你们这个专业，毕业是不是都去当牙医啊？"
老大说："去当了，在私立诊所。"
老二说："去读了，还在华西。"
老三说："去考了，在卫健委。"
我说："去种了，在种牙。"
阿姨愣了一下，说："那不都挺好的嘛。"
三年后我们才知道，"挺好的"这三个字，要分怎么说。
一、关于这个专业，入学前没人告诉你的事
2018年秋天，我从四川绵阳来到四川大学江安校区。华西口腔医学院，口腔医学专业，五年制。高考那年，我的理科成绩在全省排前一千名，报复旦、上交的医学专业也够了，但家里人说"华西口腔全国第一，就在家门口"，我就报了。
说实话，入学之前我对"口腔医学"这四个字的理解，就是"拔牙、补牙、以后当牙医，赚钱"。进来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学、生物化学、病理学、病理生理学、药理学、口腔解剖生理学、口腔组织病理学、牙体牙髓病学、牙周病学、口腔黏膜病学、口腔颌面外科学、口腔修复学、口腔正畸学、儿童口腔医学。听起来跟"拔牙"有关，实际上前三年基本在学基础医学，跟临床医学一模一样。解剖课上你要去实验室摸大体老师，生理课上你要给兔子做实验，病理课上你要在显微镜下看切片看到眼睛发花。
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是国内口腔医学的顶尖院系，百年历史，号称"中国口腔医学的摇篮"。但本科生的培养，说实话，压力极大。学院秉承"选英才、高标准、严要求、强能力"的人才培养理念，课程设置贯穿"通识教育、专业基础教育、专业技能教育、医学人文教育、创新创业教育、国际化教育"。你听起来很全面，实际上就是——累。
宿舍方面，大一、大二在江安校区，三室一厅的公寓式布局，12人共享一个大套间，每个套间有三室一厅一卫一阳台。小寝四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空调。客厅有沙发、茶几、饮水机。条件在川大三个校区里是最好的。但大三开始搬到华西校区，男生住东区男生院，女生分布在食堂和杂货铺周围，宿舍条件直线下降，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跟江安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我们那时候天天吐槽："江安是天堂，华西是地狱。"
华西口腔医学院本科生深造率超过60%，口腔医学专业深造率超过70%。2019年本科生考研率达95%。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部分人选择继续读书，直接就业的反而是少数。而且华西口腔的保研率虽然不低，但竞争极其激烈，一个班三十个人，保研名额大概五六个，GPA排名靠前的才能拿到。
学院跟多家医院有合作关系，华西口腔医院是全国顶尖的口腔专科医院，连续几年排名全国第一。但本科生去实习，基本就是打杂——递器械、写病历、看老师操作，真正上手的机会极少。你想在本科阶段就熟练掌握根管治疗、种植牙、正畸？做梦。
二、毕业那年，我们才发现"华西"不是护身符
2023年毕业，我们正好赶上口腔行业最火的那几年。但火的是行业，不是本科生。华西口腔本科就业率虽然连续多年保持100%，但大部分人是继续深造，直接就业的，岗位和薪资分化极大。
我们宿舍四个人，四条路，没有一个轻松。
1号床 · 老大 · 四川成都人 · 学霸
老大是我们宿舍的高考分数最高的一个。理科全省前五百名，报川大的时候，他的分数够得上华西临床八年制，但他说"口腔更赚钱"，就来了口腔五年制。
大学四年，老大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不是死读书的那种，他是真的喜欢口腔医学。大三那年，他就能把牙体牙髓病学的理论知识讲得头头是道。大四的时候，他在华西口腔医院实习，被带教老师夸"手很稳"。
大四下学期，当老二在纠结考研还是工作、老三在刷行测、我在投简历的时候，老大已经拿到了本校华西口腔医学院的保研资格，口腔颌面外科学方向。2023年毕业，他无缝衔接进了华西读硕士。
硕士三年，今年2026年，他正在华西口腔医院规培。规培期间一个月补贴大概四千多，加上医院的一些补助，一个月到手五六千。在成都，这点钱够吃饭，不够买房。
"专硕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苦太多。"他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白天在临床轮转，晚上回宿舍写病历、看文献、准备考试。有时候连续上36小时班，下夜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最难受的是，他发现专硕期间真正学到的临床技能，远没有想象中多。"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写病历、开医嘱、跑腿，真正上手术台的机会很少。"他说如果硕士毕业进不了华西口腔医院，就去私立口腔诊所。"但读了八年书，最后去私立，总觉得不甘心。"
2号床 · 老二 · 重庆人 · 技术宅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务实"的一个。他对学术没兴趣，但对技术有执念。大学四年，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但动手能力极强。大四在华西口腔医院实习的时候，他是全班第一个独立完成复杂根管治疗的人。
但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考研，直接工作。他的理由很简单——"口腔这行，手艺比学历重要，早入行早赚钱。"
2023年毕业，他没去公立医院，直接去了一家成都的高端私立口腔诊所，岗位是口腔全科医师。起薪月薪一万五，加上绩效和提成，现在年薪大概35万。
听起来是宿舍混得最好的，但他有自己的苦。私立诊所的工作强度，超乎想象。他每天要看二三十个病人，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基本不停。周末更忙，因为大部分病人只有周末有时间。
"钱是真的多，但手也是真的累。"他说，"我现在一天下来，右手腕都是酸的，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而且私立诊所病人多、要求高，一个不满意就投诉，压力极大。"
他去年在成都买了套小三居，首付家里帮了一部分，自己还贷，月供八千。女朋友是诊所的护士，两人打算今年结婚。他说："我现在不敢休息，不是因为热爱这份工作，是因为房贷和结婚钱压着我。"
3号床 · 老三 · 贵州贵阳人 · 考公达人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另类"的一个。他高考成绩不差，但进了华西口腔之后，发现自己对临床操作没什么兴趣。大四实习的时候，别人在诊室练手艺，他在办公室写材料。
大四那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考公。他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想一辈子跟牙齿打交道，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2023年毕业，他没找工作，全职备考。2024年省考，他报了贵阳市卫健委，笔试第一，面试第一，顺利上岸。
现在他在贵阳市卫健委干了快两年，公务员，一年到手大概10万。有食堂，有宿舍，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听起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他自己说"无聊得发慌"。
"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做台账、迎检查、填表格。"他说，"我五年学的解剖、生理、病理、口腔医学，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领导要的是'政治站位高、语言规范、格式正确'，不是'这个牙该怎么拔'。"
他去年在贵阳买了房，首付家里帮了一部分，自己还贷，月供四千。女朋友是家里介绍的，在贵阳一家国企上班，两人打算明年结婚。他说："稳定是真的稳定，但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写材料写到退休？"
4号床 · 我 · 四川南充人 · 种植牙医生
我是宿舍成绩最差的那个。大学四年，我的绩点排在宿舍第四，也是全班后三分之一。我不是不学习，我是实在不擅长理论考试。解剖学的名词解释我记不住，病理学的诊断标准我背不全，药理学的药物作用机制我理解不了。
但我有一个他们都没有的本事：我手很稳。大四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说我"动手能力比理论能力强"。2023年毕业，我没考研，直接去了成都一家中型口腔诊所，从助理医师做起，起薪月薪六千。
干了两年，我专攻种植牙方向。种植牙是口腔医学里最赚钱的细分领域之一，一颗种植牙收费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我跟着诊所的种植主任学了两年，从配台到独立操作，现在一年大概25万。
听起来比老三高，但代价是累。我每天要看十几个病人，种两三颗牙，手术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周末更忙，因为大部分病人只有周末有时间。最累的时候，连续做了五台种植手术，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我说"口腔医生没有稳定这两个字，病人多就忙，病人少就穷"。我现在的焦虑不是钱，是技术瓶颈。种植牙这行，技术更新太快，新的种植系统、新的手术方式层出不穷，不学习就会被淘汰。
有时候深夜下班，我会想起大四那年，在华西口腔医院实习的第一个下午。带教老师让我给一个病人做简单的充填治疗，我手抖得连车针都拿不稳。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牙齿不会咬人。"那时候我觉得，能当一个口腔医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现在呢？我每天打交道的是种植体、骨粉、愈合基台、取模材料。
三、写在最后：这个专业到底值不值得报？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三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还在华西读专硕苦熬规培，一个在私立诊所高薪高压，一个回了贵阳考公躺平，一个在诊所种牙累到腿软。
当年报志愿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华西口腔"这四个字是金字招牌，"口腔医学"这个专业听起来有技术、有钱赚。进来之后才知道，华西口腔确实是全国第一，但全国第一意味着竞争也全国第一。本科生深造率超过70%，这意味着大部分人选择继续读书，直接就业的反而是少数。
这个专业最大的问题是：培养周期长，回报来得慢。五年本科，三年专硕，三年规培，加起来十一年才能独立执业。而且口腔医学本科毕业，没有规培证，不能独立行医，只能做助理医师，薪资低得可怜。你想在本科阶段就赚大钱？做梦。
而且口腔行业虽然火，但火的不是所有人。私立诊所薪资高，但工作强度极大，没有编制，没有保障。公立医院稳定，但门槛极高，硕士起步，博士优先，而且公立医院的口腔科，病人多、收入低、晋升慢。考公？口腔医学能报的公务员岗位极少，基本都是卫健委、医保局这些部门，跟临床完全不沾边。
给学弟学妹的避坑指南
能考研就考研，能保研就保研。口腔医学本科的就业天花板太低，硕士是基本门槛，博士才能进顶尖公立医院。老大的路虽然苦，但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如果直接就业，优先选私立诊所。私立诊所薪资高、上手快、成长空间大。但工作强度大、没有保障、压力大。老二的路适合抗压能力强、想快速赚钱的人。
公立医院能进就进。公立医院稳定、有编制、有保障，但门槛极高、晋升慢、收入相对低。而且公立医院的口腔科，病人多、医生少、工作量大。
考公要趁早准备。口腔医学能报的公务员岗位极少，竞争惨烈。老三能上岸，是因为他从大四就开始准备。如果你也想走这条路，别犹豫，越早准备越好。
选对细分领域很重要。口腔医学里，种植牙、正畸、美学修复是最赚钱的三个方向。我选种植牙，就是因为这个领域需求大、单价高、技术门槛适中。但这也意味着竞争激烈，需要不断学习新技术。
华西的牌子有用，但别高估它。华西口腔的文凭能让你过简历关，但面试、笔试、临床操作，全靠实力。口腔行业不看学校牌子，只看你能不能把手艺做好。
2023年毕业那天，我们在华西校区钟楼门口拍了最后一张合影。四个人穿着学士服，笑得跟傻子一样。背后是华西的百年钟楼，前面是未知的未来。
三年过去了，我们再也没聚齐过。老大在华西的规培病房里写病历，老二在私立诊所的诊室里看病人，老三在贵阳的卫健委办公室里写材料，我在成都的种植手术室里种牙。我们像四颗牙齿，从华西口腔这个牙床上被拔出来，种在了不同的口腔里。有的种在了公立医院的牙槽骨上，有的种在了私立诊所的种植体上，有的种在了政府大楼的办公桌里，有的种在了手术室的灯光下。
但不管种在哪里，我们都还在咀嚼。只是有时候深夜下班，我会想起2018年那个秋天，我们四个刚进宿舍，老大在整理医学书，老二在看口腔操作视频，老三在打游戏，我在吃一碗从江安食堂买的担担面。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五年之后，会在某个口腔医院的诊室里重逢，穿着同样的白大褂，讨论着同样的病例。
没想到，三年之后，我们连穿白大褂的时间都不一样了。
如果你也在口腔医学这个专业里挣扎，
或者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这个专业，
希望我们的经历能给你一点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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